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他身子猛地打了个寒颤，小手忙不迭缩回去，软糯童音里满是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遗失的那些记忆，都在我这里。”
　　听见幻境意识发出和自己童年一模一样的声音，晏望后背泛起一层极淡的寒意，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秀眉微微蹙起。
　　感知到掌下徒弟细微的不适，庄捷顿了一下，继而坦然承认：
　　“你那段记忆，是我亲手抹除的，寄存在他身上。现在想知道真相，是要自己伸手拿回来，还是为师讲给你听？”
　　五年前，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徒弟，猝然举剑相向。
　　那一刻，无人知晓，滔天怒火几欲焚尽庄捷心神。
　　他有心惩戒，却又狠不下心。
　　哪怕在那般境地下，他都万分舍不得伤害自己如珠似宝娇惯长大的徒弟。
　　最后，只得暂且神魂离体而去，留一具空壳给晏望。
　　既是给对方留余地，也是逼自己冷静，给彼此缓冲的时间。
　　他用曾经从晏望识海里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捏造了个与其模样一致的傀儡。
　　日日带在身边四处游走，聊解相思之苦。
　　可傀儡终究是死物，无悲无喜，哪里承载得下他漫无边际的思念？
　　日子越久，那具木偶越像一根深扎于心口的尖刺，看一眼，丝丝缕缕的闷痛勒得人喘不过气。
　　于是，从焰城回来后，他索性销毁了傀儡，将那段沉甸甸的记忆，封进了自己精心布下的幻象杀阵所衍生的意识之中。
　　久而久之，拥有晏望年少往事的幻境意识，自然而然幻化成了其儿时的模样。
　　这些前因后果，庄捷并未打算说破，说完那句后，他静静等待晏望回应。
　　晏望指节攥了攥，再如何早有预料，也没有亲耳听到来得震撼，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我要自己拿回来。”
　　庄捷目光在他绷紧的侧脸上停了片刻：
　　“好。”
　　“等等——”小团脸色骤变，眉心狠狠一跳，厉声要拦。
　　然而，没人理会他的阻拦。
　　庄捷腕间一抬，浩瀚而凶戾的灵力潮水般漫开，侵入幻境意识的灵台。
　　他反手握住晏望手腕，带着他的手隔空覆上那团小小的虚影头顶。
　　封藏多年的记忆碎片，顷刻顺着相贴的掌心，轰然涌入晏望识海。
　　……
　　晏望是在魔域郊外的尸堆里捡到小团的。
　　他随庄捷修杀戮道，以杀入道。
　　于修行一事上，庄捷一向对他要求极为严苛。
　　别家同龄弟子还在师长跟前撒娇耍赖、不肯修炼时，他早早就被庄捷扔进了尸山血海淬体历练。
　　枕骨入眠，浴血而归。
　　生死搏杀已成家常便饭。
　　魔域郊外是座乱葬岗。
　　尸骸堆积如山，满地泥土都浸染陈年血污，风一吹，裹着化不开的浓烈腥气。
　　换作常人，一步都不愿踏入。
　　就算是恶名在外的魔修，宁可去与正道大战三百回合，无事也绝不前往。
　　可晏望不同。
　　旁人避之不及的死地，在他眼里俨然打磨杀道的绝佳乐土。
　　那些能把人逼疯的恐怖景象，他天生视若无睹。
　　那段时日，恰逢正道各派忙着和庄捷周旋议和。
　　事务繁忙，庄捷抽不开身，一时也顾不上年幼的小徒弟。
　　很多时候，便也默许放任晏望无人看管，独自在魔域境内晃荡。
　　从前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他拴在眼皮子底下的师尊，忽然松了套在他身上的禁锢。
　　这对于素来黏师尊、习惯事事都有庄捷盯着的小晏望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心中惶然不安，每日蹲守在庄捷处理事务的必经之道，拽着对方袖子一连缠了好几日，软磨硬泡要师尊再陪自己去历练，可次次都被人以手头事务繁多的理由挡了回来。
　　百般撒娇痴缠无果。
　　他赌着气，一个人垂头丧气溜到了乱葬岗，蹲在尸堆边捡了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扒拉地上残碎的骸骨。
　　树枝戳到一具面容尽毁的女尸时，他手顿住。
　　尸身底下，漏出一丝极淡的、活人气息。
　　整个乱葬岗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魔瘴笼罩。
　　除了修为深到能直接碾碎瘴气的魔修，比如庄捷，或是拥有稀有护身法宝的晏望，不可能有活人能在这里撑过半个时辰。
　　晏望那时年纪尚小，好奇心压过了修行多年养出的警惕，三两下将人刨了出来。
　　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少年。
　　满脸黑灰脏得看不清眉眼，一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
　　鬼使神差地，许是和自己师尊赌气的念头还没消，想偷偷捡个伴回去；
　　亦或是莫名的心软，他没声张，趁着夜色悄悄将人带回了宗门。
　　“你叫什么？”
　　小晏望看向已经洗干净了的少年，问道。
　　少年有着一双乌黑灵动的杏仁眼，小扇子似的睫毛眨了眨，分毫没有面对救命恩人的局促，声音响亮回道：
　　“我叫小团，你呢？”
　　小晏望不解：“你没有姓氏吗？”
　　他记得师尊曾说过，小名是只留给最亲近的人叫的，就像师尊总唤自己“阿望”一样。
　　等他长大及冠后，师尊还要为他取表字。
　　哪有人初次见面，就报出这么个听着全然不算正式的名字？
　　小团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姓‘团’，是个稀罕姓，大家都顺嘴叫我‘小团’。”
