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分类:2026

作者:霁月新
更新:2026-10-22 23:31:48

  谁能想到,活着的时候不敢看,反倒是对方身死之后,他才能得以这般肆无忌惮地端详。
  目光一瞬不瞬地烙在这张令他爱恨交织的脸上,流连在唇角的手指忽地一顿。
  少有人留意,庄捷的唇角天生带着些微翘的弧度。
  这让他哪怕动怒时,神情也总像噙着三分似笑非笑。
  再配上那双看谁都显得深情的桃花眼,常叫人无端生出一种“自己或许能被宽恕”的错觉。
  晏望自幼在庄捷身边长大,见过太多怀揣这等错觉之人。
  死到临头,仍被庄捷那张看似好说话的脸迷惑,心存侥幸,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这种人,往往死得极惨。
  久而久之,这般剧烈反差,成了外界传闻庄捷“喜怒无常”的佐证之一。
  纵使庄捷本意并非如此。
  世人也始终想不通,为何一个前一刻还能对你含笑的人,下一刻就能毫不留情地拧断你的脖子。
  ……那么狠绝,却又那么迷人。
  叫人整颗心都为之战栗,为之鼓胀。
  晏望眼睫颤了颤,面上倏地浮起一层怨毒。
  凭什么?
  庄捷已经死了。
  被他亲手所杀,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对外谎称是闭关。
  一切本该就此终结。
  可自己每每回想,仍不由自主地溺毙在过往碎片里,那些属于庄捷的瞬间,那些与他共度的点滴。
  凭什么庄捷可以毫不在意?
  可以不回应他的痴妄?
  而自己却要反复咀嚼回忆,承受凌迟,哪怕手刃其人,仍不得解脱?
  晏望手指猛然攥紧。
  几息之后,激荡的心绪才缓缓平复。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棺中无声无息的人。
  忽地,扬起一个乖巧又明朗的笑,一如往昔在活着的庄捷面前,扮演的那个温顺听话的好徒弟。
  “师尊。”
  他轻声唤出这个许久不曾出口的称谓。
  “您知道么?在您死后的第五年,徒儿终于寻着一个同您生得一模一样,但远比您要听话的替身。”
  棺椁之中,庄捷寂然无声。
  那抹天生微翘的唇角,此刻落在晏望眼中,像极了无声的嘲弄。
  他心尖蛰痛,猛地一把揪紧尸身衣襟,方才的乖巧神情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执狂:
  “他和你一模一样!但比你识时务,他会回应我,永远不会像你活着时那样,对我若即若离!”
  说到最后,语调已然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哭腔。
  晏望抬袖胡乱抹去脸上失控的湿痕。
  他咬紧牙关,恶狠狠瞪视面前这张永远不会回应他的脸,倏地松开了揪着衣襟的手。
  “咚”一声闷响。
  先前被他扯得半坐起的庄捷尸身重重跌回棺底。
  姿态僵硬,显得尤为滑稽凄凉。
  这位曾在修真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大约至死也想不到,自己身后在徒弟手中会是这般待遇。
  晏望嗤笑一声,想起外间矮榻上还昏睡着个安静等他的苏安,心情没来由地转好。
  他俯身凑到棺边,贴近庄捷冰凉的耳廓,嗓音低柔:
  “师尊,等徒儿厌倦了,就送您入土为安。届时,定为您安排一场风光大葬,让整个修真界都来瞻仰您最后的伟岸英姿。”
  没有回应,他也不恼,说得自得其乐:
  “差点忘了,师尊您最喜清净,定然不乐意被那么多人扰了安宁。正好徒儿寻来的那个替身,到时候,他若听话,便让他在修真界众人面前去假扮您,这样,师尊就能永远、永远地安静下去了。”
  晏望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悠悠荡开。
  他整个人几乎趴伏在庄捷冰冷的胸膛上,伸出双臂,亲昵地紧紧搂住棺中冰冷僵硬的躯体,将脸深深埋进那毫无生息的颈窝,依恋地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
  没有活人的暖意,只有独属于死亡凝滞荒芜的气息,淡而冷,沉沉压在肺腑之间。
  “师尊……”
  他闭上眼,无声呢喃。
  全副心神都溺在这片熟悉的冰冷死寂里。
  全然未曾察觉,石门外,极轻极细的“咔嚓”一声。
  转瞬即逝。
  等到晏望从水晶棺中起身,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发间凝结了一层浅白的薄霜。
  这原是棺中用以保存尸身的寒冰之气,对死人无碍;对活人,却是侵筋噬骨的极致酷寒。
  原本可用灵力轻易驱散,可晏望却像是自虐一般,每回都撤去护体的灵力,任由冰寒侵入骨髓,啃噬筋骨。
  今日,也不例外。
  一口鲜血猛地自喉间呕出。
  晏望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这是纠缠他多年的旧疾,每逢冰寒侵体,必然复发。
  追根溯源,还是拜庄捷所赐。
  当年杀庄捷,虽是趁对方闭关前夕,对他毫无防备之际从背后偷袭得手。
  可他一身修为皆由庄捷所教,即便是重伤垂危,庄捷的最后一击,仍险些叫他魂飞魄散。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一刹,就在晏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庄捷却突然收势,硬生生错开了致命之处。
  反倒让他寻着了间隙,一剑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时至今日,晏望已不愿再去回想当日细节。
  他将喉间再度翻涌的腥气压下,抬手理了理在棺中蹭得凌乱的衣襟。
  脚步方迈,更汹涌的腥甜窜上喉头。
  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唇角汩汩淌落,转瞬浸透胸前衣襟。
  这次发作远比以往凶险,浑身血液似沸水般翻腾冲撞,胸膛灼热难忍,脑海阵阵晕眩。
  晏望强提一口气,伸手去探腰间储物袋。
  指尖所触,一片空荡。
  原本常备在储物袋里的药瓶,不翼而飞。
  他神情空白了一瞬。
  没有药力压制,旧疾反扑迅疾,如烈火燎原。
  不过几息,灼痛已燃遍四肢百骸,他踉跄着又呕出几口血,地面迅速积起一滩刺目的鲜红。
  与梦魇中庄捷心口漫开的血泊,陡然重叠。
  晏望瞳孔骤缩。
  刹那间,梦魇与记忆交织变幻。
  眼前时而浮现庄捷被一剑贯穿、鲜血淋漓的胸膛;
  时而又看见自己跪在血泊里,怀中抱着对方逐渐冰冷的尸身。
  画面交错撕扯,濒临崩溃的神经不堪重负。
  晏望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涣散。
  一双手修长手臂蓦然自他身后现形,及时接住了他无力坠落的身体。
  “阿望。”
  极轻的叹息,化散在静谧的空间里。
  晏望无知无觉的身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风中蝶翼。
  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一觉,晏望睡得格外漫长。
  意识初醒时,眼皮还沉得黏在眼球上,大脑尚且昏沉混沌,身体却先有了反应,下意识一撑。
  掌心传来湿黏冰凉的触感。
  ……什么?
  晏望霍地睁眼。
  一大滩暗红的血迹赫然撞入眼帘。
  身下光洁如镜的玉砖,清晰映出他苍白失神的面容。
  他怔了怔,僵硬转动脖颈。
  昏厥前的记忆如潮水回涌。
  先前刻骨铭心的剧痛已消散无踪,晏望垂眸看着掌心沾染的暗红,眉心阵阵发紧。
  他有洁癖,但还不至于嫌弃自己。利落起身,指诀一引,清洁术的光芒流转而过,地面与手掌瞬息恢复洁净。
  他转向密室中央的水晶棺。
  庄捷安然躺在其中,与他昏迷前所见别无二致。
  可晏望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昏迷前,似乎感觉有人从身后扶了他一把。
  他想不出所以然,只得草草将此归咎于旧疾剧痛催生的幻觉。
  毕竟从前几次发作,虽未严重到昏厥,但也有几回,恍然觉得庄捷死而复生,在眼前徘徊。
  晏望转身向外走去。
  这间房间没有窗户,无法看到外面。
  原以为只是短暂昏迷,直到他走出石门,才见寝殿之外天光大亮,已是翌日清晨。
  糟了!
  晏望神色一变。
  昨夜本只想去看庄捷片刻,以为很快便能折返,施加在苏安身上的昏睡术法,时效不过两个时辰。
  如今,早过了时限。


