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姜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说往后落子之前,要算好后面十步。”姬焕仰起脸看着姜辰,“母后,我是不是很笨?”
  姜辰低头看着她。五岁的姬焕仰着小脸,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是认认真真在问。姜辰伸手,将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笨。梅太傅教你的,你往后会明白。”
  姬焕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母女二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坤宁宫门口时,姬焕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后,我今日没去看大弟弟。梅太傅留的功课我还没写完。明日再去。”
  姜辰看了她一眼。
  “你每日都去看他们?”
  “嗯。大弟弟想学写字,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二弟弟还是爱咬人,可他如今只咬我不咬别人了。”姬焕咧嘴笑了一下,“我答应带花瓣给他做香囊,还没做完。”
  姜辰没有接话。当夜,她在暖阁中独自坐了半夜,面前摊着一卷《韩非子》,翻到《备内》一篇。篇中写着:“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她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焕儿今日说,她答应带花瓣给姬锐做香囊。
  批完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将书页翻过去,重新在空白处写了一行:五岁尚可。七岁不可。十岁则绝不能。
  她合上书卷,吹熄了灯。
  姬焕七岁那年冬天,姬锐咬了她一口,咬在小臂上,见了血。姬焕没有哭,也没有还手。她让乳母包扎了伤口,然后去东宫偏殿找姬锐,蹲在他面前。
  “二弟弟,你咬我,我不怪你。可你往后不能咬人。咬了人,别人会疼。疼了就会记恨你。记恨你的人多了,你就活不成了。”
  七岁的姬焕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姬锐六岁,懵懵懂懂地看着她,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姜辰站在偏殿门口,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身走了。
  当夜,她在暖阁中给梅蘅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老师,焕儿今日对姬锐说‘记恨你的人多了,你就活不成了’。臣想,她已经明白了。”
  梅蘅回信也只有一句话:“明白是第一步。学会用是第二步。”
  姜辰将信折好,放入暗格。暗格里还搁着姬焕五岁时捡的那些桃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褪得只剩浅褐。她看了一眼,将暗格合上。
  那之后,姬焕再也不主动去东宫偏殿找姬锋和姬锐了。她每日上课、练字、下棋,偶尔在宫中遇见两个弟弟,也只是点头示意,不多说话。姬锋追在她身后喊“皇姐”,她回头看一眼,笑笑,转身走开。
  姜辰有一次问她为什么不跟弟弟们玩了。姬焕说:“梅太傅教的。他说我不能跟弟弟们走得太近。走得近了,将来要做的事就下不了手。”
  姜辰看着她。七岁的姬焕面容尚带稚气,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五岁时那般亮得毫无遮拦了。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一层薄薄的、冷硬的壳。
  “焕儿,”姜辰的声音很轻,“你怪母后么?”
  姬焕想了想。
  “不怪。母后和梅太傅都是为焕儿好。”她顿了顿,“只是有时候觉得,做皇长女没什么意思,做储君才有意思。”
  姜辰看着她走出暖阁,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往东宫书房走去。那背影笔直、单薄,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小刀。


第六十三章 番外三 纤纤素手
  隆昌十九年,姬焕十岁。
  梅蘅每旬逢五来讲课,讲的是《资治通鉴》。这日讲到汉元帝优柔寡断、宦官专权那一节,梅蘅合上书卷,问了姬焕一个问题。
  “殿下,若你是汉元帝,石显专权那几年,你如何处置?”
  姬焕坐在对面,十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坐在蒲团上脚还够不着地。她想了想。
  “先不动他。”
  梅蘅眉梢微动。
  “为何?”
  “石显专权,可他没有兵权。他靠的是元帝的信任。若元帝忽然动他,他必反扑。可若先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调走,让他孤立,再动他,他便翻不出浪花。”姬焕的声音很平,“儿臣若是元帝,第一步先调走石显安插在禁军里的亲信,换上一个忠于自己的人。第二步让御史台查石显的党羽,一个一个清。第三步等石显自己慌了,露出马脚,再一举拿下。”
  梅蘅看了她片刻。
  “殿下这法子,要用多久?”
  “三年。最多五年。”
  梅蘅没有评价,只是从书架上另抽了一卷书,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殿下看看这一段。”
  姬焕接过去看。是汉宣帝诛霍氏的故事。霍光死后,霍家谋反,宣帝一举诛灭霍氏满门,连坐数千人。姬焕看完,抬起头。
  “宣帝做得对。霍家已经要反了,若等他反了再动手,便晚了。”
  “可宣帝诛霍氏,用的是雷霆手段,杀了数千人。殿下方才说汉元帝的事,用的是温水煮蛙,花了三五年。同样的事,两种法子。殿下觉得,什么时候该用哪种?”
