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焕说了,让贺延昭盯着。你不必去。”
  “贺将军盯得住梁国的暗桩,盯不住姬锐的心。”花颂声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与姬焕对视,“殿下,姬锐才十三。若他被人利用,铸成大错,殿下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
  “到时候殿下会后悔。”
  姬焕看着她,很久没有开口。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花颂声,”姬焕终于说话了,“你是焕的护卫。”
  “是。”
  “你的职责是守在焕身边。”
  “可姬锐也是殿下的亲人。”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在意他。殿下若不在意,不会让贺延昭去北疆。殿下若不在意,不会留着他的旧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一只箭囊上。那是姬锐去年猎场秋狩时用的,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焕”字,一看就是少年人手笔。姬锐被送去北疆后,这只箭囊被姬焕捡回来收在书房里,再也没扔。
  姬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色微变。
  “焕没有——”
  “殿下有。”花颂声直起身,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姬焕,“殿下让我去北疆。我替殿下看着姬锐,也替殿下看着梁国的暗桩。霜降若敢动,我当场就把他拿下。”
  姬焕沉默良久。
  “你若去北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权衡什么,“东宫这边——”
  “殿下身边有沈渊,还有禁军和贺将军留下的副将。”花颂声说,“可姬锐身边只有他自己。”
  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姬焕最后一眼。
  “殿下,我快去快回。那盘棋,留着我回来再下。”
  她转身要走,姬焕忽然叫住她。
  “花颂声。”
  “殿下还有事?”
  姬焕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日光照在花颂声背上,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姬焕的声音很轻:“平安归来。”
  花颂声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
  她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露出领口内侧那朵银线绣的阿芙蓉。
  姬焕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穿过宫门、消失在长安街尽头。七月的日头毒辣,她站了一会儿便觉灼热,却迟迟没有关门。
  “殿下,”赵德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弓着腰,“日头大,殿下回屋吧。”
  姬焕没有动。她望着花颂声离去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赵德,焕是不是太狠了。”
  赵德低着头,苍老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不能心软。”
  姬焕终于转过身来,看了赵德一眼。那一眼极淡,却让赵德后背微微发凉。
  “你倒是懂。”
  “老奴伺候殿下十二年,多少懂些。”
  姬焕没再说什么,走进书房,合上门。赵德站在廊下,对着紧闭的房门行了一礼,慢慢退下。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枚蜡丸。今夜又该传信了。
  可他把蜡丸捏在手中很久,最终没有扔出去。
  他想起姬焕方才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试探,只是平静的、洞悉一切的一眼。
  赵德将蜡丸重新塞回暗格。
  今日不传了。
  北上的官道上,花颂声纵马疾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黄土路面上,一骑绝尘。
  她怀中揣着姬焕临行前塞给她的一枚小印,是东宫的通行令,凭此可调动沿途驿站。
  小印下面,压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阿芙蓉,内侧藏着一个字。
  “焕”。
  花颂声一手握缰,一手伸入怀中摸了摸那方帕子。嘴角弯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等着,”她对着北方的晚风说,“我替你看着弟弟,替你守着北疆。等这事了了——”
  她一夹马腹,骏马扬蹄。
  “——我回来吃炙羊肉。”


第十三章 北行之路
  花颂声在渭水驿追上了姬锐的队伍。
  驿站不大,姬锐的人马占了半个院子。花颂声勒马停在门外,扫了一眼院中马厩,灰衣霜降的枣红马拴在最里面,马鞍旁挂着一只不起眼的皮囊。她认出那皮囊的样式——梁国斥候常用的贴身行囊,外层是皮,内衬油布,遇水不沉,火烧不烂。
  花颂声下了马,径直往院里走。两个亲卫拦住她,手按刀柄。
  “东宫护卫花颂声,奉皇太女之命,护送二殿下赴北疆。”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印,在两人眼前一晃,“让开。”
  亲卫对视一眼,正要说话,正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姬锐站在门槛后,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却硬挺着背脊,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花颂声。
  “皇姐派你来的?”
  “是。”
  “怕我跑了?”
