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诸位稍后再走，免得被人撞见，引人疑心。”
　　“裴大人慢走。”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裴晏裹紧斗篷，戴好幂篱，从后门悄悄出了醉仙楼。
　　出了醉仙楼，裴晏不知怎么了，手心竟冰凉。
　　事情谈得顺利，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兵不血刃，不必厮杀。
　　他该高兴的。


第108章 他好像并不高兴
　　马车驶动，帘缝里漏进来街市上的热闹声。
　　他靠在车壁上，隔着幂篱的白纱，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在楼上，听到“陛下突发疾病”那几个字的时候，他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其实没什么难受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从冷宫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没打算跪一辈子。
　　可不知怎么，胸口那里闷闷的，像压了块什么东西。
　　马车路过街口，一群孩子追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他想起承欢殿里，还有个孩子在等他回去用晚膳。
　　眉眼那么像那个人。
　　他闭上眼，把幂篱的白纱拢了拢。
　　……他好像并不高兴。
　　——
　　当夜，顾安被奶娘哄着睡下后，
　　他把其他宫人都打发了，只留临安候着。
　　“去取壶酒来。”
　　临安愣了愣：
　　“婕妤，夜深了，还喝？”
　　裴晏没答话，只摆了摆手。
　　临安不敢再问，不多时便拎了壶酒回来。
　　裴晏却没进殿，径直走到后院的老桂树下，在那架秋千上坐了。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秋千轻轻晃了晃。
　　临安拿了件素绒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主子，夜凉，仔细伤身。”
　　裴晏“嗯”了一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临安顿了顿，忍不住小声问：
　　“婕妤，咱们与那些世家为伍，待事成了……万一他们翻脸不认账，不肯让您摄政，反倒想着除了您，他们自己掌权，可怎么办？”
　　裴晏捏着酒杯，笑了一声。
　　“不会。”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淡淡的：
　　“我会提前派人给秦王传信。”
　　“算准时日，让他在最恰当的时候领兵回城。”
　　“顾允是宗室亲王，手握重兵，又是先帝亲封的秦王。有他在，哪儿轮得到这几个世家把持朝政？”
　　“他们要名正言顺的得到本不属于他们的好处，就只能认我这个太后。”
　　“顾安年幼，我名正言顺临朝听政，他们不仅不会杀我，反倒得帮着我，跟顾允争权。”
　　“他们觉得我是南楚质子，无根无萍，好拿捏。”
　　裴晏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
　　“殊不知，他们越跟顾允斗，我反倒越安稳。”
　　“两边相争，我正好坐收渔利，慢慢攒自己的势力。”
　　临安听得怔怔的，半晌才低声道：“主子深谋远虑。”
　　裴晏不再说话了，只自顾自地斟酒。
　　一杯又一杯。
　　酒液辛辣，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疼。
　　他却一句话都不说，只垂着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短短。
　　临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心里难受。
　　他看着自家主子月色下的侧脸，小声问：
　　“婕妤，您不高兴……是因为陛下吗？”
　　还是舍不得陛下的，是吗？
　　他看的出来，主子分明对陛下动了情。
　　裴晏没应声。
　　只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很小，细细弯弯的一个小月牙，孤零零挂在树梢。
　　他望着望着，那点月牙渐渐模糊了，眼前浮起来的，却是另一日的月亮。
　　那日的月要大得多，只是缺了一角。
　　也是在这架秋千下。
　　那人喝了酒，兴致好得很，捏着他的脸笑他没出息，还牵起他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安之”两个字。
　　“盼你往后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你要往上爬，朕扶着你爬。”
　　“……可爬得再高，也得在朕的掌心里。”
　　裴晏仰头望着那弯小月牙，忽然笑了一下。
　　他如今要爬的这条路，正是要从那人的掌心里，连皮带肉，挣出去。
　　临安站在一旁，没敢再出声。
　　他好像从未见过主子这样。
　　——
　　几日后的傍晚，顾昭也不知是哪来的兴致，忽然说要给裴晏画像。
　　不由分说便把人拉去了晏安宫，按在窗下的圈椅上坐好。
　　他自己挽了挽袖口，铺开宣纸，拿起狼毫笔，架势摆得十足。
　　裴晏坐在那儿，浑身都不自在：
　　“陛下，臣坐这儿做什么？”
　　“画像。”
　　顾昭头也不抬，蘸了墨，
　　“别动。动了画出来不好看，朕可不负责。”
　　裴晏只好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坐得脖子都僵了，试探着开口：
　　“陛下，画好了吗？”
　　“急什么。”
　　顾昭的笔在纸上走，目光在他脸上和纸之间来回移动，神情难得的专注。
　　裴晏又等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趁顾昭低头蘸墨的时候偷偷扭了扭脖子。
