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朕原以为，那质子不过是消遣（古代架空）——许观晏

　　这些话算不上惊世骇俗，却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不是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酸书生能说出来的。
　　尤其是迁河滩住户这一条。
　　朝中不少官员怕激起民变，提都不敢提，这人倒敢直白说出来。
　　挺有意思的。
　　顾昭没再问他，闲散的靠在榻上，拿起那本《水经注》翻了起来。
　　裴晏的杖伤本就没好全，方才说话时精神提着还不觉得。
　　这一松劲，那疼便一阵一阵往上翻。
　　腿肚子也开始发颤，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
　　顾昭没发话让他坐下，他更不敢自己提。
　　只能硬撑着站在原地，等着上头的人发落。
　　到后来眼前的人影、榻边的器物都开始发花，一重一重晃得厉害。
　　殿里的光也像蒙了层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心道不好。
　　再站下去，怕是要直挺挺栽在顾昭跟前。
　　他微微吸了口气，缓步走到顾昭面前，屈膝跪了下去。
　　借着跪下去的势头，他把脸轻轻枕在了顾昭的膝头。
　　仰起脸时，眼里湿漉漉的，像蒙了层水雾。
　　可怜兮兮望着上头的人，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点颤：
　　“陛下......臣妾疼，臣妾站不住了。”
　　顾昭垂着眼，睨着膝头这张脸。
　　肤色白，眼尾红，睫毛颤巍巍的，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他挑了挑眉，尾音往上勾：
　　“哦？”
　　“方才说话还好好的，这会儿就站不住了？”
　　他指尖轻轻戳了戳裴晏的脸颊，语气带着点戏谑。
　　裴晏往他膝头蹭了蹭，像只讨饶的猫。
　　“那是在陛下跟前回话，不敢不撑着。”
　　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
　　“陛下能不能......让臣妾上榻歇一下呀？”
　　顾昭笑了，笑得不重，尾音却往上勾着：
　　“朕何时不许你歇了？”
　　“裴美人说得倒像朕欺负了你似的。”
　　“陛下哪里会欺负臣妾。”
　　裴晏顺势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陛下只会疼臣妾。”
　　“是臣妾没用，受不住陛下的天威，站一会儿就受不住了。”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半分不刻意。
　　顾昭低低笑出了声。
　　这小老鼠倒是会说话。
　　“起来吧。”
　　他说着，手指一勾托住裴晏的下巴，一点点往上抬。
　　裴晏顺着他指尖的力道慢慢起身。
　　不敢起快了，也不敢挣，就这么一寸一寸被托着直起身子。
　　一双眼始终望着顾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感激。
　　“臣妾谢陛下恩典。”
　　他声音轻轻的，刚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榻沿。
　　这副弱不禁风又强撑懂事的样子，反倒比刻意的媚态更勾人。
　　顾昭看着他，眼底的兴味又浓了几分。
　　可心里那点意外却淡了下去。
　　就算懂些水利又如何？
　　还不是个软骨头。
　　学问再好，没了骨头，也上不得台面。
　　这一晚，顾昭留宿在了承欢殿。
　　裴晏忍着杖伤的疼，细细伺候了他一回。
　　他咬着唇没吭一声，只把眉眼弯得温顺，顺着顾昭的心意来。
　　顾昭自然看得出他在忍。
　　指尖划过青紫的淤痕时，这人身体会轻轻发抖，却偏生往他怀里凑得更紧。
　　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利索，这一夜下来又添了新的酸胀。
　　第二日天不亮，顾昭就起身去上朝了。
　　裴晏撑着送他到门口，人刚走，腿一软就栽回了榻上。
　　连眼皮都抬不动，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临安端着温水进来，见他醒了，连忙放下东西跑过来，声音里都带着笑：
　　“主子您可醒了！”
　　“苏大监刚来过，送了好多赏赐过来！”
　　裴晏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时还是疼，却比昨日好了些。
　　“什么赏赐？”
　　“好多呢！”
　　临安喜滋滋地数给他听，
　　“有三匹贡锦，两支羊脂玉簪，还有一套汝窑的瓷器，都是宫里顶好的东西！”
　　裴晏 “嗯” 了一声，神色淡淡的。
　　也不知是他伺候得还不错，赏他的。
　　还是顾昭在这殿里歇得不舒坦，赏些过来，免得下次还歇不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昭像是对这只带伤的小老鼠上了瘾，隔个两三天就要来承欢殿一趟。
　　裴晏的身子养得断断续续，总也好不利索，总带着点余痛。
　　顾昭反倒觉得这滋味格外不同。
　　一来二去，裴晏便成了宫里当之无愧的宠妃。
　　位分还是那个“美人”，没往上升。
　　可地位却水涨船高。
　　宫人们见了他，再不是从前那副爱搭不理的冷眼模样。
　　迎面遇上都弯着腰赔笑，一口一个“裴美人”叫得殷勤。
　　送份例、送器物，也先紧着承欢殿挑。
　　临安出去领东西，也再没人敢克扣刁难。
　　他是最高兴的。
　　每日都哼着小曲，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这日午后，
　　见四下没旁人，他凑上前悄声问：
　　“主子，您说......咱们是不是快熬出头了？”
　　裴晏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闻言抬了抬眼：
