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分类:2026

作者:许观晏
更新:2026-10-24 20:42:45

  苏玉活到很老,头发白透了,退在宫外的小院里养老。
  小院只他一个,没旁人。
  临了临了,夜里总睡不沉,眼前总晃那本册子,那一行瘦伶伶的两个字。
  有一回梦见自己还在勾册子,笔尖悬在那两个字上头,悬了一整夜,天亮也没落下去。
  他这一辈子替陛下办过千百件事,秘旨、暗线、宫闱里的烂账,件件都办得妥帖,陛下从没说过不对。
  只有这一件。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当年那轻轻一笔,是做了件善事,还是做了桩恶。
  窗外又落雪了,跟三十年前那日一样。
  榻边的炭盆早就凉透了。
  他躺在榻上,望着窗棂上的雪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桩心事,到死也想不明白。


第141章 番外.南巡 顾昭
  南巡的车驾,走一路,停一路。
  每到一处,车前都伏着一个人。
  弓着背,做垫脚的凳。
  他知道那人是谁。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其实看不见脸。
  那人伏着,额头抵着雪,露出来的只有一段后颈,一截手腕,和所有宫奴一样的灰色衣裳。
  可他就是知道。
  不需要看。
  这人就算化成了灰,他也认得。
  他踩过很多回。
  每一回都踩得很轻。
  轻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是皇帝,踩一个奴的背,本不必费这个心思。
  可落足的时候,他还是手撑着车辕,把大半重量撑在手上,像怕踩碎什么。
  那只手,从前握过另一只手,教他搭弓,教他拉缰,教他握剑,教他练字。
  如今它撑着车辕,把能减的重量,一星一点全减了。
  可脚下那副单薄的脊背,还是在抖。
  很轻的一下。
  他没有动。
  那人也没有动。
  三十岁上下的帝王,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
  明明那么轻了。
  朕又不是要碾死他。
  车帘放下来,他靠在榻上,闭着眼。
  他想问他一句话。
  可他不知道问哪一句。
  问“你为什么恨朕”?天子没这么问过人。
  问“你当年有没有过一分真心”?这话他问过,那人说他没意思。
  他这辈子什么话都说过。
  杀伐的,哄人的,诛心的。
  可对着他,一个字也凑不齐。
  何况不用问也知道结果。
  问了,那人就会笑。
  那人一笑,他就想杀人。
  这些年,他们之间,也只剩这个了。
  他这一生没这么想杀过谁。
  唯独这人。
  那夜他真的动了手。
  雨声如注,他掐着那截脖颈,听见骨头在掌心里咯咯地响。
  那人涨红了脸,却还在笑,笑着把最毒的话一句一句塞进他耳朵里——落雁谷、养虎为患、“我从未,从未爱过你”。
  衬得他像一个笑话。
  他想:掐死他算了。
  可到底,还是松了手。
  杀了,他会痛,不杀,他也在痛。
  所以,他不要他了,生生死死,依他自己罢。
  杀不得。
  问不得。
  看——也不敢。
  他从不低头。
  那人也从不抬头。
  他想起更早的几年。
  那人刚被调回晏安宫当差,在殿外扫地、端水、添炭。
  总是垂着眉眼。
  只有一回,他叫他抬头。
  那人抬了。
  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求饶,没有惶恐,就那么直直地看了他一眼。
  他只扫了一眼,就转开了。
  如今再想看,那人怕是再不肯抬了。
  有个事,他一直想不明白。
  这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道理:
  被骗的是朕,被利用的是朕,被拿去当了垫脚石、淹了四万弟兄、赔上一个亲弟弟的,也是朕。
  可到头来,恨着的那个人,却是他裴晏。
  他的恨竟比朕还要多。
  他给过他官位、权柄,给过他骑马的本事、杀人的本事,给过他一个“安之”。
  给到最后,那人拿这些,一样一样往他心口上捅。
  捅完了,还拿那种眼神看他。
  倒像是朕负了他。
  车驾又停了。
  到了渡口,桥窄,要下车上船。
  那人照旧伏在车前,弓着背。
  他踩上去。
  这一回,他在那道背上,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下。
  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落地,往前走。
  他始终没问。
  问什么呢。
  明明被骗的是他,被利用的是他。
  怎么恨人的,反倒成了骗人的那一个。
  他想不明白。


