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庄捷依言从盘里捻起牵巾的一端，递到晏望面前。
　　喜娘脸上笑容一僵，小声提醒：
　　“这头该是新妇自己拿的……”
　　鼓乐声适时喧响起来。
　　没人理她。
　　那只净白指节递过来的红绸，艳丽的红衬托得那抹白越发扎眼。
　　晏望视线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抬手，将那段红绸接了过来。
　　庄捷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牵起红绸的另一端，引着他往前走。
　　路过那座衣衫堆的位置时，晏望下意识偏头回望。
　　倏然一惊。
　　只见衣衫、埋在底下没了动静的袁志，连带那个不停往上面扔布料的女子，全都消失不见。
　　他猛地再看向身后。
　　原先敞开的朱红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板铜钉锃亮，完好如初。
　　晏望脚步一顿。
　　红绸猛然绷紧。
　　庄捷回头便见晏望直愣愣盯着大门看，心觉好笑，不动声色提醒道：
　　“吉时难得，我们该拜堂了，夫人。”
　　他在“夫人”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晏望浑身一激灵，飘远的心神骤然拉了回来。
　　哪怕之前就听过庄捷这么喊，可再次撞进耳朵里，他还是会面红耳热。
　　但又无可奈何。
　　他比不过对方脸皮厚，羞恼地瞪了人一眼，顺着那根红绸牵来的力道，绷着脸认命地跟了上去。
　　喜堂中央，晏望与庄捷并肩站立。
　　满堂宾客列坐两旁，鼓乐声不绝于耳。
　　喜娘开始拖长调子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香案之上，线香烧得正盛，烟雾袅袅。
　　庄捷没动，晏望也没动。
　　喜娘声音哽了一下，继续喊：
　　“二拜高堂——”
　　这回要拜的是高堂上那对形如纸人的中年男女。
　　庄捷和晏望依然没动。
　　两侧宾客的议论声窸窸窣窣涨了起来。
　　喜娘额角冷汗沿着鬓角直往下滑，声调拔得更高：
　　“夫妻对拜——”
　　这下，庄捷动了。
　　他握着红绸的另一端，转身正对晏望站定，目光落在其绷紧的下颌线上，微微一笑，语气出奇柔和：
　　“阿望，我们该对拜了。”
　　晏望眼睫颤了颤，不想动。
　　在这鬼气森森的幻境里拜堂，算什么事？
　　就算他再想要庄捷，也从没想过要和人在这种糟糕环境下拜堂。
　　他手指死死攥着那截红绸，指节绷得发白，软滑绸面几乎要被抠出洞来。
　　见他这副模样，庄捷换了个称呼：“夫人？”
　　晏望耳尖动了动，没理。
　　庄捷低声含笑劝道：“不好总是糊弄。”
　　晏望神色一僵。
　　他明白庄捷话里的意思。
　　前两拜对着天地香炉、对着那两个纸人高堂，他俩都没动。
　　最后一拜要是再没点表示，这幻境规则说不准会崩出什么乱子。
　　可是……
　　他恨恨磨了磨牙。
　　庄捷为什么不早说？
　　他刚刚是照着对方的做法来的，以为只要一直站着就行。
　　虽然他也不想拜那个香炉，更不想拜那两个诡异的纸人，但如果说三拜之中，必须要真拜一个才不叫糊弄，那他宁愿去拜那个香炉！
　　庄捷叹了口气，眉眼无奈：
　　“为师以为你知道的，和我对拜，怎么说，都是为师吃亏，我好歹是你师尊，如今反倒要屈尊拜自己徒弟……
　　阿望，你这么换个念头想，是不是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晏望抿了抿唇，不答。
　　这压根就是两码事，庄捷总有本事打断他的思绪。
　　面对显然一句都听不进去、倔强的徒弟，庄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往前凑了半步，温热气息拂过晏望唇瓣。
　　看着人不适地偏过头，他笑了笑，抬手在那白里透粉的精巧耳骨上捏了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促狭道：
　　“当初在水晶棺里，阿望不是很喜欢对为师动手动脚吗？对拜一下又怎样呢？”
　　晏望瞳孔骤缩。
　　听对方提起往事，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举一动都曾在这人眼皮底下暴露无疑。
　　脸颊顿时烧得发烫。
　　他一咬牙，抬手往庄捷肩头上一推，没等对方行动，自己先闭着眼胡乱向前弯腰，硬邦邦拜了下去。
　　这一套动作，做得可谓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庄捷哑然失笑。
　　赶在本就没多少耐性的徒弟不耐烦前，他迅速顺着这股势头，从善如流地对拜了下去。
　　伴随喜娘高亢的一声“礼成”，这场荒诞的拜堂仪式总算落了幕。
　　鼓乐声愈加喧腾。
　　喜娘领着一众侍女上前，引着庄捷和晏望往内院洞房走去。
　　或许是幻境里的时间本就没个定数，又或是这场婚仪流程本就该耗费这么久。
　　晏望下辇时还亮堂的天色，不知不觉沉到了近暮时分。
　　乌泱泱一行人穿过九曲回廊。
　　游廊梁枋下悬着一溜六角宫灯尽数亮起。
　　风一吹，垂在灯角的珍珠丝穗簌簌晃动。
　　琉璃灯罩里，烛火悠悠摇曳。
　　满地人影幢幢。
　　走廊拐角，过了垂花门，便是内院区域。
　　晏望和庄捷甫一踏进，内院深处陡然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将满廊鼓乐声劈得稀碎：
　　“是我！我是袁志啊！少主！您醒醒！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不是女的！”