　　“怎么说？”
　　“您看啊，陛下如今这么宠您。”
　　临安眼睛亮晶晶的，
　　“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跟陛下提，养一个小皇子了呀？”
　　裴晏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
　　“还早着呢。”
　　他合上书，淡淡道，
　　“他对我，还差得远。”
　　临安不解地张了张嘴。
　　“况且，他如今子嗣少，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全是高位妃嫔所出。”
　　“我一个小小的美人，凭什么养皇子？”
　　裴晏抬眼看向临安，语气平静：
　　“现在争这个就是找死，日子还长，慢慢熬吧。”
　　临安愣了愣，脸上的喜色淡了些，低下头小声道：
　　“是奴想简单了。”
　　裴晏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远了。
　　顾昭的恩宠，看起来风光，实则就是手中沙。
　　今日他喜欢你，你就是裴美人。
　　明日他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靠恩宠是站不稳脚跟。
　　唯有实实在在的权，才是他立身的根本。
　　所以他必须，必须要站在那最高处，成为那人上人！


第24章 居然敢招呼他过去？
　　只有站在最高处，他才不会再被任何人践踏！
　　凤仪宫里，顾昭正与皇后郭子悠对坐下棋。
　　顾昭执黑子，皇后郭子悠执白子。
　　两人落子都不快，一边下一边闲话家常，气氛松弛得很。
　　“陛下近来，倒是常往承欢殿去。”
　　郭子悠落下一枚白子，语气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看来裴美人很合陛下心意。”
　　顾昭落下一子，唇角勾了勾：
　　“他有些手段。”
　　郭子悠莞尔，笑意温婉：
　　“陛下好歹也可怜可怜旁人。”
　　“妹妹们近日常来臣妾这儿坐坐。”
　　“话里话外，都是盼着能多伺候陛下，给陛下诞下麟儿。”
　　顾昭抬眼看她，挑眉笑了：
　　“她们这是闹到你跟前去了？”
　　“倒也说不上闹。”
　　郭子悠笑着摇头，
　　“都是盼着皇嗣昌盛，是好事。”
　　“臣妾想着，陛下若是得空，也该多去各宫坐坐。”
　　“雨露均沾，才是后宫安稳的道理。”
　　顾昭闻言，笑了一声。
　　“朕知道了。”
　　他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黑子已然占了上风，
　　“这些日子忙着清田亩的事，确实疏忽了后宫。”
　　“等忙过这阵，朕会留意的。”
　　郭子悠笑着颔首：“陛下心里有数就好。”
　　顾昭知道皇后是个明白人。
　　皇后也知道顾昭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们做了四年夫妻，早有默契。
　　她是皇后，是他的妻，是他后宫安稳的底气。
　　他敬她、信她，后宫诸事都交予她打理，从不多疑。
　　至于情爱，反倒在其次。
　　帝王的后宫，从来都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便是最好的状态。
　　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乳母的声音。
　　“皇后娘娘，大皇子醒了。”
　　郭子悠脸上的笑意柔和了些：
　　“抱进来吧。”
　　乳母抱着刚满三岁的大皇子顾瑾走了进来。
　　那孩子刚睡醒，还带着点起床气，眼睛半睁着。
　　可一瞧见顾昭，小脸立时亮了，扯着嗓子喊：
　　“父皇！”
　　小手也直直朝顾昭伸过去，要抱。
　　顾昭闻声抬了抬眉，眼底的笑意到底浓了几分。
　　他撂下棋子，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小孩儿一到他怀里就咯咯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瑞奴醒了？”
　　他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有没有乖乖听话？”
　　“瑞奴很乖！”
　　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告状，
　　“乳母不给瑞奴吃蜜糕！”
　　“你刚睡醒，吃什么蜜糕。”
　　郭子悠在一旁笑着嗔怪，
　　“当心吃坏了肚子。”
　　顾瑞瘪了瘪嘴，把脸埋进顾昭颈窝，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顾昭低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背：
　　“待会儿父皇让人给你送两块。”
　　“谢谢父皇！”
　　小家伙立刻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郭子悠看着父子俩，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瑞奴都三岁了，陛下一来就要抱，也太宠他了。”
　　顾昭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儿子，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瑞奴是朕的嫡长子，自然是要荣宠无限的。”
　　一句话，便定了嫡长子的分量。
　　郭子悠垂着眼，笑意更深了些。
　　顾昭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
　　顾昭从凤仪宫出来，没回晏安宫，径直去了未央宫。
　　天色还早，案头的奏折与清田卷宗堆得老高。
　　他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