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过来看看。”
  姬焕走到舆图前。
  “梁国在朔方北面增了五千兵。贺延昭说要增兵应对,户部说没钱。”姬鸿的声音很平,“你替父皇算算这笔账。”
  姬焕看着舆图,想了想。
  “户部说没钱,可父皇去年让户部清了一回江南的隐田,清出来三万顷。那三万顷的税赋,户部报的是‘已入账’,可儿臣让人查了,入账的只有两万顷。剩下一万顷的税银,户部说‘还在路上’。”
  姬鸿搁下笔,看着她。
  “还在路上。”
  “嗯。儿臣让人去江南查了。那一万顷的税银,有七成被江南几个州府的官员截了,三成被户部的粮道衙门扣了,说是‘损耗’。”姬焕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去,“儿臣把涉事官员的名字都列在上面了。”
  姬鸿接过折子翻开。上面列着江南三个州府的知府、两个粮道衙门的同知,以及户部两个郎中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贪墨的数目和证据的来源。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去年秋天。父皇让户部清隐田那阵子,儿臣就让人跟着去了。”
  姬鸿将折子搁在案上。
  “焕儿,父皇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是。”
  “你查这些,是想替父皇分忧,还是想给自己攒筹码?”
  姬焕沉默了一息。
  “都有。”她说,“替父皇分忧是真的。给自己攒筹码也是真的。”
  姬鸿看了她很久。
  “你倒老实。”
  “父皇问的是实话,儿臣便说实话。”姬焕的声音很稳,“儿臣是皇长女,想往上走。往上走需要筹码。可儿臣的筹码是替父皇办事挣来的,不是从旁人手里抢的。”
  姬鸿没有接话。他将折子收入袖中,挥了挥手。
  “下去吧。明日早朝,父皇自有道理。”
  第二日早朝,姬鸿把那几个名字当朝点了出来。户部的两个郎中当场被摘了乌纱,江南三个知府被吏部派人押解进京。满朝鸦雀无声。姬鸿看了宋瑞一眼。
  “宋阁老,户部归你管。你怎么说?”
  宋瑞弓着腰出列,说“老臣失察”。姬鸿没有深究,只让他“回去写个条陈上来”。可朝中人人都看明白了——皇长女查出来的东西,陛下用了。皇长女的手,已经伸到了六部。
  隆昌二十四年,姬焕十四岁。
  这年秋天,姬鸿病了。病得不重,可卧床半月,朝中大小事务暂由内阁代拟,呈御批。姬焕没有急着动。她每日照常去御书房送抄好的经卷,照常给姬鸿读折子,照常在姬鸿睡下后把该批的折子分门别类理好,附上摘要。
  有一回姬鸿半夜醒了,看见案角摞着一摞折子,每本上面都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的是折子要旨和姬焕的拟办意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姬鸿拿起来翻了翻,忽然笑了。
  “焕儿。”
  “父皇醒了?”姬焕从外间走进来,“太医说父皇要多歇。”
  “你这些纸条,写了多久?”
  “每本折子看两遍。一遍通读,一遍摘要旨。”姬焕在榻边坐下,“父皇若觉得啰嗦,儿臣往后写简些。”
  姬鸿将纸条搁回去。
  “不啰嗦。比内阁的票拟清楚。”他靠在引枕上,“焕儿,你老实跟父皇说,这些折子你批过几回?”
  “儿臣没批。只是拟了意见。父皇批不批,父皇说了算。”
  姬鸿看着她。
  “你倒是谨慎。”
  “父皇教得好。”
  姬鸿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姬锋,前两年还在猎场上摔断腿。姬锐,这会儿只怕是还在跟人打架。姬铭,还在磕磕绊绊地背《论语》。”他看着姬焕,“你才不过十四岁,已经能替父皇看折子了。”
  姬焕没有接话。
  “焕儿,”姬鸿的声音低了些,“你怨不怨父皇?”
  “不怨。”
  “为什么不怨?”
  姬焕想了想。
  “父皇让儿臣看折子,是给儿臣机会。旁人想要这机会还得不着呢。”
  姬鸿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
  隆昌二十四年腊月,姬鸿召宋瑞入宫,说要议立储的事。
  宋瑞进门时满面堆笑,出来时面色铁青。朝中都在传,陛下属意皇长女,宋阁老力争“立嫡立长不立女”,被陛下当面驳了回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姬焕去御书房送节礼,姬鸿正在看一份折子。见她进来,将折子递给她。
  “看看。”
  姬焕接过一看,是礼部拟的立储仪注。上面写着“皇长女焕,嫡长贤能,宜立为皇太女”。
  姬焕看着那份折子,手指微微收紧。
  “父皇。”
  “嗯。”
  “宋瑞那边——”
  “父皇替你压住了。可父皇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姬鸿靠在椅背上,“焕儿,你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宋瑞便是你的对手了。父皇能替你铺路,可走的人是你。”
  姬焕将折子合上,放回案头。
  “儿臣明白。”
  隆昌二十五年三月,及笄礼。太极殿上,姬鸿亲手将刻着“储”字的玉如意放入她手中。满殿朝臣跪伏,山呼千岁。
  姬焕站在丹墀之上,手握玉如意,目光扫过殿中。宋瑞站在文官之首,笑得恭顺。贺延昭站在武将之首,微微点头。她的三个弟弟站在宗室之列,姬锋咧嘴笑了一下,姬锐面色阴沉,姬铭低着头。
  她将目光收回来,对着御座行了大礼。
  “儿臣领旨。”
  当夜,坤宁宫。
  姜辰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局棋。姬焕推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母后。”
  姜辰落下一枚黑子。
  “今日在殿上,怕不怕?”