第70章 “为师全都可以。”
　　晏望心神一凛，疾目巡过周遭。
　　正如庄捷先前所言，两处空间互不干扰。
　　喜娘与侍女们面色如常，热热闹闹簇拥在身侧，仿佛未曾听闻袁志惊慌失措的呼号。
　　庄捷适时抬袖向他拢来，掩在宽袖下的手，极自然地捏了捏徒弟纤薄的掌心：
　　“在看什么？”
　　他音量放得寻常，不高不低。
　　按说这般近的距离，围在旁侧的人总该听见。
　　可晏望又不着痕迹扫了一圈，众人无动于衷，各行其是。
　　——在这方幻境里，但凡庄捷与他说话，旁人便像是集体失聪，全然听不见他们的交流。
　　出辇时如此，这次也是如此。
　　晏望从前没进过幻象杀阵，他不知别人入阵是否也是这般，只能先将心头疑窦压下，抬眼瞪人：
　　“你也能听见袁志声音，明知故问做什么？”
　　这一眼，多多少少带有几分昭然的迁怒。
　　然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却忽略了一个重要前提。
　　他本就生得一副格外精致的皮囊，就算眼含愠色，都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瑰艳。
　　连带着那句带气的话，由这张面容说出来，都被消弭成了撒娇似的嗔怪。
　　偏偏，它的主人浑然不觉。
　　兀自仍在那自认为气势汹汹地瞪人。
　　庄捷目光在他绯艳的眼尾上定了片刻，闷声一笑：
　　“关心你，反倒成了为师的不是，真是……”
　　真是什么？
　　晏望下意识追寻他说话的唇形。
　　可是后半句，庄捷却隐在喉间。
　　袖下指尖稍一用力，强硬探入他指缝，与之十指相扣：
　　“走吧，我的新娘。”
　　晏望耳尖一红，好奇抛之脑后，敷衍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人去了。
　　一行人行至洞房门前。
　　袁志的声音再未传来。
　　喜娘接过侍女捧来的朱漆托盘，盘面堆满各式鎏金吉祥坠饰。
　　鼓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转身，面朝庄捷与晏望，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扬声唱道：
　　“良辰吉时到，新人入洞房！愿二位往后鸾凤和鸣、白首同心，家宅兴旺，早诞麟儿！”
　　晏望眉心重重一跳。
　　一席祝词，又是鸾凤，又是麟儿，对照自己和庄捷真实性别，处处透着荒唐。
　　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庄捷反而接受良好，神色坦然，半点不觉违和。
　　他笑吟吟朝喜娘道了声谢，指尖在托盘里挑挑拣拣，从边角拎起一方素白帕子，反手扔向晏望怀里：
　　“是你的，收好了。”
　　晏望猝不及防，本能伸手接住。
　　待到视线掠过素帕边角绣着的半枝梅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颊轰然滚烫。
　　这方白帕，是坊间婚俗里的落红帕，有个文雅的名目，叫“梅花绢”。
　　取红梅落雪之意。
　　可名字再雅致，也掩盖不住它的真实用途：
　　在圆房之前，铺在床褥上，垫于新人身下。
　　以第二天看帕上是否留有血迹，来查验新娘是否为完璧之身。
　　这等私密物品，原是提前由丫鬟在新房里布置好。
　　不应当是现在还没入洞房前，由喜娘端来。
　　但幻境不能以常理揣测，都出现男新娘、纸扎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纰漏冒头，也都在情理之中。
　　晏望敛了思绪，看向手中素帕。
　　脑海中闪过庄捷刚刚将帕子扔向自己时，露出的可恶笑容。
　　恶向胆边生。
　　心一横，干脆原物奉还。
　　径直往庄捷脸上扔去。
　　庄捷早料到徒弟会恼羞成怒把帕子丢开，原以为他顶多扔回托盘或是掼到地上，万万没料到晏望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自己脸上扔。
　　这片刻的微愕让他不及避让，给了晏望可乘之机。
　　素白帕子擦着他高挺鼻梁滑下，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
　　喜娘和一众侍女瞬间呆在原地，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等她们反应过来，那方落地的素帕已被庄捷抬手召了回来。
　　“脾气这么大么？”他两指夹住帕子，望向晏望，笑得眉眼弯弯，“开个玩笑都不行？”
　　晏望鼻腔里不屑地冷哼一声，不发一言。
　　喜娘目光落在庄捷手里素帕上，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庄捷这时倒是好脾气地转过头，温声问：
　　“你有话要说？”
　　晏望凉飕飕的眼风也跟着投了过来。
　　喜娘神情一僵，尴尬地搓了搓手：
　　“没、没什么，只是……”
　　她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
　　晏望手搭在门扉上，不耐地挑了一下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会还想进屋，围观他们洞房吧？
　　晏望敢保证，只要面前这喜娘敢说一个“是”字，哪怕在幻境里动杀念最容易迷失心智，他也非得一剑将人劈了不可。
　　见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喜娘吓得一缩脖子，偏头躲去看一旁相对温和些的庄捷，惴惴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