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分类:2026

作者:许观晏
更新:2026-10-24 20:42:45

  顾昭从御座上下来,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玄色织金龙纹的靴尖停在他眼前,微微上翘,挑起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裴晏被迫仰起脸,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惶恐,没有求饶,依旧清清亮亮的,直直望着他。
  顾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无名火,又往上蹿了蹿。
  他以为他会哭,会软着声音求饶,会像从前那样,用脸颊蹭着他的膝盖,一声叠一声叫陛下。
  可他没有。
  顾昭冷哼一声,松开靴尖:
  “带下去吧。”
  “是。”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应声,上前架起裴晏。
  裴晏被人从地上拖起来,脚步踉跄,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挣扎,也没出声。
  只安安静静的。
  过了约莫十来日,裴晏的杖伤刚结了薄痂,就有管事太监来传,调他去晏安宫当差。
  他没问是谁的意思。
  是苏玉揣摩圣意,还是那人随口一句吩咐,都不重要。
  晏安宫还是从前的模样。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只是从前他是他亲口封的 “心尖宠”,来了就跪坐在脚踏上伺候那人。
  如今却是阶下囚、扫地奴。
  平日轮不到他近身。
  最体面的活,也不过是殿外洒扫、搬运茶炉,连顾昭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也安分得很,从不往前凑,像个无声的影子,安安分分做自己的活。
  这日顾昭批完折子回来,脱了外袍要净手。
  殿里当值的大宫女见裴晏在廊下擦栏杆,随口便吩咐:
  “你,去打盆温水来,伺候陛下净手。”
  裴晏没应声,放下抹布,去偏殿打了温水,指尖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
  他端着铜盆进去,在御案前跪下,双手将水盆举过头顶,头垂着,视线落在顾昭红色衣裳的下摆上。
  顾昭正要净手,忽然动作一顿,他冷冷道:
  “抬头。”
  裴晏指尖微微一颤,还是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还带着前些日子打架蹭的擦伤,脸颊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顾昭只扫了他一眼,便看向门外。
  “苏玉。滚进来。”
  苏玉正在殿外,弯着腰叮嘱小太监晚膳的菜式,听见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进殿,看见跪在那里的裴晏,立刻就跪下了。
  “陛下,奴有罪。”
  顾昭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倒是越来越会自作主张了。”
  “如今连朕的主也敢做了?”
  这话说的厉害,苏玉心神一颤,连忙叩首:
  “陛下息怒,奴有罪,奴死罪。”
  他自然知晓,把人调回来,陛下会动怒。
  可把人撂在仙都苑那种地方,隔得远,真出了什么意外,他难免看顾不及。
  陛下心里是恨。
  可这恨里头还掺着些什么,陛下自己不肯认。
  若真让别人把他糟蹋了、弄死了,陛下绝不会觉得快活。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陛下最忌讳旁人揣度他的心思。
  所以他只能认了所有错:
  “奴糊涂!奴僭越!”
  “奴自罚,求您息怒。”
  说着,他抬手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殿里安静的吓人,只有不停的巴掌声,没一会儿,苏玉的脸颊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顾昭冷冷看着他,直等到他扇得动作都慢了下来,才缓缓开口。
  “停。”
  他没再说裴晏的去留,只站起身,转身往内殿走。
  从头到尾,他都没再看裴晏第二眼。
  苏玉调转身子,朝着顾昭走的方向重重叩了个头:
  “谢陛下。”
  他爬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捂着火辣辣的脸,连忙小跑着跟上顾昭的脚步。
  临出殿门的时候,他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裴晏还跪在原地,双手稳稳举着那盆温水,连姿势都没变过。
  头重新低下去,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苏玉心里叹了口气。
  ——
  从那日起,裴晏便算正式留在了晏安宫当差。
  顾昭没提把他调走的话,却也从不正眼瞧他,半句话都不与他说。
  仿佛殿里多了个无声的影子,多了件会动的器物,看得见,却又当他不存在。
  裴晏也安分得很,白日里,扫殿,擦桌,端水,递茶,添炭,掌灯。
  旁人指使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从不往内殿凑,更不往顾昭跟前凑。
  夜里就宿在偏殿最偏的耳房,和四个粗使小太监挤一铺土炕,薄被洗得发硬,夜里翻身都硌得骨头疼。
  夜里凉,半夜常常冻醒,他就把衣襟裹紧些,心口贴着那枚玉佩,倒也能熬到天明。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的过着,很快就来到了冬日。
  这日下了入冬头一场大雪,鹅毛似的落了一整天,到夜里也没停。


