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分类:2026

作者:许观晏
更新:2026-10-24 20:42:45



第137章 旁的宫奴怎样,他也怎样便好
  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裴晏跪在那儿,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顾昭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裴晏笑了。
  “陛下怎么又问这样没意思的事。”
  那双眼睛里满是嘲讽:
  “当年在南楚大殿上,奴不都说过了么。”
  他微微歪了歪头,真诚发问:
  “陛下忘了?”
  他笑着给顾昭解惑:
  “你与苏徽,眼尾都有颗小痣。奴在看着您的时候,实际上,是在看他呀。”
  “怎么,陛下到今日还是不肯信?”
  “至于那四万将士……”
  他嗤笑一声,
  “你北齐的将士,与我何干。那落雁谷四万条命,是我,送给陛下的大礼。”
  他顿了顿,笑得越发轻佻,字字都往人心口扎。
  “偿还陛下这么多年的教导之恩。”
  顾昭额头上的青筋不停的跳动,显然是怒到了极点,可裴晏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
  “用人不明?”
  “呵。”
  他笑出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近乎残忍。
  “顾景初,是你自己蠢。”
  “谁让你教我骑马射箭的?谁让你教我朝堂权谋的?”
  “谁让你,养虎为患呢?”
  顾昭猛地坐直了身子。
  空酒盏被他带翻,“咕噜噜”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裴晏,胸膛剧烈起伏,眼底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像燃着了火。
  裴晏却仍仰着脸,就那么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四万条命,是你害的呀,陛下。”
  他一字一顿,把刀子往那人心口狠狠又捅了一次,甚至还搅了搅。
  “是你,是他们效忠的君王,亲自把他们送上死路的。”
  “你找死!”
  顾昭低吼一声,伸手狠狠掐住了裴晏的脖子。
  那手劲极大,大到裴晏甚至听见了自己喉咙里,骨头被挤压的、“咯咯”的声响。
  他整个人被那力道掐得向后仰去,脸一点一点涨得通红,再转成绛紫。
  可他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掰那只掐在他命门上的手。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顾昭那双已经愤怒的眼睛,继续笑着说:
  “你还不知道吧……”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恶毒的笑意,
  “你得天花……还有你发热都是我算计的……兵印也是我拓的……就连韩攸的事,也是我故意的……”
  “呵,顾景初……我自始至终,对你只有利用……”
  “我从未,从未爱过你。”
  他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就算他败了,他也不会让顾昭好过,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告诉他,他喜欢他。
  眼前的烛火,开始旋转,开始发黑。
  意识像是被抽丝剥茧一般,一点一点坠进无边的黑暗里。
  就在他快要彻底昏死过去的前一刻,他的嘴角,还弯着。
  像是嘲讽,又像是炫耀。
  顾昭喘着粗气,终究还是松了手。
  裴晏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架的人偶,软软地倒了下去,伏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只有脖颈上一圈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
  顾昭坐在软榻上,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人。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酒意散了大半,只剩下空落落的疼。
  他盯着那个笑,盯了很久很久。
  眼眶有一些发烫,又有些发涩。
  他赢了江山,赢了天下,赢了这场国与国的较量。
  可他好像,又输得一败涂地。
  裴晏以后也许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囚在这宫里,直到他老去。
  可却再也不会是那个软软地窝在他怀里,柔声喊他陛下,说要与他共白头的人了。
  从前那个安之,死在落雁谷的洪水里了,死在建康的金銮殿上了。
  剩下的这个,是裴晏。
  是恨他,也被他恨的裴晏。
  他缓缓地蹲下身。
  伸出一只手,指尖悬在裴晏那还勾着笑得唇上。
  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留不住他。
  杀不了他。
  也,不想,再要他了。
  他闭了闭眼,轻叹一声:
  “罢了。”
  而后缓缓睁开眼,嗓音哑的很:
  “苏玉。”
  苏玉在外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里头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听见传唤,连忙小跑着进去,垂着头:
  “陛下。”
  顾昭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看不到表情。
  “把他带走吧。随便带到哪去。”
  “跟下面的人说,不必刻意为难他。旁的宫奴怎样,他也怎样便好。”
  “……是。”
  苏玉应了声,上前轻轻扶起地上的人。
  裴晏软得像没骨头,头歪在一边,呼吸微弱。
  他架着人,慢慢往外走。
  没人看见,帝王坐在烛影里,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砸在酒盏的碎片上,悄无声息。
  ——
  自那以后,浣衣局里便多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宫人。
  他哑巴似的,不多话,也不与人亲近。
  只日复一日,天不亮就起来,把手浸进结了薄冰的井水里,搓洗一堆堆洗不完的衣物。
  那双手,早没了从前的模样。
  从前是执笔、执剑、执玉盏的手,指节分明,温润白皙。
  如今冻疮一层摞着一层,裂开的口子一见水便疼得钻心。
  旁人瞧着,都替他疼。
  他自己却像是不知疼似的。
  新来的小宫人们,偶尔会偷偷凑到一处,窃窃私语,说他模样其实生得极好,比宫里最受宠的娘娘还俊。
  就是眼神太呆滞,呆得不像个活人。
  那眼睛像两口干涸了的井。
  看进去,什么也没有。
  不喜,不悲,不怒,也不求。
  衣裳是洗不完的。
  今儿的洗完,明儿还有。
  冬日里水结冰,夏日里汗透衣,他的手在水里泡着,一年到头,没个干爽的时候。
  时光一年又一年。
  宫里的贵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浣衣局的小宫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他一直都在,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这年冬末,宫里传出消息——陛下要南巡。
  巡的是从前南楚的故土,如今的江南三州。
  队伍浩浩荡荡,随行的宫娥内侍足足点了数百人,连浣衣局也抽调了十个人,跟着队伍南下,沿途浆洗御衣、伺候起居。
  那个宫人的名字,不知怎的,就在那本被点走的簿册上。
  启程那一日,下着鹅毛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宫墙的朱红,都糊成了一片。
  数百名随行的宫人,跪在雪地里,等候御辇起驾。
  那个宫人也混在人群里跪着。
  他和所有人一样,把身子伏得极低,脸几乎埋进了雪里。
  雪粒子灌进领口,灌进袖口,凉得人骨头缝都发麻。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抬头。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雪,呜呜地刮。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一阵车轮辚辚的声响。
  是御辇来了。
  那辇车金顶华盖,朱轮玉辂,从宫门前的御道上,缓缓地碾过来。
  跪迎的人,纷纷把头伏得更低。
  那宫人他也跟着把头埋得更深。
  雪落了他一头一身。
  御辇从他面前路过,没有丝毫停顿。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里头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掀起过那帘子,朝外看上哪怕一眼。
  御辇就这么稳稳地从他面前过去了。
  车轮声渐渐小了,最后散在风雪里。
  众人纷纷起身,拍着身上的雪,呼着白气,跟着队伍往前行。
  他也慢慢站起来,膝盖冻得发僵,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继续往前走。


