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分类:2026

作者:许观晏
更新:2026-10-24 20:42:45

  “父皇可是放心不下儿臣?”
  榻上的人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滑了出来,搁在被面上。
  五指虚虚地拢着。
  拢一下,松一下。
  像是攥着个什么物件。
  寸把长,得用两根指头捏着。
  满殿的人都猜不透这个手势,也猜不透那个音。
  太子看着榻上的父皇,忽然哑着嗓子喊人。
  满宫都说,父皇最宠顾念安。
  总该是要找他。
  顾念安膝行到榻前,双手把父皇那只手拢住,凑近了,哑声说:
  “父皇,儿臣在。”
  “您说。儿臣都记着。”
  满殿屏息,等着一句遗诏,等着一句交托。
  可那只手只停了一下,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狠狠地甩开了他。
  那只手甩开人,又虚虚地拢了起来。
  顾念安没敢再去握。
  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他猜到了。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他们。
  是那个父皇三十年没看一眼的人。
  苏玉忽然想起一件旧东西。
  那东西,是那人当年偷偷刻给陛下的。
  陛下拿在手里看了半晌,笑说,私自刻画天子容貌,是砍头的大罪。
  末了吩咐他:收着。
  第二日回了晏安宫,就叫人把它从库房里取了回去。
  那几年,就搁在书案上,陛下常拿出来看。
  后来那人跑了。
  晏安宫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
  那尊玉雕留了下来。
  再后来,陛下说:收起来。
  他就收起来了。
  包了几层布,压进寝殿大柜的最底层。
  从那以后,陛下再没提过一个字,也没再看过一眼。
  那人就在这座宫里,他三十年没去看。
  这尊玉雕就在柜底,他三十年没碰。
  今夜,这双手头一回开口要它。
  他走到殿角那只大柜前,蹲下身,把下层的东西一件件搬开。
  最底下,是个蓝布包。
  锦盒旧得发亮,锦面都毛了边。
  里头那层绛红的绒布,颜色已经褪得发暗。
  绒布上卧着一尊小小的玉雕。
  拇指大小,龙袍玉带,头戴冕旒,双手负于身后,昂首而立。
  雕工算不上顶尖,却每一刀都刻得极用心。
  眉眼是陛下的眉眼。
  比榻上这个人,年轻得多。
  苏玉双手捧着它,放进那只手里。
  方才连儿子都甩开的那只手,这回没有躲。
  指腹在玉上蹭了一下,像是摸着了什么人。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的声响。
  没人敢哭出声。
  榻上的人望着帐顶,望了很久。
  他自己也说不清,临了临了,惦记的竟是这么个物件。
  不是江山,不是社稷。
  是很多年前,有个人一刀一刀,替他刻出来的、他自己。
  那双眼,闭上了。
  手还攥着。
  那条缠了他十几年的龙,也就在这一刻,跟着松了。
  疼了十几年的人,今夜睡得极沉。
  头一回不疼了。
  外头天快亮了。
  殿里这才哭出声,哭声撞在殿顶上,又压下来。
  后来入殓,谁也没敢掰开他的手指。
  那尊玉像跟着他下了地宫。
  帝陵西侧,早年留出来一个位子。
  空着。