第142章 番外.狸奴
  小名狸奴,是父皇起的。
  大名顾念安。
  记上玉牒那日,礼部的人请示,是哪个“安”。
  传话的人回来学了半天,也没学明白。
  谁也说不清,是平安的安,还是旁的什么。
  他后来知道了一件事。
  父皇从前心里住着个人。
  父皇总觉得那人像只狸奴,张牙舞爪的,又爱往人手心里钻。
  可这两个字,父皇从没叫出口过。
  后来,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这些事,宫里没人敢提。
  他是从苏玉大监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三十岁这年冬,他带着妻儿进宫请安。
  请过安,妻子和两个孩子留在偏殿候着。
  他过了年就要往南边镇守,一去不知几年,想多陪父皇说说话。
  父皇近来老得快。
  四十岁就得过缠腰龙,腰上起一串水泡,疼起来整宿睡不着。
  太医说,是早年出水痘落下的病根,压在骨头里几十年,老了,就翻出来咬人。
  哪一年出的水痘,宫里没人敢提。
  为什么得的水痘,也没人敢提。
  他小时候问过一回。
  苏大监当场白了脸。
  病是日日磨人的。
  可父皇从没在人前喊过疼。
  批折子批到三更,坐久了腰上难受,就站起来走两步,接着批。
  满朝文武都说,陛下圣明,一日也不曾糊涂过。
  可他知道,父皇有糊涂的时候。
  他七岁那年,在建康的山道上被带回宫,一直当是自己运气好。
  后来才知道不是。
  是他的眉眼,跟一个人有几分像。
  身世也像。
  父不慈,母不爱,一样的没人要。
  父皇救不了那个人,就退而求其次,救了他。
  满宫上下都说他得宠。
  认作义子,养在膝下,教他读书,教他骑射。
  可他渐渐就明白了,父皇看他,有时候是看他,有时候,是看他后头的另一个人。
  只是有一种笑,父皇从来没给过他。
  这日父皇精神还好。
  问他南边的军务,问得极详细,一条一条的,问得他后背冒汗。
  这才是父皇。
  眼睛毒得很,什么也瞒不过。
  后来父皇不问了。
  他就拨着炭盆,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今年冷,说南边潮,说父皇保重身子。
  父皇起初还应一声。
  后来就不应了。
  这些日子父皇总爱发呆。
  有时正说着话,就没了声。
  他转头一看,父皇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折子,正看着脚踏出神。
  看着看着,慢慢地笑了。
  那笑他从没见过。
  哪怕是对他,这个满宫都觉得得宠的义子,也从没见过。
  小心翼翼的,像怕多笑一下,对面的人就要消散。
  那只手也抬起来了。
  五指虚虚地拢着,往前伸了伸,捏了一下。
  又捏了一下。
  像是脚踏上真跪着一个人,有一张脸,正被他捏在指间。
  他没敢出声。
  苏大监偷偷跟他说过,从前那人最喜欢跪在脚踏上,仰着头看父皇。
  父皇从前也捏过他的脸。
  那人还在宫里。
  在浣衣局。
  他有一年借着查问宫务,绕到那院墙外,站了半晌。
  隔着半个院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眉眼跟他有几分像,却老得多。
  蹲在井边搓衣裳,手上的口子一层摞着一层。
  那人的日子,不好。
  他想不明白。
  只要肯说句软话,肯在父皇面前露一点难处,父皇什么都会答应。
  他敢肯定。
  可那人不肯。
  就那么熬着,一年一年地熬。
  父皇也是。
  人就在宫里,隔着几重墙,偏不去看。
  清醒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惦记。
  发起怔来,满心满眼,都是那一个人。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
  那是宫里的禁忌。
  连带着那个人也是禁忌。
  没人敢说,他也没敢问。
  他只知道,这样太苦,也太累。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把那人接回来吧。
  这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口。
  他是子,也是臣。
  有些话,轮不到他说。
  “父皇保重。”他磕了个头,“儿臣过了年就走。”
  父皇回过神来。
  眼睛又清明了,是皇帝的眼睛。
  “知道了。去吧。”父皇淡淡道,“南边的差事,办得漂亮些。别给朕丢人。”
  他掀帘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又对着那张空脚踏,慢慢地笑了。
  那只手拢在半空里,轻轻地,捏了两下。
  脚踏上,什么都没有。


第143章 番外.皇帝驾崩的那一夜
  朝会上晕了过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这一倒,其实早有兆头。
  自四十岁那场缠腰龙后,病根就埋下了。
  发作一回,人就塌一层。
  太医院早跪谏过:再发作下去,恐成中风。
  他没听。
  也不是没听,是不敢听。
  落雁谷里淹死的那四万弟兄,压在他心口上,压了半辈子。
  祸是他纵出来的,债,得他来还。
  那一夜又是整宿没合眼,天亮照旧上了朝。
  议到漕运,话说到一半,人直直栽了下去。
  抬回晏安宫时,人已经说不出一句整话了。
  太医跪了一地,灌药施针,折腾到二更,只折腾出他嗓子里一点含混的声响。
  满殿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听不出字。
  只有一个音,翻来覆去,就那一个音。
  有人猜是玉玺。
  有人猜是没写完的遗诏。
  有人猜是边关哪座城池。
  也有人猜,是先头秦王的名讳。
  跪在最前头的太子膝行两步,哑着嗓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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