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沈砚把绳结收紧，又绕了一圈：
　　“他若这么容易死，就不是他了。”
　　“您今日踏进那道宫门，坐实了领头的名分，沈家一族都得跟着完。”
　　沈砚扯了块布塞住他的嘴，蹲在他面前。
　　“崔氏那样的百年世家说抄就抄，他能不防备着你们狗急跳墙？”
　　“爹，您老了，安生些吧。”
　　沈砚看着他，声音沉了些，
　　“沈家，不能就这么没了。”
　　沈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偏生说不了话，只能怒目瞪着他。
　　沈砚没理会他，站起身，冲外面的家丁沉声道：
　　“把老爷看好了。府门上锁，今夜任何人，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家丁们连忙应声：
　　“是！”
　　沈砚立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
　　雨到这会儿也没停，只是小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雨里。
　　——
　　早已该落锁的宫门，悄然打开了。
　　门外候着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王、郑、李几位家主先后下了车。
　　看见来的是沈砚，几人都愣了愣：
　　“怎么是贤侄来的？太傅大人呢？”
　　沈砚收了伞，冲众人拱拱手，把早就想好的说辞递了上去。
　　“家父年老，本就身子骨弱，恰逢今夜大雨，出门的时候踩滑了台阶，摔伤了腿，动弹不得。”
　　“只是实在放心不下这边的事，所以特意遣小侄过来，听凭诸位差遣。”
　　几位家主闻言，脸色当即就不太好看。
　　沈太傅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深重，今夜由他领头见证陛下 “遗命”，文武百官才挑不出错处。
　　可换成沈砚……
　　一个四品官，威望哪里能跟他老子比？
　　有人脸色沉了下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这当口闹起来，谁也落不着好。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总不能这会儿再去把沈介从府里硬抬来。
　　今夜之事安排得妥当，宫城内外都握在手里，有无沈介撑场面，终究也只是差些名头罢了。
　　几人对视一眼，重新把笑挂了回去。
　　王家主率先打起哈哈，拂了拂袖上的雨珠：
　　“有贤侄替父，甚好甚好。”
　　“太傅大人要紧，养伤为重。那咱们……便进去吧？”
　　众人纷纷附和，整了整衣冠，跟着王坤派来的人，踩着积水，悄无声息地进了宫门。
　　沈砚跟在众人身后，垂着眼，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宫里静得可怕。
　　他们到的时候，卫尉丞王坤早已领着宿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晏安宫。
　　他自己带着十几名心腹，亲自近距离守在门前，避免顾昭现身在士兵面前。
　　火把在细雨里烧着，一队队甲士执刀而立。
　　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雨丝照出来，与外头的刀光，像是两个世界。
　　王、郑、李三位家主以及沈砚与王坤互相见了礼。
　　王坤一抬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不见沈太傅？”
　　沈砚又把那番说辞，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家主没心思多看他，只压低声音问王坤：
　　“可安排妥当了？”
　　王坤咧嘴一笑，也压低了声音：
　　“叔叔放心，妥当了。”
　　“宫门自打你们进来，就落了锁。旁人进不来，消息也递不出去。”
　　“凤仪宫那边也派人守住了，皇后与大皇子，今夜都出不来。”
　　他是王家旁系，按理，是要叫王家主一声叔叔的。
　　王家主“嗯”了一声，与其他几位家主对视一眼。
　　抬步走进宫内，在殿门前站定。
　　殿里亮着一盏灯，窗纸上映出一道颀长的人影，斜靠在榻上，手正拿着本书。
　　影子慢悠悠地翻着书页，像是半点都没听见外面的兵戈之声。
　　几人望着紧闭的殿门，竟都有些踌躇。
　　不知是畏于顾昭的威势，还是想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几人到底没直接闯进去，而是在殿门前，整了整衣冠，躬下身去：
　　“臣等，请见陛下。”


第110章 :原来从头到尾，局里的人只有他而已
　　沈砚站在队尾，也跟着躬身低下头。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只有哗哗地打在瓦上的雨声，像是在数着谁的倒计时。
　　半晌，众人抬头，只见那影子又慢悠悠的掀了一页书，半点要动的迹象都没有。
　　承欢殿里。
　　裴晏站在殿门口的廊下，一身素衣，外袍都没披，就那么站着，望着院里的雨。
　　雨丝细细密密，斜斜地织着，把整个皇宫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临安站在他身侧，屏着气，什么也不敢说。
　　他知道，他家主子今夜心里并不好受。
　　裴晏望着雨幕，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过了今晚……我就是太后了。”
　　临安喉结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是。”
　　话音还没落，裴晏忽然抬手，死死摁住了胸口。
　　心口那里一下一下地抽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绞着。
　　很疼，很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身子一晃，踉跄了一下。
　　“主子！” 临安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裴晏靠在他身上，喘了口气，转向他，颤着声音问：
　　“临安……过了今晚，这世上……是不是就再也没有顾景初了？”
