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分类:2026

作者:霁月新
更新:2026-10-22 23:31:48

  “我目不能视,万事只能倚仗阿柳。你忽然停下这么久不出声,对于我这么个‘睁眼瞎’来说,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晏望冷笑,不接话。
  对付苏安这种人,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搭理他。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晏望先前小憩的矮榻旁。
  再往前几步,穿过数重摇曳的珠帘,便是最深处停放庄捷尸身的房间。
  晏望在此停步。
  他停得突然,身后的人猝不及防向前一倾,眼看就要撞到他背上——
  晏望脚步一错,正要侧身避开,肩头骤然一沉。
  苏安的手已搭了上来,借力稳住了身形。
  晏望浑身一僵,几乎要炸毛。
  他下意识偏头看去,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莹润白皙,与其主人那副过分羸弱的身形观感迥然不同。
  不握时,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似文人执笔养尊处优的手;
  可一旦用力攀住他肩头,那只手便显得格外宽大而有力,指节绷出流畅优美的线条,肌理贴合,蕴着一种近乎隐晦的爆发力。
  恍惚间,晏望竟想起……庄捷似乎也有这样一双手。
  幼时,那人握着他的手教他挥剑,掌心贴着他手背,一招一式带着他起落。
  那双手也如这般,修长,遒劲,不容挣脱。
  不待他细想,苏安已松了手,仿佛方才只是为了站稳。
  顷刻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文质彬彬、略带话痨的病弱仙修:
  “对不住,方才你停得太急,险些撞着你。”
  晏望:“………”
  他抿了抿嘴,定定看了苏安几秒。
  接连三番在对方身上尝到这种有招无处使的挫败感。
  倘若不是确认左护法用来蒙眼的黑布上附了咒力,苏安当真看不见,他差点要以为这人是存心戏耍自己。
  “坐。”
  晏望掀了掀唇,语气带着点未散的怨气。
  既没说坐哪儿,也不动手指引,姿态随意得像在使唤一条听话的狗。
  苏安一怔,随即矮身,伸手在身侧摸索起来。
  晏望抱臂冷眼瞧着。
  苏安对他的轻慢浑不在意,低着头,墨发未束,肆意垂落在颊边,看不清神情,好似方才那精准的“一抓一搭”,只是个巧合。
  也是。
  一个病弱仙修而已,能随口应下“炉鼎”身份,贪生怕死之辈,能有什么能耐?
  晏望心底冷笑,任由苏安在空气里百般摸索无果,直到人身体虚弱得额头冒出了冷汗,方才大发慈悲地一把攥住他手臂,将人猛地推向矮榻。
  ——那是周遭唯一可称作“座位”的地方。
  苏安被推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向后一仰,直直跌入榻上。
  这一下颇为狼狈。
  榻上没有被衾,也不知放了什么硬物,硌得人后背生疼。
  苏安眉头不由蹙了一下。
  晏望身上清冷的香气紧接着笼罩了下来。
  他一只手用力摁在苏安想要起身的肩上,力道沉得似要将方才被对方抓握住肩膀借力的怨气尽数发泄出来: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既然大病初愈,那便好生躺着。”
  苏安的动作遽然一顿。
  与肩上强硬不容抗拒的力道不同,晏望声音带着笑,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润明净。
  光听着,便能让人心生好感。
  见苏安不再挣动,晏望稍稍收了力气,目光一错不落地近距离欣赏着人笔挺的鼻梁,与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
  “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吗?”
  空气刹那一静。
  苏安嗓音不知为何,染上了一丝低哑:“……说什么?”
  晏望不以为意,只当对方是被自己气窒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仗着一站一卧的身高差,悠悠俯身,停在两人鼻息相距一尺的位置。
  “当然是——”
  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戏谑。
  “当炉鼎,就要有炉鼎的自觉。”
  掌下肩胛的呼吸倏地一促。
  晏望只当他是羞怒交加无可奈何,心头那点扳回一局的快意越发鲜明,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明亮。
  他得寸进尺,又凑近半分,鼻息几乎要拂上苏安唇峰,慵懒语调中带着刻意的压迫:
  “你知道,炉鼎是什么,以及身为炉鼎该做什么吗?知晓他们历来的下场吗?”
  炉鼎,顾名思义,视人为器,以自身精气神为药,于体内烹炼,供人采补,以增修为。
  采补之后,炉鼎油尽灯枯,寿数终绝;而采补者修为大涨,少说亦能精进一个大境界。
  此为修炼捷径,全然抹杀炉鼎身为“人”的本心与意志,历来为正道仙修所不齿。
  唯有魔域魔修寡廉鲜耻,对此行径尤为热衷,炉鼎的交易买卖在此大行其道,早已司空见惯。
  很多被采补过后气息奄奄的炉鼎,会被主人随意抛弃在路边。
  有些无力购置炉鼎的魔修,或是挣扎在魔域底层的困顿平民,甚至会趁着他们尚存一丝残气时肆意玷污,将其视作无需代价的取乐之物,不在意其性别样貌如何。
  晏望不信苏安不知。
  身为仙修,先前对“炉鼎”二字反应如此激愤,又怎会不知炉鼎最终的下场?
