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分类:2026

作者:霁月新
更新:2026-10-22 23:31:48

  纸人面容模糊,可周身漫开的气韵里盛满笑意。
  她对插话的晏望更感兴趣,歪了歪头:
  “那有劳这位俊俏的小郎君替我解解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晏望脸颊腾地热了。
  不知晓对方身份前还好,知晓对方身份后,或许是庄捷的反常也影响到了他,面对庄少夫人,他没来由生出来几分面对长辈的局促。
  前几日,庄捷强硬拉住自己进幻境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将一切串联起来,晏望实在不好意思,顺着庄捷的话,对庄少夫人硬说自己进来只是一个巧合。
  他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一个字也没能顺溜说出口。
  “算啦,”庄少夫人笑吟吟的,没有为难他,“我自己生的儿子,什么性格还是知道的。”
  她轻啧了一声,“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庄捷,语气调侃:
  “将不愿回答的问题丢给自己爱侣,你倒好,闲闲做壁上观,这做法,可不怎么地道呀。”
  “爱侣”二字入耳,晏望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得你眼神还能准一次。”
  庄捷冷哼一声,像是终于了却一桩压了百余年的心事,心满意足地伸手揽住自家徒弟肩膀,权当没听见庄少夫人后半句的揶揄。
  “他的确是我爱侣。”
  “爱侣”两字接二连三撞进耳膜。
  晏望心口翻涌得厉害,百般滋味拧作一团。
  藏在心底不敢细捋的甜意先漫了上来,紧随其后又浮起一层发飘的忐忑。
  耳尖都在发烫。
  宛如怀里揣了只扑棱的蝶,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响。
  “你不骂我?”庄捷冷不防道,骤然将晏望飘远的心神拽了回来。
  “骂你做什么?”庄少夫人笑着反问。
  晏望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原以为庄捷会说出什么自贬的话,可他着实还是低估了自己师尊厚脸皮的程度——
  庄捷半个字都没接。
  “骂你有用吗?”庄少夫人温声又问。
  庄捷依旧没应声,可脸上明摆的神情,活脱脱写着“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庄少夫人了然地笑了笑:
  “我不擅长讲假话。你小时候应当听族中长辈提过,我是一个性格要强的人。
  要强的人,世间万事万物都想得到最好、最完满的结局。
  倘若我还活着,庄府还没覆灭,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选了条旁人眼里的偏路,往后连血脉延续都断了,我大概率不会同意,可能气急还会骂你几句。”
  晏望听得心口一窒,眼睫垂下来,不敢去看身侧庄捷的神色。
  庄捷安抚地拍了拍他肩,终于开口:“那现在?”
  “现在?”庄少夫人语气淡淡。
  “人生百年,不过大梦一场。况且,我活着的时候,也没活过百岁。
  这些年,囫囵日月,我一介孤魂,所见的,仅限于庄府一方天地。
  短短二十载,亲眼见证庄府由繁华走向衰落,直至覆灭。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人世盛衰枯荣,竟真如戏文里所唱,是非成败转头空,没一样能攥在手里得以长久。”
  她语声里带着点惆怅的释然。
  “渐渐也就想开了,孩子只是血脉的延续,并非替谁继承遗志的物件。
  他未出生时,我希望他好,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
  那时候,误以为日后光阴还很漫长,有些事没必要提早做打算。祈佑他平安时,我从未想过他未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会和什么样的人结为伴侣;
  他出生后,我撒手人寰之际,最后一念所求,还是只剩一句希望他平安无虞。
  如今,他平安已然实现,那我何苦又用旧日的世俗标准去束缚他?”
  庄少夫人顿了顿,话音一转,声音轻如风过柳梢:
  “你是我儿子,不是我仇人。做母亲的,先盼你平安,平安有了,自然就盼你快乐。
  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两情相悦,对方是男是女,我都不会反对。”
  庄捷神色间隐有动容。
  晏望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阿安。”庄少夫人幽幽叹了一声。
  这声庄捷的小名,她唤得软而沉,浸着百余年未曾能说出口的亏欠:
  “庄府覆灭之时,你方及冠,为你取表字的族叔刚出家门便被缇骑砍了脑袋,你的表字还未来得及告知于你。原谅母亲还用这个小名来称呼你。
  阿安,绕回你问的那个问题,我不会骂你,我只盼你这辈子,能过得快乐,活得自在。”
  庄捷久久不语。
  风静了下来,廊下树叶沙沙的轻响全都消了声。
  晏望没有去打扰自己师尊,他静静陪伴在对方身边。
  过了几息。
  “去看看。”
  庄少夫人指了指自己脚下废墟。
  她声线柔和,依稀还能从中听出几百年前那位以温婉端方而闻名的世家主母的风韵。
  “下面有留给你的东西。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想,你都应该看看。”
  庄捷默了默,点了一下头。
  灵流在腕间一闪。
  周遭断梁残垣自动绕开庄少夫人。
  露出底下一个黑沉沉的深洞。
  晏望并未急忙上前,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庄少夫人。
  对方对此毫不意外。
  好似从一开始便清楚,自己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肉体凡胎的少年。
  “我虽未亲眼见过,却也能猜到。”庄少夫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疑惑,“阿安这么多年,能平安活到来找我,定然是遇上了常人难遇的机缘。”
  晏望恍然,心里暗暗感慨她的通透。
  这事不算难猜。
  可一想到她自述的孤魂身份,再加上此刻身处幻境之中,还能保有这般清明思绪,没被幻境意识裹挟,晏望深感佩服。
  他正要开口询问,想弄明白庄少夫人知不知道她自己出现在幻境里的缘由。
  视线一偏,却忽地被灵力托举至半空的一团深色物件牢牢勾住。
  那是个被泥土浸得褪尽了色的包裹。
  外层布料烂得辨不出原本纹样,边角处露出内里朽坏的木框。
  没等庄捷伸手碰,木框“哗啦”一声散了架。
  露出里头一个约莫小臂长的银制匣子。
  “还好,距离当年埋的方位没偏太远。”
  庄少夫人松了一口气,迎着晏望投来的不解目光解释道:
  “刚怀上他的时候,我总直觉是个小姑娘。闲来没事,便瞒着阖府上下,学着民间习俗,在主院玉兰树下埋了个巴掌大的小银匣。
  后来又想着,万一是个男孩呢,总不好厚此薄彼,便又换了这个稍大一些的银匣子,里面多放了几样男孩子的玩具。
  本来也没什么正经用处,全是一时兴起,想着等孩子长到总角之年,就带着他亲手挖出来玩。
  没想到后来世事颠沛,人没了,就连这东西的位置,也都跟着变了。”
  庄捷垂眸扫了眼打开的银匣里琳琅满目的孩童玩具,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催促我去看,就是为了看这些稚童玩具?”
  晏望听得心头一跳,暗地抬肘往他腰侧不动声色撞了一下。
  用眼神示意他说话别这么直,好歹收着点分寸。
  庄捷默不作声了。
  “是啊。”庄少夫人笑意愈盛,压根没察觉两人之间这点小小的暗流,大大方方应了下来。
  “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就想着,有朝一日你能亲手把它们挖出来,见一见。”
  这些曾经随手埋下、半点不值钱的小物件,兜兜转转沉在废墟底下百余年。
  沧海桑田,日月流转。
  到头来竟成了一位母亲,留给离家多年未见的游子,用来弥补童年的最后一点念想。
  见一见。
  盼着他见一见。
  见一见那个最初的自己,也见一见那个曾在玉兰树下满怀期待埋下银匣的年轻母亲。


