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分类:2026

作者:霁月新
更新:2026-10-22 23:31:48

  而今日既非年节也非祭日,永宁大街却从头到尾,鞭炮声响得连成一片。
  按照现今居高不下的市价,这一整条街的鞭炮放下来,少说也得耗掉上万两白银。
  眼下前线战事吃紧,国库空虚,连朝廷都在号召朝野上下捐款筹钱补贴边防。
  这上万两白银,就是官宦人家都未必舍得拿出来。
  遑论只是用来放鞭炮。
  几个路过的外乡人看得一头雾水,其中一个拉住人群外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问道:
  “敢问老伯,这是哪户人家这么舍得?现在这世道,上万两银子拿来放鞭炮,未免也太阔绰了些。”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抚着长须笑了:
  “你们是刚到范阳的外乡人吧?连我们这里的望姓大族庄氏都没听说过?”
  庄氏?
  外乡人一怔。
  继而想到前头的“范阳”二字。
  猛然一惊。
  这范阳庄氏的名头,他们自幼如雷贯耳。
  与清河苏氏、陇西晏氏、颍川陈氏并称“大兴四大望族”。
  四族中,以庄氏为尊。
  当年大兴开国圣主,便是由范阳庄氏首任家主一手扶持而起。
  万众瞩目的登基大典上,圣主执意要拉庄氏家主同坐御床接受百官朝拜。
  最后还是庄家主再三叩首推辞,圣主方才作罢。
  这份旷世罕有的恩荣常为世人津津乐道。
  待到圣主驾崩,新帝继位,庄氏家主急流勇退,自请辞去所有官职,退居范阳。
  新帝欣然应允。
  庄氏一族从此躬耕乡野,近百年间无一人入仕,渐渐于朝野的视线里淡去。
  唯独那段开国旧事流传天下,记载于文人翰墨之中。
  在民间,尤其是范阳本地,留有根深蒂固的声望。
  外乡人是读书人,来前本就做过功课,却没料到刚进城就撞上庄府这般大的阵仗,不由奇道:
  “庄氏,我等自是知晓,只是不知他们有何喜事?竟让全族出动,整条街上放起鞭炮?”
  闻言,老者脸上笑意更盛,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声音里带着本地人独有的骄傲:
  “是庄氏嫡出的小公子今日行及冠礼,全族上下为他庆贺。”
  外乡人不由咋舌。
  ……光是一笔鞭炮开支,便需花费这么多银两。
  这庄氏不可谓不富可敌国。
  他不了解庄氏内况,忙又追问:
  “这嫡出的小公子,莫非是庄氏定下的下任家主?”
  老者本不欲和这外乡生人多言,可话头落到那位庄氏小公子身上,他脸上褶皱都绽开了花,忍不住开口夸耀:
  “那是自然,庄小公子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无所不精。
  天底下就没他不精通的本事,更难得的是性子温厚谦和,毫无世家子惯有的骄气。”
  他说着悄悄竖起一根手指,朝天虚指了一下:
  “就是那些云端里的人物,怕是都未必及得上他!”
  这般赞誉着实逾矩。
  外乡人心怀着对皇权的敬畏,不敢接这话头,只讪讪笑了两声。
  正欲离去,就在这时,远处掀起一阵骚乱——
  “不好了!杀人了!有人要杀人了!”
  一道尖利女声猝然划破长空。
  围在街边看鞭炮余烬的人群如同被惊散的蜂群,呼啦啦往四下里窜。
  外乡人也被人群推搡得一个趔趄。
  等到稳住身形,退到街角站稳,抬眼望去,只见街心的血泊里弓身跪着一个年轻大汉。
  整条右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长口,正嘀嘀嗒嗒往地面淌血。
  大汉却顾不得包扎,双目赤红瞪着身前之人。
  那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
  似一阵风便能吹折。
  一双眼球向外凸着,眼下挂着一圈乌青。
  两腮深深凹陷,只剩一张薄薄面皮敷在颧骨上。
  瞧着就透着股阴狠邪气。
  外乡人看得稀奇。
  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这般年轻力壮的汉子,怎会对着一个瘦弱之人跪地不起?
  未等他想明白,那干瘦男子先嘎嘎笑出了声:
  “李二虎,没想到吧,你居然还有跪在我面前的一天!之前你抢老子地盘的时候不还是很嚣张吗?!”
  大汉拳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额角青筋涨得发紫,隐忍着不说话。
  男子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愈发肆意。
  眼见大汉要撑着地面起身,他猛地将背在身后的胳膊抽出。
  外乡人这才看清,他那只枯瘦的手,竟然扼着一个四五岁孩童的脖颈!
  那孩子也不知是吓懵了,还是被掐得喘不上气,一张小脸憋得青白,连哭都哭不出声。
  只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地上的李二虎,小身子抖都不敢抖一下。
  “你敢动一下试试!”干瘦男子厉声喝道,指节往里紧收了半分,指甲尖几近嵌穿孩子皮肉,“再往前挪半步,我即刻就掐死你这小崽子!”
  大汉脸上登时失了血色,刚抬起的膝盖又重重磕回了地面。
  整个人垮成了滩软泥,颤着嗓:
  “俺不动!俺绝不动!你别伤着俺娃!”
  干瘦男子仰面狂笑起来。
  笑了半晌,他方停下,眼中盈满恶意,往地面恶狠狠啐了口浓痰:
  “你给我把手举起来!想要你孩子活命,就照着我说的去做!
  对着整条街,抬手使劲抽自己嘴巴子!指着自己脸骂!
  就骂你李二虎是个瞎了眼的混账!骂你们李家全是抢人地、欺人孤的下三滥!一窝子大大小小没良心的畜生!
  一句都不许少!喊到我满意为止,不然我就当场把你家这小崽子掐断气!”
  大汉喉结滚了好几下,望着孩子青白的小脸,颤巍巍举起了手。
  “啪!啪啪——”
  脆亮的巴掌声叠响。
  大汉粗哑哭腔混着含糊的自我辱骂,顺着风飘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听得人心头发堵。
  外乡人站在乱哄哄的人群边缘,听着周遭三三两两飘过来的碎话,东拼西凑总算把前因后果捋出了个大概:
  这叫“李二虎”的大汉和那个干瘦男子,是仅一墙之隔的邻居。
  干瘦男子早年也曾是个寒窗苦读的读书人。
  可惜父母双亡后,没人管束,沾染上了赌瘾,没几年就将家底输个精光。
  他媳妇熬不过这锅里没米、暗无天日的日子,心一横,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投了井。
  自打那之后,范阳本地没人瞧得起这个破了家的赌徒。
  李二虎仗着自家人丁兴旺,欺他孤身一人没依没靠,遂将他爹娘留下的两亩薄田强占了去。
  两家矛盾日久。
  街坊邻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之瞧不上这赌徒,没人肯站出来为干瘦男子说句公道话。
  谁都没想到,这干瘦男子竟会趁着李二虎带娃挤在街边看庄府放鞭炮看得入神,将孩子掳来,借此要挟他当众下跪赔罪。
  外乡人听得不断唏嘘。
  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对于同为读书人的惺惺相惜;又有对那走投无路抱娃投井妇人的怜悯;
  末了还掺着几分对干瘦男子早年自毁前程的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一时之间,竟找不出一句能公允评判的话。
  正在心头思绪打架之际,周遭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声涌成一片。
  就见那干瘦男子掐着孩子脖颈的手剧烈甩了甩。
  小孩“哇”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紧接着,白眼一翻,垂着小脑袋干呕起来。
  满街人远远站着不敢往前,心全提到了嗓子眼。
  李二虎看着娃遭罪,顶着脸上刚被自己抽出来的红肿巴掌印,再也压不住火气,从地面蹿起来,红着眼伸手就去夺自己的娃。
  干瘦男子阴冷一笑。
  掐着孩子脖颈的手一发力,将其小小的身子抡起来,结结实实扫在李二虎面门上,径直将人抡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顺势将那四五岁的小身子往半空一抛!
  众人呼吸一滞。
  孩子直直往下坠。
  眼看就要砸在青石砖上摔得头破骨碎。
  生死一瞬,一道矫捷身影从旁侧酒楼敞开的窗户掠下。
  芡白衣袂带风,于半空稳稳接住了下落的孩子。
  看清人脸的刹那,人群里轰然爆发出欢呼:
  “是庄小公子!”