  “怕二殿下路上不安全。”
  姬锐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堂中,不置可否。
  花颂声进了院子,目光扫过廊下坐着的随行人员。霜降缩在最角落的条凳上,正低头擦刀。花颂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霜降的擦刀布停了。
  “催命……十三娘。”他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嗓子眼。
  “霜降。”花颂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霜降抬起脸,一张干瘦的面孔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认错人了,小人叫李四,河北道来的,不是什么霜降——”
  “你左耳后那道疤,”花颂声打断他,“是当年在黑风谷被狼叼的。我亲手把你从狼嘴里拽出来,军医给你缝了十七针。要我掀开你领子看看针脚么?”
  霜降的脸彻底白了。
  花颂声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霜降,你我故人相见不相识,各有各的苦衷,我既不管石松给了你什么好处,也不会轻易揭了你的老底,但若你在北疆若敢轻举妄动,我让你比当年那头狼死得还惨。”
  霜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花颂声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恢复了平日的爽朗:“好好干,李四。二殿下年轻,你多照应着。”
  她转身走开,留下霜降一人坐在条凳上,背后冷汗浸透了灰衣。
  当夜,队伍在驿站歇脚。花颂声守在姬锐房门外,靠着廊柱闭目养神。夜深了,院中只剩蛐蛐叫,姬锐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空茶碗。
  “水没了。”
  花颂声睁开眼:“我去倒。”
  “不用。”姬锐把茶碗往她面前一递,“你去。”
  花颂声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碗往灶房走去。她舀了一碗水回来,姬锐还站在门口,没关门,也没点灯,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
  “二殿下不睡?”
  “睡不着。”
  花颂声把茶碗递给他,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怕黑?”
  姬锐的手一抖,茶碗差点掉了。他抬眼瞪花颂声,目光里满是被人戳穿的恼怒。
  “谁说的?”
  “你皇姐说的。”花颂声语气随意教人听不出是胡编的,“她说你从小怕黑,让我给你留盏灯。”
  姬锐端着茶碗,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花颂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见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记得?”少年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皇姐什么都记得。”花颂声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往姬锐房中的油灯上一凑。灯火亮起来,照亮了少年清瘦的脸,和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睡吧,”花颂声把火折子收好,“我就在门口。”
  姬锐端着茶碗进了屋,走到榻边坐下,却没有躺下。他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她派你来,是不信我。”
  花颂声没有接话。
  “她怕我叛了。”姬锐的声音里带了点少年人藏不住的酸楚,“她怕我投了梁国,怕我给姬家丢人。”
  “二殿下,”花颂声靠在门框上,声音不轻不重,“你皇姐若怕你叛,不会让我来。她会直接把你圈在京城,哪儿也不许去。”
  姬锐抬头看她。
  “她让你去北疆,是信你。”花颂声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可她信你,不代表所有人都信你。北疆大营里几十双眼睛盯着你,你若出了错,你皇姐在朝中就难做。我来,是替你看着那些眼睛。”
  姬锐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梁国人。”他忽然说。
  花颂声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我在京城听人说的。皇姐身边有个女护卫,从前是梁国女将。”姬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十三岁少年的审视,竟有几分姬焕的影子,“你为什么要替我皇姐做事?”
  花颂声看着这个少年。灯火映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他和姬焕长得很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凤眼,只是姬焕的眼中是沉静的深渊,而姬锐的眼中是翻涌的暗潮。
  “你皇姐救了我的命。”花颂声说。
  “就这?”
  “就这。”
  姬锐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躺下了。他面朝墙壁,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把灯留着。”
  花颂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
  “行。我给二殿下守夜。”
  姬锐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花颂声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极轻极浅的鼻息声。
  她靠着廊柱坐下,仰头看天。北疆方向的天际,星子格外亮。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子,指尖触到帕角绣着的阿芙蓉纹路。
  姬焕。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你弟弟比你想象中聪明。他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在防着他。可他没揭穿,也没闹。他只是问你记不记得他怕黑,你会为自己的狠心而歉疚吗?
  花颂声闭上眼,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北方原野上青草的气息。明天还要赶路,北疆大营在千里之外。霜降在暗处蛰伏,姬锐的心结未解,而京城那边,姬焕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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