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姬焕没理她,继续往上走。但花颂声注意到,她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进了山门,寺中僧人已在等候。为首的是个中年和尚,面容清癯,合十行礼:“殿下,方丈已在禅房备茶。三殿下在后院抄经,稍后便来。”
  姬焕点了点头,回头对花颂声说:“你先去后山转转,焕与方丈说几句话。”
  花颂声不太放心,但看寺中僧人个个低眉垂目,不像是藏了歹人的样子,便应了一声,往后山走去。
  后山果然有一棵流苏树。
  花颂声远远便看见了。那树极大,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天。可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并不全盛——东侧的枝叶郁郁葱葱,开着细碎的白色花穗;西侧的枝干却枯槁光秃,连一片叶子也没有。
  半枯半荣。
  花颂声站在树下仰头看,风一吹,东侧的花穗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细雪。她伸手接了一瓣,花瓣极小,洁白如丝。
  “这棵树,打焕记事起就是这样。”
  姬焕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也仰头看着那棵树。日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寺里的和尚说,流苏树有灵,枯荣各半是因为寺中气运不齐。”姬焕的声音很淡,“焕小时候信了,每回来都要对着树许愿。”
  “殿下许的什么愿?”
  姬焕没有回答。她走到树干前,伸手抚过那粗糙的树皮,在枯枝与繁花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被雷劈过。
  “焕十岁那年,母后病了一场。太医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姬焕的手指停在疤痕上,“焕在天台寺住了七七四十九天,每日对着这棵树念经。后来母后好了,焕再来时,这树上就多了这道疤。”
  她转过身,看着花颂声。
  “焕不信佛。但焕信一件事——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
  花颂声看着她。日光下的姬焕与宫中不同,没有奏折和朝臣,没有算计和权衡,只是一个站在古树下的年轻女子,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你方才在后山路上笑的那一下,真好看。”
  姬焕一愣。
  “在宫里,殿下笑的时候,眼睛里没光。”花颂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树下,“方才在路上,殿下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姬焕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看着地上被风吹落的花穗,沉默了很久。
  “焕很久没骑马了。”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上一次骑马,还是父皇带焕去北疆巡视。那时候焕才十二岁,骑一匹小马驹,跑不过父皇的汗血马,急得直哭。”
  花颂声笑了:“殿下也会哭?”
  “谁都会哭。”姬焕抬眼看她,“只是焕不能在人前哭。”
  花颂声收起笑意。她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平和、安静,甚至带了一丝少见的柔软。这种柔软只在宫墙之外、在这棵半枯半荣的树下才会露出来。
  “殿下,”她认真地说,“以后想骑马,我陪殿下。想出宫透气,我护着殿下。殿下在别人面前不能哭,在我面前——”
  “在你面前如何?”
  花颂声咧嘴一笑:“在我面前也不用哭。殿下这么厉害的人,哭起来多丢人。”
  姬焕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弯了。
  “三殿下到了。”身后传来小沙弥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回廊尽头,一个少年僧人正向这边走来。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眉目干净温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与传闻中那些或阴鸷或张扬的皇子截然不同。
  “皇姐。”姬铭走到近前,合十行礼,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稚气。
  姬焕伸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寺中饮食清淡。”姬铭笑了笑,不以为意。
  “经书抄得如何?”
  “抄了七卷。”姬铭侧身引路,“皇姐要看看么?”
  姬焕点头,跟着姬铭往禅房走去。花颂声跟在后面,观察着这对姐弟的相处。姬铭对姬焕的态度恭敬却不畏缩,仰慕却不谄媚,干净得像一杯清水。而姬焕待他,与待旁人不同,语气里多了一份长姐的关切。
  禅房中,姬铭将抄好的经卷摊开。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厚厚一摞。姬焕翻看了一遍,面色沉静。
  “字比上回好了。”
  “谢皇姐夸奖。”姬铭垂手站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姐,父皇的病……”
  “太医在治。”姬焕将经卷合上,语气平静,“你在寺中安心修行,宫中事不必操心。”
  姬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但花颂声注意到,他垂下眼的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看不真切。
  出了禅房,姬焕又去了方丈处辞行。花颂声等在廊下,姬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经书。
  “花姑娘。”
  花颂声挑眉:“三殿下知道我?”