  难不成,是真以为自己会在采补过后,舍不得丢弃他?
  晏望越想越觉有趣,目光扫过对方眼上覆着的黑布,心头掠过一丝惋惜。
  可惜,这布不能摘。
  否则,他定要好好瞧瞧苏安此刻的神情。
  是惊惧?
  懊悔?
  还是二者皆有?
  不过眼下……
  晏望唇角微翘。
  什么都晚了。
  他本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与庄捷相像之人。
  “知道。”
  苏安的嗓音温温和和响起。
  “我知道炉鼎的用处,也知晓炉鼎的下场。只是——”
  他微微仰头,蒙眼的黑布朝向晏望,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我相信,阿柳不会舍得丢弃我的,对吗?”
  晏望心脏没来由地因这话一跳。
  他扯了扯唇角,直起身,目光嫌弃地将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就凭你这副病恹恹的身板,恐怕还没有让我舍不得的资本。”
  苏安只是笑,并不接话。
  晏望却看不得他这般悠闲。
  先前左护法绑来的那些替身,一听身在秽净宗,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惶惶不可终日,白白糟蹋了与庄捷相似的皮相。
  晏望看得烦了,统统扔去了听雪阁。
  怎么偏就这苏安,像个缺心眼的?
  一上来就不知死活地示好,眼下被蒙着眼带入陌生寝殿,竟还这般从容,半分没有身陷敌窝的自觉。
  这般想着,晏望心头的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恼意。
  他猛地伸手,一把扼住苏安脖颈。
  病弱的仙修无力反抗,纤细的颈子轻易被他扣入掌中。
  晏望这才诧异地发觉,对方脖颈竟细得连他一手握住还略有余地,全然不似庄捷那般,他连拢都拢不住。
  掌下淡青的筋络在急速搏动。
  苏安脸颊迅速涨红,转而泛起青白,身体不受控地轻颤起来。
  ……这副模样,倒比先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顺眼多了。
  片刻后。
  晏望冷眼瞧着苏安窒息发白的面容、紧蹙的眉峰与额角扭结的青筋,愉悦地笑出了声。
  他俯身贴近,面贴着面,一双浸满恶意的眸子紧紧盯住对方蒙着黑布的双眼,手中力道倏地加重:
  “现在,你还觉得我会舍不得你么?”
  苏安眼前已阵阵发黑。
  晏望身上那缕清冷幽香萦绕不散,晕眩之中,对方的声音如毒蛇般从四面八方汹涌钻入耳道:
  “现在呢,阿安?”
  “还觉得我会舍不得丢弃你么?”
  苏安说不出话。
  他脖颈被死死扼住,呼吸都万分艰难。
  好在晏望也没真打算掐死他,在苏安即将昏厥的前一瞬,他施施然松了手。
  “咳、咳咳——!!”
  苏安伏在榻边,胸膛剧烈起伏,呛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摇摇欲坠。
  晏望怜悯地笑了笑,抬袖一拂。
  方才还在剧烈呛咳的人,顷刻倒在榻上,陷入了昏睡。
  夜色如洗,寝殿内只剩夜明珠幽光流转。
  晏望转身走向寝殿最深处。
  绛红衣摆迤逦曳地,衣身金线暗绣的纹路在光下如血痕蜿蜒。
  直到一扇华美又透着森严气息的石门立于眼前。
  他在门前静静驻足,眸光晦暗不定。
  门身刻满了繁复精妙的符文,幽蓝流光在纹路间游走明灭,生生不息。
  窗外,月已中天。
  这本该是他每夜安寝的时辰,可自从连日被梦魇缠身,暮色降临,便成了他心底最为隐秘的畏惧。
  今夜本该亦是如此。
  然而,或许是寝殿多了这样一张与庄捷容貌无二、性情却南辕北辙的替身,晏望心底竟莫名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心安。
  他指尖轻触上门扉冰冷的符文。
  门上幽光瞬息如水纹般向四周荡漾开来。
  厚重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漆黑。
  晏望身影一动,彻底融入了这片幽深黑暗之中。


第6章 曾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尊
  镶在墙壁上的火折接连亮起,焰苗摇曳,驱散了浓雾般的黑暗。
  房间全貌缓缓显露,这里占地几近寝殿四分之一,空旷得别无他物。
  唯有一具巨大的水晶棺椁横陈正中,通透无尘,在火光与夜明珠交映下折射出冷冽寒芒,清晰映照出棺中人的面容。
  是个丰神秀逸的年轻男人。
  双目紧阖,长睫垂落,眉骨生得高,衬得一双微挑的桃花眼轮廓深邃。
  鼻梁挺拔,往下是形状优美而锋利的薄唇。
  面色栩栩如生,静卧棺中,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深眠。
  晏望看得出神。
  指尖抚上棺盖,附着咒力的水晶悄然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他探手进去,指腹情不自禁触上那人面颊。
  触手沁凉,全无活人温度。
  晏望却浑不在意,目光近乎贪婪地一寸寸描摹着棺中人的眉眼。
  作为修真界凶名赫赫的魔头,少有人敢这般近距离细看庄捷。
  即便身为他唯一的弟子,在庄捷还活着的时候,晏望也只敢偷偷地看,从不敢将那点热烈又僭越的心思摆到明面上。
  ……这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师尊。
  晏望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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