第136章 朕待你不够好吗?
  夜里正好轮到裴晏在殿外守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袄子,垂手立在殿外的廊下。
  脚下是一层薄薄的冰,脚趾早冻得没了知觉。
  殿里的烛火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糊着明纱的窗里透出来,晕出一圈软乎乎的光晕。
  和外头的冰天雪地,隔着一层窗纸,便像隔了两个世界。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细细的笑声,和男人低沉的、带着点酒意的声音。
  那女子,是近日新得宠的柳美人。
  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性子温婉,诗也做得好。
  裴晏站在廊下,风雪灌耳,殿里的声音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
  他听见顾昭开口,声音懒懒的:
  “过来。”
  裴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这话太熟悉了。
  熟到他闭着眼就能想起,从前在承欢殿的鲛绡帐里,那人也是这样,半撑着身子,指尖勾着他的下颌,语气懒懒散散,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说 “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那时候烛影晃在他眼里,亮得像碎星。
  只是如今那人是对着别人说的,同样的话,却再也不是属于他的调子了。
  裴晏缓缓闭上眼,背贴着冰冷的廊柱,把脸微微扬起来。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眉心,落在他裂了口子的唇上。
  融成一点水,又苦又凉。
  裂口被雪水一激,刺疼刺疼的,反倒压过了心口那点闷闷的涩。
  殿里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深夜。
  裴晏依旧垂着手,垂着眸,恭顺地在殿门前站着。
  他不是谁的狸奴,不是谁的玩意儿,也不是谁心尖上的人。
  他只是一个,守夜的、最下等的宫人。
  殿内的事,早就与他无关了。
  小宫人拎着热水蹑手蹑脚过来,裴晏上前半步推开殿门,接了水桶送进去。
  帐幔垂着,里头的气味呛得人鼻尖发涩。
  他垂着眼,把热水倒进木桶里,然后退了出来,重新站回廊下。
  雪还在下,被风吹着灌进他的衣领里。
  他就这么站到了天亮,直到换班的小宫人打着哈欠过来,他才拖着早已被冻僵的身子,一步一步往耳房挪。
  雪地里,留下两行浅浅的、歪歪斜斜的脚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裴晏渐渐有些分不清,到底当年的恩宠是一场梦,还是如今的卑贱是一场梦。
  他瘦了许多。
  那身灰扑扑的宫人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可他照旧每日闷头干活,不与人搭话,也不抬头看人。
  他日日在晏安宫进进出出,却竟许久许久没有再抬头看过顾昭一眼。
  像是只要不看,就不会因为那人,牵扯的心口钝痛。
  有时顾昭从他眼前走过,他就立刻垂首躬身,视线只落在那人靴尖前三寸的地方。
  他连那人衮服上的纹样,都快记不清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入了秋,雨就缠缠绵绵没个完,夜里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扰得人心烦。
  顾昭一个人在晏安宫独饮。
  兴许是想起了顾允,兴许是想起了那四万埋骨落雁谷的将士,又兴许,只是想起了别的什么。
  他的脸色难看的很,案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酒壶。
  满殿的宫人都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
  裴晏被打发在偏殿看炉子,要确保铜壶里的水一直沸着,以便顾昭随时取用。
  他蹲在炉子边边,用火钳一下一下拨着烧红的炭,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灭在暗里。
  外间管事的内侍掀帘进来,扫了偏殿一眼,随手朝他一指:
  “你,把那碗醒酒汤端进去。”
  裴晏握着火钳的手顿了一下。
  火星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他却没觉得疼。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端过案上那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一步一步,往内殿走。
  这是他回到邺城、贬为宫人之后,头一回往顾昭跟前去。
  内殿里酒气熏天。
  顾昭斜倚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个空酒盏,衣襟散着,发冠也歪了,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眉峰紧蹙,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
  裴晏跪下来,把醒酒汤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请用醒酒汤。”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已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顾昭伸手去接。
  微凉的指尖擦过裴晏的手背。
  裴晏的身子僵了一下。
  像是死寂了许久的人,忽然被烫了一下,又活过来了。
  顾昭仰头,把醒酒汤一饮而尽,酒意压下去几分,脑子却更沉了。
  喝完,把空碗往案上一搁。
  裴晏捧起空碗,打算起身退下。
  “站住。”
  顾昭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沙哑。
  裴晏刚抬起的膝盖,又重新落回了地上。
  顾昭垂眸看了他很久。
  烛火晃啊晃,把地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得伶仃。
  他像是在辨认这是谁,又像是透过这张脸,看很多年前的什么人。
  可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这人就算化成了灰,他也认得。
  许久,顾昭轻轻开口,近乎呢喃:
  “为什么。”
  “朕待你不够好吗?”
  “为何要骗朕,为何……要水淹朕的四万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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