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好生照看皇后和皇长女。赏。”
  他走了。稳婆抱着襁褓回了产房。姜辰靠在榻上,面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陛下走了?”
  稳婆顿了一下:“陛下说让娘娘好生歇着,赏了坤宁宫上下。”
  姜辰没有接话。她伸手:“把孩子给我。”
  稳婆将襁褓递过去。姜辰接过,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婴孩已经睡了,呼吸又轻又浅,小拳头攥着搁在脸侧。姜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拳头。小拳头松开,攥住了她的指尖。
  姜辰忽然掉了泪。
  稳婆慌了:“娘娘,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
  “我知道。”姜辰的声音很平,“你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稳婆退了出去。产房里只剩姜辰和怀中的婴孩。窗外雪落无声,殿中的炭火哔剥响着。姜辰抱着孩子,低头看了很久。
  “你叫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婴孩,“火字旁。焕者,光明也,烈焰也。”
  她顿了顿。
  “母后知道,将来你父皇给你兄弟们取名,会用金属旁。锋、锐、铭。金者,兵戈也,权柄也。他想让儿子们握刀。”姜辰的手指在婴孩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可你是女儿。女儿不能握刀,那便做火,以火克金。”
  她将婴孩往怀里拢了拢。
  “焕儿,母后能给你的不多。这个名字,算是头一件。”
  姬焕满月那日,姬鸿没来。北疆战事吃紧,他在御书房与武将们议事,只让人送了一柄玉如意来。姜辰抱着姬焕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面前摆着那柄如意。她看了片刻,让人收进了库房。
  梅蘅来的时候,是黄昏。
  他那时还是太傅,挂着个闲职,常年在天机阁和朝堂之间两头跑。姜辰让人将他请到坤宁宫暖阁,屏退了左右。
  “老师。”她抱着姬焕坐在窗边,见梅蘅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梅蘅在对面坐下。他四十来岁,清瘦,一双眼睛极亮。他看了一眼姜辰怀中的婴孩。
  “像你。”
  “眼睛像她父皇。”姜辰的声音很淡,“别的都像我。”
  梅蘅没有接话。他等着姜辰开口。
  姜辰沉默了一息。
  “老师,学生想请你做焕儿的授业恩师。”
  梅蘅的眉梢微动。
  “她才满月。”
  “我知道。”姜辰低头看着怀中的姬焕。婴孩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老师,我这一生常觉身不由己,造化弄人。入宫之前考了开国第一试一甲第一名,本是才绝天下之人,却偏偏遇人不淑,教人生生折断了翅膀。入宫之后,我把《资治通鉴》读了七遍,把历代政要背得滚瓜烂熟,生怕变成只知争风吃醋的后宫妇人......可说到底,读的书越多,只会让我越清醒的感受痛苦。”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这一身的本事,用不上了。可焕儿能用。”
  梅蘅看着她。
  “你想让她做什么?”
  “做皇帝。”姜辰抬起头,目光清亮如刀,“自古以来没有女帝,可焕儿能开这个先例。她嫡、长、贤,只要有人教她,她便能走到那一步。”
  梅蘅沉默了片刻。
  “你恨姬鸿。”
  “恨。”姜辰答得干脆,“他逼我入宫,拿天机阁满门性命相胁。我恨他。可焕儿是他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恨他,不会连带到焕儿身上。”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姬焕。婴孩被她抱得舒服了,又阖上眼,睡得安稳。
  “老师,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不得已的选择。入宫是不得已,保天机阁是不得已,在姬鸿面前装贤后是不得已。可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把焕儿教出来,让她做我做不到的事。”
  梅蘅看了她很久。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暮色渐沉。他站起身,走到姜辰面前,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姬焕。
  “焕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你娘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他伸手,在姬焕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往后我教你。”
  姜辰抱着姬焕,微微欠身。
  “谢老师。”
  梅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阿辰。”
  姜辰抬眼看她。
  “往事矣以。”他的声音很轻,“你比姬鸿强,你选了焕儿。这条路,你替她铺,可走的人是她。老师希望你别把自己那份不甘,压在她身上。”
  姜辰沉默了一息。
  “学生知道。”
  梅蘅推门出去。暖阁里只剩姜辰和姬焕。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殿中的陈设笼在一片灰蓝的暗光里。姜辰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她的小脸。
  “焕儿,”她低声说,“母后这辈子,做不了的事了。那庙堂之高,你替母后坐。”
  姬焕在睡梦中动了动,攥着的小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小小的花。姜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你父皇想让你做棋子。母后不想。”她的声音很轻,“母后想让你做执棋的人。”
  窗外雪落无声。坤宁宫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暖阁的墙上,一大一小,依偎在一处。


第六十二章 番外二 棋局初开
  隆昌十四年,姬焕五岁。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满树绯红。姬焕穿着一身鹅黄小袄,蹲在桃树下捡花瓣。她捡了满满一捧,用裙兜兜着,跑到坤宁宫偏殿去找姜辰。
  “母后,母后,焕给你做香囊。”
  姜辰坐在窗下看书,见她跑进来,裙兜里花瓣撒了一路,放下书卷。
  “捡这么多做什么?”
