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裴晏站在落雁谷旁的山头上，看着谷里渐渐退去的洪水，看着水面上浮浮沉沉的尸体、兵器、甲胄，面无表情。
　　——
　　北齐，中军。
　　一骑快马从谷口方向疯似的冲过来，马上的塘骑浑身是水，嗓子都喊劈了：
　　“将军！不好了！前锋营……前锋营在落雁谷被水淹了！全没了！四万弟兄……全没了啊！”
　　“林将军奉将令开进落雁谷，南楚狗贼在上游筑了坝，等咱们大军全进了谷，就掘坝放水…… 谷里全是水，弟兄们逃都逃不出来……”
　　“林将军察觉不对，拼着命让末将把这军令送回来……”
　　郭子衿脑子 “嗡” 的一声。
　　她一把抓过那半湿的帛书，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第129章 他和顾昭之间，终于，再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她什么时候下过这道军令？
　　她给前锋的命令，明明是沿着官道推进，抢占两侧高地。
　　她行军八年，什么时候让大军钻过这种两山夹一涧的死地？
　　假的。
　　有人敢伪造她的军令！
　　郭子衿勒马回身，远远看见大水漫过谷口的乱石涌出来，白花花的浪头里裹着断旗、裹着残木。
　　她眼前一黑，一口血涌上来，又生生咽了回去。
　　“裴安之……”
　　这三个字，咬得牙都要碎了。
　　——
　　前锋尽没，北齐大军军心尽裂。
　　郭子衿收拢残部，一路北撤。
　　南楚军趁北齐军大乱，顺势出击，不仅收复了之前丢掉的燕、赵二城，还把北齐残兵往北赶出去几十里。
　　底下的将领个个兴奋，上前抱拳：
　　“陛下！北齐军大败，郭子衿只剩残兵，咱们趁胜追击吧！定能一举把他们赶回邺城！”
　　“穷寇莫追。”
　　裴晏扶着城砖，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语气平淡，
　　“南楚国力空虚，粮草、军械都跟不上，深入北齐境内，便是孤军深入，自寻死路。”
　　“此番折了他六万精兵，短时间内，顾景初已无力南下。”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赢在出其不意，赢在他钻了北齐军令的空子。
　　真要硬碰硬地打阵地战，南楚的散兵游勇，根本不是北齐百战之师的对手。
　　众位将领虽然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反驳，只得纷纷躬身：
　　“陛下圣明。”
　　裴晏没说话，他看着城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城砖。
　　这一次，他该真的恨毒了他了吧……
　　——
　　半月后，北齐邺城，未央宫。
　　“再说一遍！”
　　兵部尚书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两份文书，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郭将军派人拼死送回来的伪军令和请罪折。前锋四万将士困于落雁谷，尽数被淹。”
　　“郭将军察觉有异时已来不及，中军也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万余残兵退守边城。”
　　“燕、赵二城也……也被南楚夺回了。”
　　苏玉连忙上前，接过折子，双手奉给顾昭。
　　顾昭先拿起那前锋密令。
　　帛纸皱巴巴的，沾着泥水和血渍，上面朱砂写的军令字迹工整，格式分毫不差。
　　右下角的那方朱红大印，确实是兵部调兵专用的密印。
　　一眼看去，竟和真的一模一样。
　　他捏着帛纸的手抖得厉害。
　　他又拿起郭子衿的请罪折。
　　折子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多处墨迹晕开，想来是写的时候，执笔的手都在抖。
　　“罪臣郭子衿叩首，死罪死罪。
　　……
　　臣之罪，万死莫赎。
　　四万将士，皆有父母妻子，臣不敢以一死塞责。
　　伏请陛下彻查用印档簿、副本，明正典刑，以慰四万将士在天之灵。
　　臣谨收残兵，退保边境，不敢轻进。
　　泣血顿首，伏候圣裁。”
　　折子看完，顾昭胸口起伏，眼底一点点红上来。
　　“啪——”
　　他狠狠把折子摔在地上，折子散开，页角折皱。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水淹前锋……他竟敢用水淹前锋！”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行军打仗，各为其主，死伤本是常事。
　　可放水淹军，不分兵卒民夫，尽数吞没，这是伤天和的毒计，历朝历代但凡有一点仁心的将帅，都不会用。
　　裴晏他竟敢！
　　他裴晏在北齐待了六年，吃北齐的粮，受北齐的恩，享过北齐的高官厚禄，如今反过来，竟用这么狠绝的法子，葬送大齐的将士？！
　　“派人去查！”
　　顾昭厉声道，
　　“去查用印记录，去查副本！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私通南楚，送朕的将士去死！”
　　“是，是。”
　　兵部尚书抖着身子领命告退。
　　顾昭撑着御案，胸口还在起伏。
　　——
　　裴晏留了两万精兵守雁回关，自己领着大军，缓缓班师回朝。
　　这一仗，打出了南楚的底气，也打稳了他的帝位。
　　满朝文武，再没人敢私下议论他 “北齐男宠” 的出身。
　　只是没人知道，班师的马车上，裴晏摸着袖中那枚刻着 “昭” 字的玉佩，指尖冰凉。
　　六万条人命。
　　他和顾昭之间，终于，再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
