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分类:2026

作者:许观晏
更新:2026-10-24 20:42:45

  南巡的队伍最终停在了建康。
  那是南楚昔日的都城。
  是那个宫人,亡了国的地方。
  那日,陛下处理完政务,独自出了行宫,说是想看看这南国的山水。
  他走在城郊的一处山道上,身边只跟了几个亲卫。
  山道旁,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蹲在田埂上,逗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
  那孩子生得瘦小,衣衫破旧,却生了双极清俊的眼睛,隐隐约约,竟似故人。
  陛下远远地看见那孩子,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身边的亲卫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然后,陛下一个人走了过去。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见一个穿着玄色大氅、气势骇人的大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那双眼睛,却还是怯生生地,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他。
  陛下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孩子的头。
  “你叫什么?”
  那孩子摇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没有名字。”
  “爹爹娘亲……不喜欢我。”
  陛下沉默了许久。
  久到,那孩子都开始害怕的发抖了。
  然后,陛下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旁人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从今儿起,”他收回手,站起身,“你小名便叫狸奴吧。”
  “跟着朕,回宫去。”
  那孩子被抱上御辇的时候,那个宫人正跪在车旁,弓着背,做那垫脚的凳。
  他听见头顶传来,那人柔声哄着那孩子的声音。
  听见那孩子,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陛下。”
  然后,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背。
  踩着他,抱着狸奴,登上了那架御辇。
  那宫人伏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雪里。
  尽职尽责的做好一个“人凳”。
  自那以后,宫里的人都知道。
  陛下此番南巡,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小名唤作狸奴。
  陛下待他,极尽宠爱。
  后来,又过了许多许多年。
  那叫狸奴的孩子,长大了。
  陛下放他出宫,许他前程,许他娶妻生子,许他去建功立业。
  放他走的那一日,陛下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望了很久。
  谁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有没有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给过另一个人,入朝的机会,骑马的本事,前程的许诺。
  而那个人,最后,以最惨烈的方式,飞走了。
  时光匆匆而过,一晃便已是三十年。
  当初的那个宫人老了,成了老宫人。
  这三十年里,他再没有见过陛下一面。
  他就这么,洗了一辈子的衣裳,做了一辈子最不起眼的宫人。
  皇帝也老了,朝会上晕了过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皇帝驾崩的那日,浣衣局里有个老宫人也去了。
  皇帝大丧,人们都很忙。
  没有人顾得上他。
  只用草席随便一卷,扔了也便罢了。
  草席短了一截,脚露在外面。
  那枚弯弯的小月牙,也露在外面。
  扔在城外。
  野狗围着转了一圈,又走了。
  (全文完)