  “怕。”姬焕拿起白子,跟着落了一子,“宋瑞跪在那里笑的时候,儿臣心里发凉。他笑得越恭顺,下手越狠。”
  姜辰看着她落子的位置。
  “这一手,你从前不会走。”
  “母后教的。”
  姜辰没有接话。母女二人对弈了三局,姬焕赢了一局,输了两局。第三局下完,姜辰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
  “焕儿。”
  “嗯。”
  “你如今是皇太女了。可你记住,这个位置不是终点。你父皇把你扶上去,可下面还有很多人等着你摔下来。”姜辰的声音很平,“梅太傅教你的那些,往后都要用上。”
  “儿臣知道。”
  姜辰将最后一颗棋子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去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朝会。”
  姬焕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母后。”
  “嗯。”
  “今日在殿上,儿臣看见母后坐在帘子后面。儿臣在想,若母后当年没有入宫,今日能居庙堂之高的,大概便是母后。”
  姜辰的手指在棋盒上停了一瞬。
  “可母后没入宫的话,便没有你。”她的声音很淡,“去吧。”
  姬焕推门出去。春夜的暖风灌进来,将暖阁中的灯火吹得微微摇晃。姜辰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案上那局残棋,很久没有动。


第六十五章 番外五 花家小女
  梁国北疆,花家军大营。
  隆昌十二年秋,花颂声三岁。
  花家军的大营扎在阴山南麓,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花家是梁国武将第一家,三代镇守北疆,麾下十万兵马。现任家主花永年,五十岁,鬓角花白,面上刀疤纵横,可抱起小女儿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阿十三,看爹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花永年从怀中摸出一只木雕小马,巴掌大小,马鬃马鬃鬃鬃用细刀刻得根根分明。花颂声坐在父亲膝上,伸手抓过小马,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张嘴往马头上咬了一口。
  “哎哟——”花永年赶紧把木马抢回来,“这是玩的,不是吃的。”
  花颂声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花永年有三个儿子,长子花颂庭二十六岁,已随他上阵杀敌;次子花颂年二十二岁,镇守阴山东段;三子花颂青十七岁,刚入斥候营历练。三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花永年却最疼这个小女儿。花颂声出生那年他四十七岁,老来得女,把她当眼珠子疼。
  花家对这个小女儿,只有一个期望——平安顺遂过一生。不用受金戈铁马之苦,不用上阵杀敌,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读书便读书,想绣花便绣花,想养猫便养猫。
  可花颂声想干什么呢?
  三岁那年,才刚能撒丫子到处跑的她头一回溜进演武场。
  演武场在营寨东面,一片夯实的黄土地,周围扎着木栅栏。每日清晨,花家军的将士们便在这里操练。花颂声趁乳母不注意,从帐子里溜出来,蹲在演武场边的草垛后面,一双眼睛骨碌碌盯着场中。
  场中,花颂庭正带着一队骑兵练冲阵。他骑一匹乌骓马,手中一柄环首刀,策马冲过草靶时刀光一闪,草靶齐腰断成两截。花颂声蹲在草垛后头,小手攥着草秆,攥得紧紧的。
  花颂庭练完一轮,勒马回头,忽然看见草垛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他策马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妹妹。
  “阿十三,你怎么在这儿?”
  花颂声仰着脸,奶声奶气:“大哥,那个草靶怎么断的?”
  花颂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翻身下马,把妹妹从草垛后面拎出来。
  “刀砍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学。”
  花颂庭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把妹妹抱起来,往帐子方向走。
  “小十三,你是姑娘家。姑娘家不学这个。”
  “为什么姑娘家不学这个?”
  “因为姑娘家不用上阵杀敌。”
  “那大哥为什么上阵杀敌?”
  “因为大哥是男子。”
  花颂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那二哥也是男子?”
  “对。”
  “三哥也是男子?”
  “对。”
  “家里就我一个姑娘?”
  花颂庭点了点头。花颂声又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
  “那我也当男子。”
  花颂庭差点手一抖把她摔地上了。
  花颂声五岁那年,花永年给她请了个女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女先生姓周,四十来岁,温和有耐心,教她《三字经》《百家姓》。花颂声坐得住,也学得快,可一到课间休息便往演武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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