  “皇姐身边的人,我都知道。”姬铭将经书递给她,“这是《药师经》,为父皇祈福用的。花姑娘若得空,替我转交皇姐——方才忘了。”
  花颂声接过经书,姬铭转身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经卷封面上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
  返程的路上,姬焕骑马走在前面,花颂声落后半个马身。夕阳将两骑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官道旁的麦田里。
  “殿下。”
  “嗯?”
  “三殿下,”花颂声斟酌着措辞,“当真不问朝政?”
  姬焕沉默了几息。
  “姬铭十一岁,”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他母妃走得早,宫中无人庇护。他若不装傻,活不到今日。”
  花颂声想起姬铭那瞬间的眼神,心中一凛。
  “殿下知道他在装?”
  “焕知道。”姬焕转过头看了花颂声一眼,“姬锋和姬锐向来与焕不同心,焕只剩他一个兄弟了。”
  她顿了顿。
  “只要他不越界,焕可以一直容他。”
  夕阳落下山去,暮色从麦田尽头漫上来。两骑踏着渐浓的暮色往长安城方向行去。花颂声看着姬焕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人肩上的担子,比她想的重得多。
  快到城门口时,姬焕忽然勒马。
  “花颂声。”
  “殿下?”
  “方才在天台寺,”姬焕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暮风吹散,“流苏树下那番话——焕记着了。”
  花颂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说以后想骑马就陪着她,想出宫透气就护着她,在她面前不用哭。
  “殿下别当真,”花颂声咧嘴笑道,“我随口说的。”
  姬焕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一夹马腹进了城门。
  花颂声跟上去,心中却暗暗骂了自己一声。那话明明是真心,怎么就说是随口呢。


第十二章 无不可弃
  七月初九,姬鸿下旨:二皇子姬锐即日启程,赴北疆大营历练,以皇子身份监军,随贺延昭习边务。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二皇子今年十三,比姬焕小两岁,生母早逝,性情乖戾。朝中谁都知道姬鸿不喜欢这个儿子,把他送去北疆,明面上是历练,暗地里是眼不见为净。可也有人揣测——贺延昭是姬焕的人,姬锐去了北疆,等于是被姐姐捏在手里,翻不出什么浪花。
  送行那日,姬焕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姬锐翻身上马。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已抽条拔高,穿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眉目间阴鸷未散,却在看向城楼方向时,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神色。花颂声站在姬焕身侧,目光越过姬锐,落在他身后随行的队伍里。
  副将、亲卫、马夫、文书,约二十人。其中一人骑着枣红马,身形精瘦,低头缩颈,貌不惊人。但花颂声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她认识。
  梁国北疆暗桩,代号“霜降”。从前在梁国军中时,此人曾是她麾下斥候营的副尉,后因“伤退”离开军中。花颂声以为他回了老家,没想到竟出现在姬锐的随行队伍里。
  “殿下。”花颂声压低声音。
  姬焕侧过头。
  “姬锐身边第三匹马,穿灰衣那个。梁国暗桩。”
  姬焕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焕知道了。”
  “要不要——”
  “让他去。”姬焕打断她,声音平静,“北疆有贺延昭,掀不起风浪。”
  她转身走下城楼,花颂声跟在后面,眉头紧锁。她太清楚梁国暗桩的运作方式了——当年石松在她麾下安插了多少人,她直到被陷害入狱才逐渐想明白。姬锐虽是个不得宠的皇子,但若被梁国利用,北疆的防线便等于向梁国敞开了大门。
  回到东宫,姬焕径直进了书房。花颂声跟进去,见她从暗格中取出一份卷宗,翻开推到自己面前。
  “焕早知道霜降是梁国的人。”姬焕的声音很淡,“三年前他在梁国军中‘伤退’时,焕的探子就盯上他了。”
  花颂声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记录,从霜降离开梁国、潜入周国、到被安排进京畿大营、再到被选入姬锐的护卫队,每一步都有记载。
  “殿下知道他是梁国人,还让他跟着姬锐去北疆?”
  “焕要看看,梁国到底想从北疆拿到什么。”姬焕坐下,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姬锐是饵。”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她看着姬焕落笔的侧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让亲弟弟去做饵?殿下的心是铁做的吗?”
  姬焕的笔停了。墨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没有什么是焕不可舍弃的。”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更何况焕已经告诉过他,身边有人不可信。他不听。”
  花颂声没有追问。她想起方才在城楼上,姬锐看向姬焕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嫉妒,但也有某种极深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依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没了母亲,父亲不爱,唯一的姐姐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他能信谁?
  “殿下,”花颂声忽然说,“我去北疆。”
  姬焕抬眼看她,目光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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