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却是笑一笑,从幞头上拔下了那块红色玛瑙。冰冷坚硬的宝石硌在手心中,他道:“我知道,我不当去。”
  今日梁兄大功当筹,是再高兴再美满不过的事,定然是为之欣喜才对。
  耳畔喧嚣远去,他垂眸而立良久,方才从心中缓缓淘换出一个念头——若是梁兄能常笑一笑,再常对我笑一笑,那便好了。
  思及此,他心头一坠,恍惚有些失望。
  回到家中,谭素明还没褪去兴奋劲儿,拉着董叔说书一般将梁稼与李秀月的比试再现一遍。
  这几日观演颇费时间,桌上推着些没处理完的河渠公文。李堰一边批改算数,一边分了一只耳朵听小孩儿絮絮叨叨。待到谭素明终于收住话头,他才道:“你梁大人给你的牌子呢?”
  谭素明一拍额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捂热的木牌,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这儿呢!”
  他似乎还有些不舍,又嘟囔道:“这是军户的名牌啦,万一那啥了,在战场上辨认身份用的。每人都有许多个……李大人能不能帮我问问梁大人,能不能把这牌子给我留个纪念。”
  李堰当然听出谭素明避过的那个词是什么。他收起那块被小孩儿捂得温热的名牌,严厉道:“是人家的东西便还给人家。”
  谭素明受了教训,一双眉毛都垂了下去,失望地哦了一声,蔫蔫儿读书去了。
  名牌揣在怀中,一小块沉甸甸。李堰深吸一口气,扫去心中那点陡生的小念头,又批复公文去了——年前各地的进度需再计算确认,半点马虎不得。
  这一忙就是几个时辰,连晚饭都是两口扒拉完事儿,看得董其风皱着眉直叹气。李堰却没空管这些,忙完正事,复想起一件颇为要紧的家事。
  给袁师的信一去许久却不见回音,别是给这倔老头真惹生气了……
  李堰心有戚戚,又想着年关将至,做弟子的怎么也得关怀一二,还是再写一封为妥。
  只不过,正事上能倚马千言,这等体恤情谊闲聊家常的信可把李堰难为够呛,草稿打了又打,直到天蒙蒙擦黑,他才将将写了二百来字。
  “哎……”
  他叹一口气,投笔折纸,打算明日继续努力。
  此时,院门却突然被叩响。李堰瞧着天色暗沉,心下疑惑。
  这么晚了,会是谁?
  门一拉开,却是一个李堰怎么都没想到的人——
  “梁兄?!今日不是,庆功宴吗?”
  梁稼浑身沾着酒气,脸色发红,一看就没少喝。只是他一双眼睛尚且清明,想来离喝醉还有些距离。
  他断然拒绝了李堰请他进屋歇一歇的邀请,反倒把一件东西塞了过来。低头一看,赫然是今日那把金错刀。
  “唔……送你了,”他扶着额头,字句间带着饱饮的黏稠。
  “这……你这……”
  李堰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你喝醉了,这种东西怎么能送我?!”
  “我没喝醉,醉了的另有其人。”
  梁稼没头没脑说着怪话:“方道虎给我的,是我的东西。我乐意给谁就给谁。你缺一把好刀……就送给你。”
  见李堰仍在迟疑,他骤然不满起来,高声道:“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别人要看,我都没舍得给他们看!”
  果然,人是不能和醉鬼讲道理的……
  “好好好,你没醉,我收着,”李堰顺着哄他,“谢谢梁兄,刀很漂亮,我很喜欢。”
  梁稼这才露出一个笑,眉眼间一片淡红:“这才像话……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李堰忙追上去扶着,安抚道:“我送你回去。”
  梁稼甩开他的手,长眉竖立:“你给我在这里呆着……已经过了宵禁。我能乱走,你,不能。”
  李堰实在拿这个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人没辙,又问道:“真没醉?”
  梁稼回过头来,瞪他一眼:“我还得给你证明,证明?”
  “……那我问你个事。”
  “你说。”
  李堰从怀中掏出那块名牌,低声道:“谭素明托我问你,这牌子能不能留给他做个纪念。”
  梁稼还以为他有什么重中之重的要事相商,一听就这破事儿,颇为不耐地挥挥手:“爱拿拿去,我那儿还有不少。”
  李堰又把木牌揣在怀里,心中暗道罪过罪过,骗小孩子真是罪过,面上却还是一派正人君子。
  梁稼又转过身,挥挥手道:“刀你收着,我没醉。明日不用再来问我,就是送你的。”
  “你老实呆着,别叫巡夜的给你抓了,我还得去……赎人。”
  李堰:……
  这话就扯淡了。
  梁稼与他一个住巷头一个住巷尾,拢共不到一里路,得是多么点背才能被恰好撞上巡夜的。
  但梁稼态度十分坚决,完全不容半点商量。李堰不想惹他生气,只能被迫留步,扶门而立,望着他进了家门,才肯安心。
  怀中的金错刀恰似河口那夜,梁稼迷迷糊糊推给他的那柄短刀,只是少了杀伐气,一见便知是富贵人家赏玩的宝物,而非兵刃。刀鞘上的宝石镶工,更是过时的手艺。
  好像还是件古董?