第77章 “先别急着问我,看后面。”
  庄少夫人出现得快,离开得也快。
  承载执念的纸人轻飘飘坠落。
  晏望错愕,伸手想去接,腕间却先一步被庄捷握住。
  “别碰。”庄捷声音压得很轻,“她执念散了。”
  晏望不解:“她不是说自己是一介孤魂么?”
  “从前是,现在不是。”
  庄捷阖上银匣,指腹在冰凉银纹上一拂。
  约莫成人小臂长的匣子,霎时浮起一层细碎流光,散入虚无。
  “当年庄府被朝廷抄家灭门,陈素全事后一把大火烧尽了整座宅院。
  她魂魄借着火势入了轮回。留在这世间的,只剩舍不得放下的执念。”
  庄捷目光掠过方才纸人坠落的地面,那里只剩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灰,风一吹就散了。
  “凡人的执念原本撑不了多久,她这缕却是个例外,太沉太韧,在残砖断瓦里熬了百年。
  可再强的执念也有油尽灯枯的一天。严府祠堂是范阳庄氏内院的旧址,活人阳气重,见不到这缕快要磨没的执念。
  我便借严玉磐之手将幻象杀阵布在其上,用幻境之力将她这点残念兜住,让她能踏踏实实见上这一面。”
  庄捷稍稍停顿了一下,看向晏望,笑了笑:
  “还记得先前与你说过吗?布这个阵的时候,我也不知幻境会呈现什么。因而,我也在赌。万幸,我赌赢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无比轻松。
  晏望心头蓦地一酸。
  庄府覆灭那年,庄捷还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俗少年,连自保都难。
  想到这,他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这是你见她的第一面……”
  “瞎想什么?”庄捷似笑非笑睨他。
  “别把为师想得那么苦大仇深,严格说起来,这确实是我头一回见她。
  可小时候,她画像我早就看熟了,庄府的书房里挂着,连寝室墙上都悬着一幅。”
  晏望诧异,睁大了眼眸。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差点没能兜住。
  庄捷年幼时居然会纯良到这种地步,思念母亲到连寝室都要挂上画像?
  这还是他那个日后杀伐果断,令修真界闻其名号便噤若寒蝉的师尊么?
  见徒弟这副神情,庄捷就知道人又往奇怪的地方拐了。
  他屈起指节,不轻不重敲在晏望额头上:
  “又瞎想什么?画像不是我要挂的,是庄惟谦。”
  “庄惟谦?”晏望眉头轻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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