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她忽然想起花颂声走的那日,自己在阁楼上远远看着,花颂声出了北门,马跑得飞快,头也没回。
  但此刻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花颂声回头了。
  只是回头的时机,她没看见。
  “等你回来。”姬焕将令牌收入袖中,轻声说,“那盘棋,焕给你留着。”


第九章 归京之日
  花颂声回京那日,是六月的最后一天。
  她走时江南烟雨迷蒙,回来时京城赤日炎炎。官道两旁的杨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震耳欲聋。她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两夜跑死了两匹驿马,到长安城外时,整个人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灼人。
  进城时天已擦黑。花颂声没回东宫,先去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那是徐吟的私宅,门上连匾额都没有,只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
  徐吟开门见是她,侧身让进去,递了一碗凉茶。
  “信呢?”
  花颂声从怀中取出那封梅蘅的信,拍在桌上。徐吟拆开看了第二遍,眉头依旧紧锁。
  “你当真带回来了。”
  “我说过,我这人最恨别人替我做主。”花颂声仰头灌完凉茶,袖子一抹嘴,“梅蘅想让我怕,我偏要回来。他若问起来,你就说信送到了,别的不用管。”
  徐吟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一事。”花颂声从贴身处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漆黑,触手生温,“我在暗道里捡的。那灰袍人走得急,掉地上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徐吟接过玉牌翻看,面色微变。玉牌正面刻着一朵七瓣芙蓉,背面刻着一个字。
  “姜。”
  “姜家的东西?”花颂声问。
  “天机阁姜氏的信物。”徐吟将玉牌放下,“持此牌者,可调动天机阁在江南的人脉。这东西出现在顾家暗道里,说明——”
  “说明天机阁在江南的人,和顾家是一伙的。”
  两人同时沉默。
  花颂声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她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顾家也配”。那语气里带着不屑,说明灰袍人根本不把顾家放在眼里。可他却出现在顾家的暗道里,替顾家传信给姬焕。
  “徐大夫,”花颂声忽然开口,“你说梅蘅为什么要用天机阁的名义传信?他本身就是天机阁的人,又是殿下的太傅。他若想传信,直接送东宫不就行了?”
  徐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包药粉,兑入茶壶中,重新给花颂声倒了一盏。
  “除非,”徐吟的声音低了下去,“梅蘅不能以东宫太傅的身份传这封信。或者说——他不想让某个人知道他传了这封信。”
  “谁?”
  “姜辰。”
  花颂声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她想起姬焕说过的话——姜辰和梅蘅的关系,远不止师生那么简单。
  “梅蘅在防着姜皇后?”
  “或许。”徐吟将信收回信封,递给花颂声,“这封信,你亲自交给殿下。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赵德呢?”
  徐吟抬眼看她。花颂声与她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在江南这些日子,花颂声不止一次想过赵德的事。姬焕的日常起居、往来书信、召见名单,赵德全都经手。若赵德有问题,那姬焕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人前。
  “你怀疑赵德。”徐吟说。
  “我怀疑所有人。”花颂声将信贴身收好,起身往外走,“但殿下貌似信任他。我没证据,不会乱说。”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东宫。亥时。
  姬焕还没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沈渊从玉龙雪山传回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阁主说,旧事不可追,请殿下勿查江南。
  勿查江南。姬焕将信纸折起,面上没什么表情。她外祖母的反应,她预料到了。姜苍闭门十年,连她这个外孙女都没见过一面,又怎会为了一封信出山?
  可梅蘅的信和姜苍的话,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的事,牵扯到天机阁的旧怨。而这段旧怨,姜苍不想让她知道。
  “殿下。”
  赵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花姑娘回来了。在宫门外求见。”
  姬焕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息,声音平稳:“让她进来。”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燥热气息。她头发散了几缕,衣摆沾了泥点,但腰间的剑依旧挂得端端正正。
  她站在书案前,与姬焕对视。
  半个月不见。姬焕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必是这段时间朝政繁忙,没怎么睡好。花颂声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那些正事全咽了回去,脱口而出的是一句——
  “殿下没好好吃饭。”
  姬焕抬眼看她。
  “焕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又是粥。”花颂声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信放在案上,“江南的事,信里都写了。殿下先看。”
  姬焕拆开信,目光扫过梅蘅的字迹。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只在看到最后那行“花颂声可用,但不可尽信”时,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花颂声看见了。
  “梅太傅说得对。”她靠在书案边沿,双臂抱胸,语气随意,“我本来就是梁国人,殿下防着我是应该的。”
  姬焕将信搁下,没有接话。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枚百川盟令牌,放在桌上。
  “你的令牌,忘带了。”
  花颂声看着令牌背面自己刻的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给姬焕看。
  “殿下看清楚了——上面写的什么?”