第138章 【大结局】何来生同衾,怎敢死同穴
  那宫人始终没有抬头。
  没有人知道,他低着头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南巡的路,走了许多日子。
  那宫人,便一直跟着。
  跟着御辇,跟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往南。
  往南,是南楚故地。
  是许多年前,那场亡国之战的故地。
  这一路,御辇高,又逢着冬日里,地面泥泞湿滑。
  每到了地方,御辇要停,陛下要上下车,便需得有个“人凳”——一个俯下身子、弓起脊背,供人踩着上下车的宫人。
  那宫人,不知从何时起,被派了这份差事。
  于是,每到了地方,他便要俯下身,跪伏在车驾前。
  把那一副瘦削的脊背,弓成一张垫脚的凳。
  那人的皂靴,一次又一次,踩着他的背,上去下来。
  很重。
  重得他的脊背,每一次都会闷痛。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一下。
  没有抬头,没有出声,没有让那踩在他背上的人,察觉到半分异样。
  在南楚故地的官道上,在驿馆的门前,在那人途经的每一处,他都这样,跪着,弓着背,等着那人的脚踩上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弓着背的宫人,曾经是这片土地的帝王。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穿着十二章的衮服,坐在章明殿上,受过这片土地,万千子民的山呼万岁。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就坐在和这架御辇一模一样的、另一架帝辇里,被万民跪拜。
  如今,他只配,用他的身子,来垫别人的脚。
  那宫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总能闻见,那熟悉的、南国的泥土味。
  那是他拼了半条命,才挣到身上的那片江山。
  如今,他回来了。
  以一个最低贱的、垫脚的宫人的身份,回来了。
  他从未抬过头。
  因为一抬头,他就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去看看那人的脸。
  有一回,队伍行到一处官道,要渡一条河。
  桥窄,御辇过不去,陛下便下车改乘船。
  那宫人照旧伏在车旁。
  那人的脚,踩在他的背上,顿了一顿。
  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那只脚便踩着他的背,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宫人伏着,听见那脚步声走远了。
  他忽然就把脸,埋进了两臂之间。
  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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