  “给母后做香囊!再做两个,一个给大弟弟,一个给二弟弟。”姬焕把花瓣倒在榻上,小手拢着堆成三堆,“大弟弟喜欢红色的,二弟弟喜欢白色的。母后喜欢什么颜色?”
  姜辰看着她。五岁的姬焕脸颊圆鼓鼓的,眉眼还没长开,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母后喜欢黄色。”姜辰说。
  黄色是龙袍的颜色,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威严。
  “那母后的用黄色的花瓣!”姬焕把黄桃花挑出来,一颗一颗仔细摆好。
  姜辰看着她低头挑花瓣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焕儿,你大弟弟比你小半岁,二弟弟比你小两岁。你记得可还清楚。”
  “当然记得。”姬焕头也没抬,认真地分着花瓣,“大弟弟叫姬锋,二弟弟叫姬锐。大弟弟爱哭,二弟弟爱咬人。我上回去看他们,二弟弟咬了我一口。”
  她伸出左手,手背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姜辰的目光在那圈牙印上停了一瞬。
  “疼么?”
  “疼。可我让着他。他比我小嘛。”姬焕咧嘴笑了一下,“母后,我能不能带花瓣去看他们?给他们也做香囊。”
  姜辰没有接话。她伸手,将姬焕的小手拢过来,拇指在那圈牙印上按了按。
  “焕儿,往后别让他们咬你。”
  “二弟弟还小——”
  “再小也不行。”姜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是皇长女,他们咬你,你得打回去。”
  姬焕愣了一下。她看着姜辰此刻的神情,和方才听她说要做香囊时截然不同。五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叫“嫡庶”,什么叫“尊卑”,可她看得懂母后的脸色。
  “母后,你不高兴了?”
  姜辰松开她的手,靠回引枕上。
  “没有。母后高兴。”她的声音淡了下去,“焕儿去做香囊吧。”
  姬焕抱着花瓣跑出去了。姜辰坐在窗下,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往东宫偏殿的方向跑。她看了很久,然后将案上的书卷重新拿起来,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批着朱砂,是她昨夜读《韩非子》时写的注。
  梅蘅是那年秋天开始教姬焕读书的。
  头一回上课,梅蘅没有带书本,只带了一盘棋。他将棋盘搁在姬焕面前,黑白各摆了几颗子。
  “殿下会下棋么?”
  “会一点。母后教过。”
  “那殿下看看,这盘棋里,白棋该走哪一步?”
  姬焕趴在桌上看了半天,指着棋盘上一处:“这里。”
  梅蘅看了一眼。那是棋盘边角的一个位置,走那一步救不了白棋的大龙,可能让白棋多喘一口气。
  “殿下为什么选这里?”
  “白棋快死了。”姬焕说,“可它还没死。多喘一口气,说不定后面有转机。”
  梅蘅将白子落在她指的位置,然后拈起一枚黑子,不紧不慢地落在了棋盘中央。黑棋大龙瞬间收紧,白棋边角那点喘息之地也被封死。
  “殿下再看,如今白棋还有救么?”
  姬焕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五岁的孩子看不太懂这么复杂的棋局,可她看得懂一件事——白棋被围死了。
  “没救了。”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殿下方才为什么觉得,多喘一口气就有转机?”
  “因为……”姬焕想了想,“因为万一呢?”
  梅蘅将棋盘收起来。
  “殿下,棋局上没有万一。棋手落子之前,便该算好后面十步。算不到十步,便不要落子。”他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声音不疾不徐,“殿下往后要走的棋,比这盘棋大得多。白棋被围死之前,至少该先吃掉黑棋的边角,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可白棋只顾着大龙,边角空了。殿下知道为什么?”
  姬焕摇头。
  “因为白棋贪。它想赢全盘,可忘了自己只有半盘的实力。”梅蘅将最后一颗棋子搁回盒中,合上盖子,“殿下往后要记住一件事——想赢之前,先想好输了怎么活。”
  姬焕坐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棋盘。窗外秋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五岁的孩子听不太懂梅蘅方才那番话,可她听懂了一句——输了怎么活。
  那日下学后,姜辰来接她。母女二人走在坤宁宫的宫道上,秋日的日头已经偏西,将影子拉得很长。姬焕忽然开口。
  “母后。”
  “嗯。”
  “梅太傅今日教我下棋。他说我下得不对。我让白棋多喘了一口气,他说棋局上没有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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