　　他的眼神茫然，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临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
　　临安看着裴晏惨白的脸，终究还是艰难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是……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陛下了。”
　　裴晏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一滴泪从他眼里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临安呆住了。
　　他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掉一滴眼泪。
　　从前在南楚，被人戏弄折辱，没哭过。
　　刚入北齐后宫，步步维艰，没哭过。
　　被陛下踹倒、罚跪、冷着他的时候，也没哭过。
　　他家主子像是天生就不会哭似的，骨头硬得很。
　　可今夜，他哭了。
　　裴晏推开临安的手，转身冲进了雨里。
　　没拿伞，也没穿蓑衣，就那么直直地往雨里冲。
　　临安吓坏了，连忙抓起廊下的伞，追了出去。
　　“主子！您去哪儿！”
　　裴晏跑得急，跌跌撞撞，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
　　“去找郭子衿……把郭子衿找来……”
　　“把郭子衿找来就好了……他就不用死了……不用死了……”
　　他好像有些魔怔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不停地往前跑。
　　身后临安的哭喊声，很快就被雨声盖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浇得他浑身发冷，可心口那处，却烧得疼。
　　他不能让顾昭死。
　　他忽然发现，他筹谋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到了这一步，他竟然不想赢了。
　　他只想让那个人活着。
　　哪怕放弃这步棋。
　　也好过这世上，再也没有顾景初。
　　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根本不想让顾昭死。
　　根本不想。
　　他跑啊跑，雨水糊了满眼，宫道长得看不见头。
　　也不知跑了多久，脚下一绊，他整个人摔了出去，重重砸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手掌蹭掉了一块皮，膝盖磕得生疼。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撑了两下，又跌了回去。
　　临安连滚带爬地追上来，一把扶住他，哭腔都出来了：
　　“主子！主子您摔着没有！”
　　裴晏没应声。
　　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踩着水过来，震得地皮都在颤。
　　他跌坐在泥水里，抬头望去。
　　长街尽头，火把连成一线，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一队金吾卫举着桐油伞，簇拥着两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一身银甲的宿卫卫尉卿郭子衿，旁边立着金吾卫大将军裴执。
　　郭子衿。
　　她不是被拖住了么？
　　裴执。
　　世家拿金银喂饱了的裴执，这会儿不是该在府上装死么？
　　裴晏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笑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瞎操心了。
　　什么兵围晏安宫，什么今夜逼宫。
　　原来一切，都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
　　那人就站在最高处，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似的，上蹿下跳，筹谋算计，自以为是。
　　结果到头来，全是人家布好的局。
　　难怪。
　　难怪那人由着他在世家中间穿针引线，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还在那儿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藏得好。
　　“爬得再高，也得在朕的掌心里。”
　　那人早说过了。
　　是他自己没听懂。
　　他笑得喘不上气，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么。
　　他方才还在雨里疯了似的跑，要去救那个人的命。
　　临安吓坏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主子！主子您别吓奴……”
　　郭子衿和裴执显然也看见了他。
　　两人快步上前，冲他行了个礼。
　　郭子衿问：
　　“婕妤怎么在这里？”
　　裴晏抬起头，冲他们笑。
　　满脸的雨水，一双眼红得吓人。
　　裴执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敢多停。
　　郭子衿皱了皱眉：
　　“末将派人送您回殿。今夜不太平，婕妤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说着她侧身吩咐身后的士兵：
　　“来两个人，好好护送婕妤回寝宫。守好殿门，没有陛下旨意，不许任何人出入。”
　　士兵领命，上前一步：
　　“婕妤，请。”
　　临安扶着裴晏站起来。
　　裴晏浑身湿透，一身的泥，一步一步往回走。
　　这路，比来时仿佛长了十倍。
　　临安在他身边抹着眼泪，半晌，小声问了一句：
　　“主子……咱们……没事吧？”
　　裴晏没答。
　　他不知道。
　　头一回，他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道旁跪着一列一列的甲士，有人偷偷抬眼看他。
　　今夜之前，他还以为这些人都在自己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