　　北齐。
　　查了足足一月，兵部、内侍省、大理寺三方会审，把近半年的用印档簿翻得底朝天，连管印的小吏都挨个审了三遍，却半点头绪都没有。
　　那方密印像是凭空变出来的，对不上任何一次用印记录，也找不到任何经手的人。
　　这日夜深，顾昭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那道皱巴巴的伪军令，翻来覆去地看。
　　印泥的色泽、字里行间的语气，都和真的分毫不差。
　　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口就像是被刀剜了一遍。
　　苏玉端着安神汤进来，见他又盯着那帛纸出神，心里一揪，上前小声劝：
　　“陛下，该歇息了。”
　　“您都连着熬了大半个月了，圣体要紧。查内奸的事，有兵部和大理寺慢慢查，总会有结果的。”
　　顾昭没抬头，他忽然开口：
　　“传大理寺卿李安。”
　　苏玉一愣：“陛下？宫门都下钥了，这时候……”
　　“传！”
　　这一声厉喝炸在殿里，吓得苏玉一个哆嗦。
　　他“是是是”地连声应着，转身小跑出去，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都没敢停。


第130章 是我裴安之，处心积虑，骗了你这么多年
　　李安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官袍都穿得歪歪扭扭，满头是汗。
　　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陛下深夜传召所为何事。
　　等进了未央宫，看见御案后那个人的脸色，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跪地叩首：“臣叩问圣躬安。”
　　顾昭没看他，手上还拿着那道军令，声音很轻：
　　“从前裴晏在大理寺的时候，是不是……管过一阵子军务稽核？”
　　李安脸上血色尽退，嘴唇都在抖。
　　是了……是裴晏！
　　他怎么就忘了！
　　裴安之当年初入大理寺，确实兼过三个月的边军文书稽核，只是时间短，又都是些边角差事。
　　这么多年过去，若非陛下提起，他早已忘了。
　　那时他刚来大理寺啊。
　　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年轻人，那时竟然就……就拓了印吗？
　　他抖着声音，牙关都打颤：
　　“回、回陛下……是，是有过。那时他刚升少卿，兼管了三月边军档册稽核……”
　　他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御座上的人。
　　四万将士的性命，源头竟在陛下自己这儿。
　　是陛下把他放进了大理寺，是陛下给了他接触军务文书的权力，是陛下……亲手教了他那么多东西。
　　他不敢想陛下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御案后静了很久。
　　久到李安觉得自己的心都不跳了。
　　“退下吧。”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
　　李安应了一声，软着腿往后退，转身的时候腿一晃，迈门槛差点绊倒，扶着门框才稳住，一路出了宫门，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李安走后，未央宫里静得吓人。
　　顾昭坐在那儿，看着虚空，眼神没有焦点，就这么看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心酸。
　　“原来，那个吃里扒外的人，是朕呀。”
　　苏玉垂着头站在一旁，听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昭的笑声里满是自嘲。
　　是他把他放在大理寺的位置上，是他许他接触军务文书，是他教他兵书战策，教他朝堂权谋。
　　是他亲手把刀递到了他手里，教他怎么捅进他的心窝。
　　他原以为裴晏就算有野心，心里总还是有他的。
　　原来没有。
　　原来不过一场戏罢了。
　　从头到尾，都是演的。
　　只有他入了戏，当了真。
　　掏心掏肺，把人捧在心尖上疼。
　　结果落得个养虎为患的下场。
　　顾昭笑够了，铺开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抖得厉害。
　　他写：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用人不明，察识不明，致六万将士丧于边野，百姓流离，社稷蒙尘。
　　今罢兵戈，厚恤阵亡将士家眷，蠲免北境三年赋税。
　　朕自减膳食，停歌舞，以谢天下。”
　　写完，他拿起天子玉玺，重重盖下去。
　　递给苏玉，声音很疲惫：
　　“送去中书省吧，明发天下。”
　　苏玉双手接过去，无意间瞥了一眼，整个人都怔了。
　　“陛下……这……”
　　这是罪己诏。
　　自古帝王下罪己诏，无不是到了山穷水尽、天怒人怨的地步。
　　北齐的兵是败了，可朝局未乱，国本未动，何至于此？
　　“去吧。” 顾昭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朕意已决。”
　　苏玉看着他憔悴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
　　他捧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纸，跪下重重叩了个头，艰涩地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