　　小晏望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那你大名叫什么？”
　　“团圆。”小团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语气郑重，“我叫‘团圆’。”
　　这名字直白又好懂，没什么拐弯抹角的深意。
　　小晏望点了点头，没打算再往下问。
　　小团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纳闷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要问？”小晏望偏头看他，“你名字意思又不复杂。”
　　“不复杂就不问了吗？”小团不死心，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以后好报答你啊！”
　　小晏望瞥了他一眼。
　　他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冷淡性子，将人捡回来没多久就因对方太过聒噪而后悔了。
　　本想随意编个假名糊弄过去，不想，小团抢先一步堵了他话头：
　　“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年纪可比你大，你要是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都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你了，你也告诉我好不好？做人要实诚，你师长没有教过你吗？要是撒谎的话，师长不会喜欢的。”
　　小晏望身形倏然顿住。
　　对方这话不过是哄三岁小孩的把戏，他往日从不会往心里去。
　　可这几日他正因缠着庄捷陪练被冷落，心里揣着一团惶惶不安，冷不丁听见“师长不会喜欢”这几个字，被人精准戳中了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他僵在原地，没等脑子转过来，名字率先滚出了舌尖：
　　“晏望。”
　　小团眼睛一亮：
　　“期望、盼望的‘望’吗？这名字寓意好！跟我的‘团圆’凑在一处，不就是‘期望团圆’吗？太搭了，对了，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这话问得突兀。
　　寻常人起名字，要么由父母所赐，要么由族中长辈定夺。
　　小晏望本懒得接这话，可听见那句“太搭了”，他心口莫名刺了一下，忍不住纠正：
　　“我师尊起的，跟你名字没关系。”
　　要搭，也该是和师尊搭。
　　师尊说过，自己是他盼望多年求来的珍宝。
　　未出生前，就定好了，单名一个“望”字，是期盼，也是期许。
　　想到这，小晏望手指默默蜷了蜷。
　　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这几日庄捷行色匆匆、不近人情的模样。
　　大骗子！
　　他唇抿成了一道紧绷的直线，又气又委屈。
　　小团完全没注意到，耷拉着眉眼，失望极了：
　　“是你师尊起的啊，我还以为是你父母起的。我有个街坊，她儿子也叫这个名。我们两三岁的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第87章 “阿望，过来。”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很快熟络起来。
　　话最多的永远是小团。
　　晏望从记事起就在师尊庄捷身边长大，衣食住行全由对方一手打点。
　　长到这么大，从未与年龄相仿者一处玩过，身上总带着股超越年龄的清冷淡然。
　　往往小团噼里啪啦说上七八句，他才懒懒掀一下眼皮，丢出寥寥几字回应。
　　寻常人见这样，多半便不再凑上去，以免讨嫌。
　　可小团不同，浑不介意晏望这副态度。
　　他对秽净宗极为好奇，围着人上蹿下跳，追在人身后问东问西，基本没个安静时候。
　　小晏望不胜其烦，将人丢在别院，冷落了好几日。
　　他存着点逆反的小心思。
　　期待庄捷能察觉自己胆大包天，偷偷救回了一个外人。
　　那时他还不知晓，全宗动静尽在庄捷神识掌控之中。
　　为了让对方能更快发觉，他甚至明目张胆派了两个外门弟子守在别院。
　　弟子们嘴碎，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就连常年最不问外事的长老都听说了，少宗主捡回来一个陌生人。
　　魔域民风开放，要不是晏望年纪尚幼，怕是都要传出“金屋藏娇”的荒唐传闻。
　　小晏望满心窃喜，等着师尊来问自己。
　　可是，一向严禁他与旁人过分亲近的庄捷，却像是全然没听见这些风声。
　　全宗传得沸沸扬扬，他一句都未曾问过自己的小徒弟。
　　小晏望对此感到无比挫败。
　　心绪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越沉越重。
　　与此同时，藏在深处的惴惴不安，又跟着一点点往上冒头。
　　两处搅在一块，浑不是滋味。
　　这天，一个春光灿烂的清晨。
　　“啪啦——”
　　小晏望将案上一叠信札文稿全都扫落在地。
　　这是庄捷冷落自己的第十二天。
　　他指尖捏着笔，将纸上先前记下的数字狠狠划掉，一笔一划重新写下这个新的数目。
　　昨夜都到了睡觉的时辰，往常无论多忙都会来讲睡前故事哄他入睡的庄捷，被宗门事务再次绊住了脚，只匆匆丢下两句叮嘱就离开了寝殿。
　　小晏望翻来覆去睡不着，守在殿门口巴巴等了半宿，都没等到庄捷再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