  李堰抚摸着其上精巧的刻痕,依稀是四神。古时有意,四方四季,平安顺遂。
  春秋时季子以剑赠徐君,今日梁兄以宝刀相赠。
  他摩挲良久,方才珍而重之,将刀放进了怀中。
  金鞘碰到名牌,发出咯拉一声轻响。
  作者有话说:
  30w字了!
  小李有条件的话,也是个很注意形象的精致boy,会随身携带梳子和小镜子。
  今天带着是因为梁兄说他戴玛瑙不好看,他有点在意这个,于是力争时时刻刻保持仪容仪表端正。
  其实古代对男子的仪容仪表也有很高要求哒,不把自己收拾得养眼的话,在职场上也不太吃香哦。
  不过小李拾掇自己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啦,出门在外视场合不同,随时随地切换河边野人和清流公子两种形象。
  但是此人审美成谜,总喜欢一些闪亮亮的颜色和饰品,说实话不在梁哥的审美点上。然而时尚的完成度主要靠脸,所以梁哥还是溺爱地欣赏一番。
  这两个人对送刀这一行为的理解完全不同呢呵呵
  “风,风,风”出自张艺谋导演的电影《英雄》。很小的时候看的,具体情节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这三声战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此写不出更好的,遂引用,以表致敬。


第83章 冬眠
  灵州今年冬日不缺粮, 百姓填饱了肚子,终于有精神头操办这一年到头最重要的节日。有些殷实人家提前多日,已在门楣上结了红灯红布。
  李堰这处却还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他紧赶慢赶, 对完今年的人粮钱物与工程进度, 尤不放心, 要亲自出门核查田口。董其风愁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却知道如何也劝不住, 只能抱了那件厚重的驼裘紧赶慢赶:“天寒风疾,您多穿一件,梁大人给的裘衣,您好歹给他个面子不是?”
  李堰顿住脚步,回身拎过裘衣,披在身上道:“行了,董叔, 你别墨迹了。我骑马去,你跟不上的。”
  董其风一早就知道三爷肯定不会带着自己,便退而求其次:“那您把谭素明带上,这小子轻, 和您乘一匹马就行。”
  谭素明从董其风身后闪出来, 一把抱住李堰的大腿,演得凄凄惨惨:“李大人行行好,带上小的吧!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好像有点忘词儿, 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着董其风。董其风霎时捂住脸望天, 丝毫不搭理小孩儿的求救。
  “……读书太无聊了,总之您带上我吧!”谭素明复抬起头望着李堰,干瘪的脸蛋上终于长出点肉,此刻挤在毛茸茸的驼裘上, 变了形。
  李堰摸摸他的脸颊,问:“要是安乐不肯载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和它可好了!那天晚上它可听我话了!”
  谭素明头摇得像拨浪鼓:“您带上我,我保证听话。万一您再……”
  “呸呸呸!”
  小孩儿猛捶自己大腿三下,假装没说过这等不吉利的话。
  “总之您带上我!”
  董其风也道:“是啊,您嫌我麻烦,不让我跟着,却总不能没个人照应。万一有什么需要我在灵武替您张罗的,也有个可信的人传话。”
  “董叔,我不是嫌你麻烦……”
  好吧,老人家爱操心瞎担心,也确实有点麻烦。
  李堰被这一唱一和彻底磨去了脾气,只得称好。他将赖皮的谭素明从自己腿上撕下来,拎起就走。
  小孩儿身量不高,衣领质量却好,一路双脚不沾地到了马厩。安乐见了,兴奋地摇头摆尾。谭素明翻过栅栏,将脸埋在马儿健壮的胸膛前,左蹭右蹭,蹭够了才回过头,面上带着摩擦出的红痕,兴奋道:“它又胖了!”
  安乐低头啃他一口,不怎么爱听小屁孩对它神骏身材的品评。
  李堰开了栅栏放它出来,问道:“真有这么胖?你梁大人也这么说。”
  谭素明道:“哎呀您信我!我家……我家……”
  “我娘……”
  他顿时不吱声,慢慢的,眼中蒙上一层晶亮的水雾。
  李堰道:“不想说便不要说了,快过年了,想点开心的事。”
  谭素明抹了一把眼泪,对他扬起笑来,脸颊红彤彤:“没事儿,我早就不难过了。我家是军户嘛,曾经富裕的时候也养过马。它们冬日该胖该瘦,我是知道的!”
  他从一旁抱过辔头和马鞍,举给李堰:“李大人,不提他们了,我们走吧。”
  李堰接过来抖开,安乐自觉甩了甩头,张嘴衔住口嚼,乖巧地一声不吭。这些马具怎么系,系得多紧合适,马镫怎么调长短,都是梁稼从前手把手教他的。如今离了梁稼,他自己也能做得有模有样了。
  一想到这位,李堰不禁笑着摇摇头。
  冬演过后第二日,他拎了醒酒汤去探望,在床上捡到一个呈大字摊开,披头散发的梁稼。
  梁校尉一点儿也没有昨日胜了武功的意气风发,见他来了也不起床,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那儿吧。”
  李堰解了披风乖乖坐下,腰中别着那把金灿灿的刀。
  “给你带了汤,你喝点。”
  “都说了我没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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