第62章 “少爷!不好了!”
  与此同时,酒楼大堂内。
  晏望豁然睁眼。
  沉。
  第一感便是沉。
  他下意识单手扶住额角。
  整个脑仁像是被浸泡在半温的浆糊里,拖拽着所有清明往意识深处沉沉下坠。
  耳边声响都似隔着三层厚厚棉絮,云里雾里,辨不真切。
  就在这份昏沉即将漫过眉骨,肩头忽然一重。
  ——他被人连拍了三下。
  极重的莽撞劲,胡乱拍在他肩上。
  紧跟着,一道亢奋的男音砸进耳膜:
  “真不愧是庄小公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小娃娃真就要没了!”
  晏望迷蒙的神志,瞬间被这句“庄小公子”喊得从昏沉里猛然弹了出来。
  他偏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
  站在他身旁,一脸兴奋神色,正眉飞色舞地直勾勾盯着门外,手还忘形地搭在他肩上。
  晏望蹙了蹙眉,循着对方目光望去。
  街心早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
  层层叠叠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压根看不见那被簇拥在中心的人物。
  晏望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
  酒楼里除了身边这少年,别无他人。
  对方依旧看得忘我,以至于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手还搭在一个陌生人的肩头。
  他激动地再次抬手,手腕刚悬——
  晏望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腕骨。
  少年心神一惊,霍然转头。
  撞进视野里的是一张秾艳夺目的脸。
  眼尾微微上挑,勾出近乎锋利的漂亮弧度。
  瞳色偏深,似两汪水色极好的黑曜石。
  明明没什么表情,可沉而冷的压迫感却直直落在身上,看得人心头一窒。
  少年整个人顿时僵住,眸光不自觉凝在那张脸上,耳尖悄无声息红了一片。
  晏望松了手,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拍了我三下。”
  少年脸颊倏地烧了个透。
  视线慌乱地在他左肩平整的衣料、右肩那几道赫然醒目的掌印之间来回飘,不敢往人脸上落:
  “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看外面看得太入迷,手没个轻重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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