  姬焕想了很久。
  “看对手。”她说,“石显没有兵权,靠的是皇帝的信任。温水煮蛙便够了。霍家有兵权,有谋反的打算,便只能用雷霆手段。用错了,便是自寻死路。”
  梅蘅将书卷收回去。
  “殿下今日说的,都记在心上。往后行事之前,先问自己一句——对手是谁,手里有什么牌。”
  隆昌二十一年,姬焕十二岁。
  这年春天,姬鸿在朝会上提出要加征商税。宋瑞一党附议,可底下几个老臣有异议。姬鸿没当场决断,散朝后把折子带回了御书房。
  姬焕那日去御书房送抄好的经卷,在门口听见姬鸿跟宋瑞说话。她没有进去,退到廊下等了一会儿。等宋瑞走了,她才进去。
  “父皇。”
  姬鸿看了她一眼。
  “方才在门外听了多久?”
  姬焕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儿臣刚到。见宋阁老在里头,便没进来。”
  姬鸿没有追问。他拿起案上一份折子递过来。
  “看看。商税的事,你觉得如何?”
  姬焕接过折子看了。加征商税,每年能多收几十万两银子。可商税加得太重,商路便会萎缩,江南的丝绸茶叶运不出去,商户破产,税基反而会缩水。
  “儿臣觉得,商税不能加。”
  “为何?”
  “商户赚了钱,才会交税。若税太重,商户不赚钱了,便不干了。商路一断,朝廷连现在这点税都收不着。”姬焕的声音很平,“父皇若想多收银子,不如让户部把税关的账目理一理。儿臣听说,江南有几个税关,收上来的银子有三成进了私账。”
  姬鸿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儿臣自己查的。”姬焕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去,“儿臣让人去江南走了一趟,在三个税关蹲了半个月,把账目抄回来了。”
  姬鸿接过折子翻开,面色渐渐沉了。折子上列着三个税关的历任税吏名字、贪墨数目、上缴朝廷的账目与实收账目的差额。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半年前。”
  姬鸿将折子合上,搁在案头。
  “查了半年,今日才拿出来。”
  “儿臣想等查实了再报。”姬焕的声音很稳,“若只查了个皮毛便报上来,父皇动了手,底下人把账平了,便白查了。”
  姬鸿看了她很久。
  “焕儿,你今年十二。”
  “是。”
  “十二岁便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姬鸿的声音听不出是夸是叹,“你比父皇想的能忍。”
  姬焕没有接话。她从御书房退出来,走到宫道上才发觉后背全是汗。方才那番话,她准备了半年。每一句该说什么、该在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便停,她在东宫书房里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
  梅蘅说得对——对手是谁,手里有什么牌。
  父皇是君,她是臣。父皇是父,她是女。这两重身份压着,她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太聪明了父皇忌惮,太笨了父皇看不上。她要在中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让父皇觉得她有用、可教、可托付,又不至于威胁到他的权柄。
  隆昌二十二年,姬焕十三岁。
  这年冬天,姬锋在猎场上摔断了腿。姬焕去偏殿看他,姬锋躺在榻上,腿上了夹板,见了她便咧嘴笑。
  “皇姐,我骑马摔的。没事。”
  姬焕在榻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腿。
  “太医说躺多久?”
  “两个月。”姬锋的声音低了些,“皇姐,父皇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父皇让太医好生治,别落下病根。”
  姬锋松了一口气。他躺回去,忽然说了一句。
  “皇姐,我听说父皇最近让你看折子了。”
  “嗯。”
  “那你是不是以后要做皇帝?”
  姬焕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姬锋咧嘴笑了一下,“皇姐比我聪明,比二哥稳重,比三弟能干。父皇不让你做让谁做?”
  姬焕没有接话。她从偏殿出来,走在回东宫的宫道上。冬日的日头很短,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她走得很慢,脑中翻来覆去想着姬锋方才那句话。姬锋说这话时是真心的,可她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
  梅蘅教过她——亲缘是柄双刃剑。走得太近,将来下手便难。走得太远,旁人会说她刻薄寡恩。她要在中间找到那个分寸,让所有人都觉得皇长女仁厚,可又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她心里。
  她回到东宫书房,铺开纸,将今日看过的那几份折子的要点默写了一遍。写完后搁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五岁时捡的那些桃花瓣。
  人面不再,桃花依旧。


第六十四章 番外四 立储前夕
  隆昌二十三年春,姬焕十三岁。
  姬鸿在早朝上问了一件事:北疆军报说梁国又在边境增兵,众卿以为如何应对。宋瑞出列,说了一通“固守为上”的废话。贺延昭说“应当增兵”,可户部哭穷,说北疆军饷已经超支,再加便要从别处挪。朝堂上吵了半个时辰,姬鸿没拍板,把折子带回御书房了。
  散朝后,姬焕去御书房送抄好的经卷。姬鸿正在看北疆舆图,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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