第139章 番外.上元
  【红绸】. 顾昭视角
  顾昭牵了那人的手。
  牵得极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到了河边,灯影落在水面上,他才发觉手心里攥着另一只手。
  周遭人声沸沸,满河的河灯载着星火往下游漂,像把星河都揉碎了沉在水里。
  顾昭捏着幅朱砂红绸,指节沾了点浓墨。
  他是帝王,出宫祈福,落笔本该是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可今日他写的确是“海晏河清”。
  四个字遒劲挺拔,笔锋藏着帝王惯有的凌厉。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瞬——明明该是“国泰民安”的,怎么鬼使神差,第一个字落的偏是他的名。
  “海晏河清”往往是郊祀、封禅的时候用的,不该用在这时候。
  他侧头瞥了眼身边的人。
  裴晏正在低头写着,月光打在他脸上,好看的不像话。
  他收回目光,顿了顿,又在下首添了四个小字:
  “岁岁年年”。
  那年乞巧楼的月夜,这人仰着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臣妾求,陛下岁岁年年,都有臣妾陪着”。
  他当时低笑一声,抬起他的脸说“朕姑且信你一信”。
  原来一直记着,原来一直没忘。
  今夜写下来,便算是还给他。
  他也愿与他岁岁年年。
  写完他迅速把红绸折了起来,放在了鲤鱼灯里。
  动作快得像是怕人看见。
  其实他不怕谁看。
  他是怕自己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心底的那点情谊,就漏出来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就怕这一件。
  帝王的心思,怎么能叫人轻易看穿。
  尤其是对这么个没心没肺、意图要他命的小东西。
  【红绸】. 裴晏视角
  裴晏捏着自己那幅红绸,想了半晌,提笔落下:
  愿阿瑜顺遂,愿我如愿。
  楚瑜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愿我如愿”四个字空泛得很,旁人读来,只当是质子求恩宠、求前程,谁也猜不透他心里装的是权势,地位。
  写罢,笔尖悬在绸子边角。
  他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在边角极轻极快地划了一行小字:
  愿今夜,再长一些。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
  这算什么愿望。
  落笔时墨蘸得太饱,一滴坠下来,正洇在那个“长”字上。
  他没换绸子。
  系绳的时候,他把那一角朝里卷了卷。
  万一呢。
  万一河神真的在看。
  他不想让河神看见他这点没出息的心思。
  他什么都不敢贪。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什么,清楚天一亮,他又要做回那个步步为营的裴少卿。
  算计着,筹谋着,把眼前这人当作登顶的踏板。
  【河灯】
  顾昭偏头看他,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
  “你写的什么?”
  裴晏笑着摇摇头:
  “不告诉九爷。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抬眼,眼里映着晃荡的灯影,轻声问:
  “那九爷……写的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心里又涩了一下。
  其实他想问,那红绸里有没有一角,是放着他的。
  可怎么会有呢。
  帝王的祈福,从来都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
  他算什么呢。
  他猜错了。
  那张红绸上,头一个字,就是他的名。
  而他绸子角上那几个字,顾昭没有看见。
  顾昭这辈子都没有看见。
  那晚临了,他往那人肩上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
  就那么一会儿。
  他想,痴傻这一回,就这一回。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看着两盏河灯顺着水流,慢慢的漂出去。
  起初鲤鱼灯在前,莲花灯在后,挨得很近,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两道牵不住的红线。
  后来,莲花灯在前,鲤鱼灯在后。
  再后来,漂着漂着,河面分了道浅岔,两盏灯便也渐渐散开,一左一右,顺着各自的水纹,越漂越远。
  最后融进了漫天的灯火里,再也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谁也没看见对方红绸上的字。
  谁也不知道,那夜他们许的愿,后来竟都灵了。
  只是灵得面目全非。
  海晏河清,成了滔天洪水;岁岁年年,成了三十年遥遥相隔,不相闻问。
  他终究如愿登上了帝位,可最终却还是亡了国,也丢了他。
  后来,他度过了很多很长的夜。
  建康的章明殿上,落雁谷的囚车旁,仙都苑的马厩里,结着薄冰的井水边。
  一夜比一夜长。
  只是再没有一夜,是上元。


第140章 番外.苏玉
  南巡的名册送过来时,正赶上腊月里头一场雪。
  苏玉坐在暖阁里,就着炭盆的火勾名册。
  各处报上来的人名,一个个勾过去,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浆洗、缝补、茶水、炭火,看炉、守夜、倒泔水,哪一房出几个人,早有旧例。
  勾到浣衣局那一栏,他的手却停了。
  那两个字添在末尾,笔画清瘦,像个落了灰的记号。
  他见过那人一回。
  是上月核人头那日,浣衣局的人在院里头站成一排听点。
  叫一个,应一个,都垂着手。
  那人排在中间,低着眉眼,一身灰布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点到他,他动了动嘴唇,应了一声,嗓子哑得不成个声儿。
  手拢在袖子里,露出来的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
  苏玉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浣衣局的苦,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贵人能扛得住的。
  他原以为这人早该没了。
  没想到竟还在。
  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从前见过这人许多回。
  枣红马上回过头笑的,绯色官袍立在朝班里的,跪在脚踏上伺候陛下的,抱着二皇子在廊檐下晒太阳的。
  一回比一回体面。
  他还记得头一回去承欢殿送赏,回来跟苏林咂摸过一句:这位,是个能耐的。
  那时候哪想得到,有一日见面,是这么个见法。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未央宫里。
  南巡的舆图展开在御案上,陛下在建康那一带,看了很久。
  久到他端着茶进去、出来,陛下的指尖都没挪过地方。
  那一带的舆图,纸都叫摩挲得起了毛。
  他自己也说不清动的是哪门子心思。
  是想叫那人回故土看一眼,还是想叫陛下……
  他不敢往下想。
  御前当差,最忌讳的就是自作主张。
  可笔尖悬了片刻,到底还是轻轻一勾,那两个字便圈进了随行的名册里。
  后来那 “人凳” 的差事怎么落到他头上的,苏玉也说不清。
  只听说是下头的管事看着他“老实,不碍眼”。
  苏玉知道的时候,那只靴子已经踩上去了。
  他没敢提。
  陛下也没问。
  御前当差四十年,苏玉就学会了一件事:
  陛下的心思,是不能问的。问了,是死罪;懂了不说,才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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