第144章 番外.裴晏
  夜里,浣衣局。
  通铺的小宫人们都睡沉了,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裴晏睁着眼,望着晏安宫的方向。
  睡不着。
  倒也不困。
  ——
  白日里,几个小宫人蹲在井边搓衣裳,搓着搓着,就偷偷说起了顾昭来。
  说怕是不大行了。
  话头撞见他,齐齐断了。
  没人知道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
  手里的棒槌,却停都没停。
  ——
  他的皇帝陛下,终究走到这一天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疼,也不酸,反倒有点释然。
  从少年帝王,到中年天子,从平定四方,到鬓角染霜。
  他都在。
  以罪奴的身份,以仇敌的名义,他到底是陪着他,走到了最后。
  平心而论,顾昭待他,不算坏。
  甚至,称得上偏爱。
  他是皇帝,是天生的上位者,赏人杀人都是随手的事。
  可对他的心是真的。
  这个,裴晏知道。
  他这一生,没跟顾昭说过几句实话。
  想他,念他,欢喜他,十句里头九句是假的。
  剩下那一句是真的,他偏偏没敢认。
  最毒的那句“我从未爱过你”,是假的。
  顾昭信了。
  信了很多年。
  那人走到今日,心里头是还恨着他,还是早就恨累了,他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
  他从未想过要顾昭的爱。
  便也从未去教顾昭,他想要被怎么对待。
  他开不了这个口。
  开了口,就成了求。
  宁做阶下囚,不做笼中雀。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去服软,去奢求顾昭的爱。
  他望着晏安宫的方向,忽然笑了笑。
  像是隔着重重宫墙,真的看见了那个人。
  看见他倚在老槐树上,一头青丝散着,懒洋洋地掀眼皮。
  看见他批折子批到三更,头也不抬。
  看见他挑着眉,朝他勾手指:“过来。”
  他便轻声开了口。
  嗓子早哑了。
  三十年的冷水,把声音也泡坏了。
  “顾景初。”
  “我这一生,对不住你。”
  “引得你以帝王之尊,动了凡情。”
  “骗了你一辈子,没几句实话。”
  “你看在我到底守住了岁岁年年的份上。看在我有一件事,到底没骗你的份上……”
  “心疼心疼我。”
  他这一生,头一回真心开口求人。
  求的还是个听不见的人。
  到最后,他还要拿顾昭不想要的“岁岁年年”,来换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来生,咱们就别见了吧。”
  “从前我应你的生生世世,你就忘了吧。”
  “我不想喜欢你。”
  “可我的心不听我的。”
  “所以,咱们别再见了。”
  他说着,又笑了笑,伸手虚虚地往前碰了一下。
  像从前隔着案几,去碰那个人的眉眼。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他轻轻地笑,“来生不见。”
  他知道的。
  顾昭如今,说不出话了。
  这一辈子,他赢顾昭的时候不多。
  最后一回,是他挑了个顾昭不能开口的时辰。
  赢得不光彩。
  可他实在输不起了。
  ——
  顾昭让他自惭形秽。
  那个人是天上的日月,是天生的帝王。
  爱起来也是干干净净的。
  可他是泥里爬出来的。
  一身的谎,一身的债。
  他爱着这个人。
  也妒着这个人。
  太痛了。
  三十年,他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指尖探进怀里,摸着那枚焐了三十年的玉佩。
  把它拿出来,轻轻的握在手里。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真的听见了那一声“好”。


第145章 番外.临安
  临安是在城破前夜被背出建康的。
  颈侧一麻,人事不知。
  醒来已在百里外,身边只有一包碎银,一张纸条: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字迹是主子的。
  他捏着纸条,嚎了一场,掉头就往回跑。
  到底没跑回去。
  等他摸到建康城外,城早破了,宫墙烧得半塌。
  护城河里漂着断桨和烧焦的木头,城门口的告示被雨泡得字都花了。
  他逢人就问,只问出一句:南楚的末主,被北齐的人带走了。封了个什么侯,幽禁着。
  于是他就一路往北。
  在邺城城外的村子里落了脚。
  给人浆洗衣裳——这门手艺,他熟。
  早年间在浣衣局,主子和他,两个人四只手,在冰水里泡过小半年。
  如今他一个人,倒洗得又快又好。
  东家看他老实,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有个兄弟,在城里头做事,失散了。
  白日洗衣裳,夜里就着豆油灯,把页那皱巴巴的抄纸拿出来看。
  是主子舍不得烧的那道罪己诏,他替主子收了这些年。
  纸都脆了,边角起了毛,他拿油纸包了三层。
  那道侯府院墙,他进不去。
  他这样的身份,别说打听,走到门口多看两眼,就要被看守的兵撵。
  他只知道主子在城里头。
  在城西那座高墙大院里,住着侯府,吃穿不愁,只是没了自由。
  有一年上元,他跟着村里人进城看灯。
  走到城西侯府墙外,墙里头隐隐约约有笙歌。
  他站着听了半晌,也不知道主子在哪一道墙里头,吃没吃元宵,冷不冷。
  三十年,他就这么等着。
  等着哪天,陛下忘了这恨,解了幽禁,或者新帝登基大赦,能把人放出来。
  小院他都收拾好了,南边那间,日头最好。
  他年年开春都抱出新棉絮晒,晒得蓬蓬松松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炕头。
  案上还备着半罐野茶,味苦,回甘,跟主子从前最爱喝的茶差不多的味。
  他家主子可喜欢晒太阳了。
  总说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想,等主子出来了,一进门就能晒到太阳,就能喝上热茶。
  有一日,他刚从主家洗完衣裳回来,边走边攥着糠饼啃着。
  茶坊酒肆里都在窃窃私议,说城西的违命侯没了。
  陛下念旧,没杀。
  熬干了身子,前儿夜里走的。
  侯府按子爵礼发的丧,葬在城西义冢地里,好歹有个土包。
  临安听了,手里的半块糠饼 “啪嗒” 掉在地上。
  他跌跌撞撞往城西跑。
  义冢地里新堆了个小土包,前头插了块烂木牌,歪歪扭扭写着 “违命侯裴氏”。
  他跪在坟前,扒着松垮的土包哭。
  哭主子命苦,哭三十年幽禁,哭到最后连个正经的碑铭都没有。
  后来陛下去了,国丧,满城挂白。
  有两个从宫里出来采买的人在茶棚里议论,说浣衣局死了个老奴,一张草席卷了,扔在城外,连个名姓都没有。
  有人叹了一声“怪可怜的”,有人摆摆手,说国丧呢,别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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