第7章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晨光透过缝隙漫进来,碎影流转。
  层层垂落的珠帘被白皙的手猛地撩开,琤然脆响,珠串于空中划出几道纷乱的弧线。
  晏望抬眸望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见陈设如旧,毫无翻动痕迹,心头那点莫名的紧绷微微一松。
  苏安仍坐在那张矮榻上,眼上黑布未除,布面平整。
  他朝晏望的方向望来,唇角含笑:
  “怎么走得这般急?”
  晏望眸光微动。
  这人不知什么毛病,自遇见起,朝他笑的次数多得反常。
  不知外界传闻中如高岭之花般的年轻仙修们是否也都如此,反正凌徽宗的那帮老古板们,个个见了他都板着张脸,活像他欠了他们八百灵石。
  晏望素来嚣张惯了,管你是冷脸还是笑脸,他可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讲究。
  尤其见苏安这般全无慌乱,仿若此处是他自家院落般闲适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名烦躁腾地窜起。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人从榻上扯起!
  苏安低“啧”一声,顺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是不是有些太粗鲁了?”
  “我说,”晏望斜眼乜他,“你是不是太自来熟了?还记不记得自己眼下是寄人篱下?”
  苏安面露愕然:“是吗?我原是寄人篱下么?”
  他偏了偏头,蒙着眼的脸朝向晏望,语气无辜,“阿柳先前不是说我们是炉鼎与主人的关系?”
  “我何时说过——”
  晏望话音戛然而止。
  他先前……还真说过类似的话。
  虽未如苏安这般露骨,意思却相差无几。
  无可辩驳。
  晏望一下子有些恼羞成怒。
  存了捉弄的心思,拎着人后领就要往后推搡。
  还未使力,苏安袖中忽而滚出一物,物件一晃,“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
  里面滚出数十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散落一地。
  晏望呼吸一滞。
  ——这分明是他储物袋中遗失的用来压制旧疾发作的药!
  怎么会在这里?
  他倏地抬眼,探究的目光刺向苏安:“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这里?”
  苏安从他语气中听出了防备与敌意,哑然失笑:
  “是我在榻上捡到的。薄毯夹层里,硌得后背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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