　　刚动一下，顾昭立刻扫过来：
　　“说了别动。”
　　“臣脖子酸了。” 裴晏小声辩解。
　　“酸了也得忍着。”
　　顾昭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笔却没再落下。
　　他看了看纸上画了一半的轮廓，又看了看裴晏，忽然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算了，不画了。”
　　裴晏一愣：“为什么？”
　　“画不出来。”
　　顾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画不出你这个人。”
　　裴晏被他这句话弄得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昭已经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颊：
　　“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朕眼前吧，省得朕费这个劲。”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
　　“晚膳送到承欢殿，朕今晚在你那儿用。”
　　裴晏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被捏过的脸颊，半晌没动。
　　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的，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
　　也不敢想明白。
　　——
　　三个月后。
　　北边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往京里送。
　　戎狄这回闹得凶，连破了两座边城。
　　那动静，一半是戎狄，另一半，是有人替他们把声势造足了。
　　半个月前，顾昭在朝堂上点了秦王的将，命他领着京中大半虎卫，北上御敌。
　　大军出城那日，十里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裴晏就站在街口的酒楼上，看着那面“顾”字大旗慢慢远去，垂在袖中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
　　从这日起，京城里能调动的兵马，就只剩宿卫和金吾卫了。
　　而这两处，都已安排妥当。
　　金吾卫统领裴执收了满满两箱金银，拍着胸脯应下了事。
　　卫尉丞李坤也早就等不及了。
　　只要郭子衿上不了值，宿卫三军，便都听他调遣。
　　万事俱备。


第109章 臣等，请见陛下
　　起事的这夜，天公不作美。
　　入夜时分，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郭子衿刚下了值，还没等回府，就被几个同僚拉扯着进了酒肆。
　　“郭将军，明日休沐，今儿个可得喝痛快了！”
　　“就是！上回郭将军赢了我一坛酒，今儿得还回来！”
　　一群人起着哄，你一杯我一杯，轮番上阵。
　　郭子衿酒量不差，可架不住五六个人存了心地灌。
　　她摆手说不喝了，便有人笑着把酒盏塞回她手里。
　　她撑着桌子要起身，又被两人一左一右按回了座位。
　　“郭将军这是瞧不起咱们？”
　　“满上，满上！”
　　酒过三巡，烛火都晃出了重影。
　　郭子衿伏在桌上，手里还攥着只空盏，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便再没了动静。
　　——
　　沈府书房。
　　沈介一身整齐的朝服，正对着铜镜整理冠带。
　　“马车备好了吗？” 他沉声问。
　　小厮躬身答：
　　“回老爷，备在后门了。”
　　沈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深吸一口气。
　　成败荣辱，就在今夜。
　　过了今晚，龙椅上那人，就该“突发急病”了。
　　刚要迈步往外走，长子沈砚匆匆从雨里冲进来，劈头就喝：
　　“不许备车！都给我退下去！”
　　小厮愣在原地，看看家主，又看看大公子，不敢动。
　　沈砚转头瞪着小厮，厉喝：
　　“还不退下！想送死不成？”
　　那小厮听了这话，连忙跑了。
　　沈介转过身，眉头皱成一团：
　　“竖子！你要胡闹什么！”
　　“我胡闹？”
　　沈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都红了，
　　“爹，您这是去送死！还要拉着咱们沈家满门上下，一起给您陪葬！”
　　他上前两步，不等沈介反应，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推带拽就往内室扯。
　　“你放开！” 沈介气得发抖，“我是你爹！你敢忤逆我！”
　　沈砚根本不理他的怒吼，直接把人扯进了屋，按在椅子上，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麻绳，三两下便将沈介绑在椅背上。
　　“就是您是我爹，我才不能让您去送死！”
　　“更不能让您带着咱们整个沈家去送死！”
　　沈介又惊又怒，拼命挣动：
　　“孽障！你懂什么！你松开！”
　　“我是为了北齐好！”
　　“太祖有令，世家可与皇权共治天下！”
　　“可他却要将世家当作异己来排除，他这是动摇国本！”
　　沈砚手上打结的动作没停，声音低得只有父子两人听得见：
　　“爹，那位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
　　“您真信，凭你们几个世家，几张嘴，就能让他死在今夜？”
　　沈介一噎。
　　“您到底是为了北齐好，还是不甘心世家就此没落，您自己清楚！”
　　沈介听了这话，拼命挣扎，气得脸红脖子粗，嘴里不住喝骂逆子。
　　“他十五岁登基，十年，造就了如今的盛世。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