  “殿下欠我一盘棋。等我回来下。”
  花颂声将令牌收回怀中,直起身。
  “所以我回来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姬焕叫住。
  “花颂声。”
  “殿下还有吩咐?”
  姬焕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花颂声能感觉到身后之人的气息,很轻,很淡,带着六安瓜片的茶香。
  “江南的事,梅蘅信里没写全。”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家和天机阁的旧怨,你知道多少?”
  花颂声没有回头。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在顾家暗道里见到一个人,天机阁的,四十来岁,灰袍,眼睛很亮。他让我带信,还让我回梁国去。”
  姬焕沉默了片刻。
  “你没回。”
  “我说了,我这人最恨别人替我做主。”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姬焕不会再开口。
  “花颂声。”
  “嗯?”
  “下次,”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散在夜风里,“别跑死驿马。骑慢些。”
  花颂声愣了一瞬。
  她转过身,姬焕已经走回书案后坐下了,执笔蘸墨,低头批折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
  花颂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
  “嗯。”
  “那盘棋,我明日来下。”
  姬焕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焕明日要早朝。”
  “那就后日。”
  “……后日有廷议。”
  花颂声笑出了声。她双手撑在书案上,凑近了些,与姬焕只隔一灯烛火。
  “殿下,”她压低声音,眼中那团火烧得极亮,“你直说——想不想我陪你下棋?”
  姬焕抬眼,与她对视。
  烛花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花颂声在姬焕那双凤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映着光,也映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后日酉时。”姬焕收回目光,重新落笔于折子上,“来书房。”
  花颂声直起身,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殿下。”
  “又怎么了。”
  “炙羊肉别忘了。”
  姬焕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花颂声推门出去,六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石榴花的甜香。她仰头看天,星河灿烂,无边无际。
  身后,书房烛火摇曳。姬焕搁下笔,拿起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梅蘅的字迹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与花颂声带回来的那枚玉牌一起,锁进了暗格深处。
  暗格里,染血的帕子和百川盟令牌并排放着。她看了片刻,合上暗格,起身熄灯。


第十章 画册判词
  后日,酉时。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姬焕已经在等了。棋盘摆在窗边的矮几上,是那局残棋,黑子围困白子,边角那枚白子孤零零地悬在原处。旁边搁着一碟炙羊肉、一碟桂花藕,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殿下今日倒是准时。”花颂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
  姬焕执黑,花颂声执白。黑棋先落,姬焕不假思索,继续在中央收拢包围。花颂声嚼着肉,眼睛盯着棋盘,手中的白子转了半天。
  “殿下这步,赶尽杀绝啊。”
  “你教焕的——边角那步棋,自寻死路,满盘皆活。”姬焕抬眼看她,“今日该你走了。”
  花颂声将白子落下,还是那个位置。姬焕微微挑眉,落下一子,封住白棋唯一的气眼。棋盘上白棋眼见着便要死透。
  花颂声却不慌。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拈起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棋盘另一侧——一个和边角毫无关联的地方。
  姬焕看着那步棋,愣住了。
  “殿下以为我要在边角做活。”花颂声咧嘴一笑,“可边角本来就是死路。死路不用活,用来拖住殿下中盘的大龙。这一子落在这里——”
  她指着新落的棋子:“切断了殿下左右两翼的联络。”
  姬焕低头细看棋局,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你在梁国和谁学的棋?”
  “老帅教的。”花颂声又夹了一块肉,“他棋臭,但教人的本事不错。”
  姬焕没有接话。她将手中的黑子搁回棋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颂声注意到她喝酒的姿势极轻,唇只沾了沾杯沿便放下,一杯酒喝了半晌不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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