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不是手足着地。
　　是整个人像团摊开的烂泥，伏在地面，一点一点洇进光亮。
　　青天白日下，对方胸膛连同腰腹没有一丝起伏地陷在尘泥里。
　　两条胳膊硬邦邦地反折在背后。
　　脖颈拼命后仰，折出近乎断折的锐角。
　　乌黑浓密的长发尽数披散，严实覆住了整张脸。
　　视线后移，更为诡异的是其下半身。
　　两腿岔成八字，小腿高高竖起，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地面缓缓膝行。
　　脚踝处寻不到半点骨骼支撑的硬度，仅有一层薄得透光的皮肉勉强维系着小腿。
　　以一种活人绝对拧不出的弯折角度，一步、一步，稳稳地“摁”在地上。
　　似拖又似走。
　　身后犁出很长一道混杂泥土沙石的暗色血痕。
　　明明肢体已不具备承重能力，却还能规律地挪动。
　　周泉眼睛都看直了。
　　他蹲在屋脊上，见那人脸被乱发遮盖，又有屋檐挡着视线，瞧不见上头，这才松了口气。
　　下意识偏头去看旁边全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的晏望，压着嗓，心有余悸地问：
　　“少宗主，这东西还能是人吗？”
　　晏望将锦靴往垂脊上一搁，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丢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你家活人是这么走路？”
　　周泉脸色腾一下红了。
　　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蠢话，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
　　“可这严府老爷，不是凌徽宗少主一手提拔上来的吗？自己人地盘里出了这种怪东西，他们不管？”
　　“管？怎么不管？”晏望意味深长地往下方扫了一眼，抬抬下巴点向那团在地上蠕动的影子，“你仔细瞧瞧，这怪东西眉眼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周泉不明觉厉，刚要开口说头发把脸遮着根本看不见，后颈却被晏望猛地一按，视线猝不及防往下一落。
　　这一看，三魂七魄登时惊飞。
　　就刚刚短暂说话的功夫，那怪东西不知怎么绕过了他们这边的屋檐。
　　恰逢一阵风拂来，覆在脸上的乱发被风撩开一大片。
　　一张沾着血污的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仰着头。
　　浑浊的眼珠，朝向他们藏身的这片屋脊。
　　周泉大脑一片空白。
　　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朝屋檐边栽倒下去。
　　晏望叹了口气，拎着他后颈的手猛一使劲，将人拉了回来。
　　“瞧你这点出息！”晏望嗤了一声，“不过是具活尸，模样唬人罢了。要灵力没灵力，还能伤着你？亏你还是从秽净宗出来的，胆子这么小，传出去都要给本尊丢人。”
　　周泉视线死死钉在瓦缝里，不敢往下挪。
　　连晏望在耳边说什么都没听清。
　　分明不是一样的场景，可那股被阴邪死死盯住的寒意，却顺着后脊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和当初在听雪阁撞见提着头颅的高大人影时的悚然感，诡异地重叠在了一处。
　　见周泉久久没有反应，晏望被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给气笑了。
　　指尖重重一弹，结结实实敲在他脑门上。
　　疼得周泉“嘶”地一声回了神。
　　“有本尊在这镇着，你怕个鬼。”
　　晏望视线瞥向下方那双浑浊的眼睛，稍稍顿了顿，声线微沉。
　　“来，凝神静气，再仔细看，告诉本尊，这东西像谁？”
　　方才那一眼太急，周泉连那人的五官都没敢往深里瞧。
　　这会晏望又要他再看，他心脏吓得扑通扑通地乱跳。
　　很想没出息地开口讨饶。
　　可眼角余光扫到晏望搭在瓦上的手、看向自己时似笑非笑透着压迫的眼神，又怕惹恼了这位祖宗，被他一脚从屋顶上踹下去。
　　周泉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重新往下投去视线。
　　那人的头颅依旧维持着扭曲后仰的姿态，从面容看，是个约莫弱冠的年轻男人。
　　眼珠浑浊，似蒙了一层白翳，直勾勾对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屋脊。
　　唯独，见他视线投来，没有任何反应。
　　周泉起初还以为对方早锁定了自己，此刻见此情形，才后知后觉发现，那双眼睛根本没有聚焦，只是空洞地朝着屋脊的方向抬着。
　　合着是个瞎子？
　　他心里嘀咕，壮着胆子把视线往那男子眉眼上又扫了扫。
　　哪怕被血污遮掩，也能依稀看得出五官。
　　模样不算俊朗，甚至有些平庸。
　　山根凹陷，鼻翼外扩。
　　但眉眼间，隐约有一种熟悉感。
　　周泉眉头越拧越深，搜遍了记忆里这座小镇上的所有熟面孔，一个也对不上号。
　　按理说，修士记忆过目不忘，但凡见过，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是他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在愁眉苦思之际，晏望淡淡开口道：
　　“能出现在严府深院里的，还能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周泉滞涩的记忆豁然明朗！
　　他忽而忆起，自己曾在小镇客栈楼下的神龛里，见过严老爷父亲的画像。
　　严老爷自身虽是毫无修炼资质的凡人，但却有一个仙缘梦，痴仙成狂。
　　他自己修不得，却想着祖宗靠供的香火，成个能庇佑家族的家仙。
　　仗着凌徽宗少主撑腰，严老爷在小镇作威作福。
　　自诩是庇佑一方的“父母官”，下令让全镇每户人家都将他祖宗的画像供奉在神龛里。
　　每日恭敬跪拜，晨昏三炷香。
　　若有违逆，全家下狱。
　　当时周泉匆匆一扫而过，未曾过多留意。
　　现在想来，严老爷的父亲和这男子鼻型完全一致。
　　俱是山根凹陷，鼻翼外扩。
　　且这男子的眉眼，尤其是和严府那两位小姐，足足有六七分相似！
　　只不过，男子因为鼻翼外扩的原因，显得粗犷；
　　而严府两位小姐鼻型大概是随母，生得精巧。
　　答案呼之欲出。
　　周泉喉结一动，话滚到了舌尖。
　　晏望却神色一凛，抬手制止住了他。
　　下一秒，远处走廊的阴影里跌宕出一连串狂奔的脚步声。
　　粗嘎吆喝猝然撕破了这座偏僻院落里的寂静：
　　“快追！老爷和仙师快回来了!手脚麻利点！抓住少爷！拖回祠堂锁起来！”


第53章 “真是个疯子！说得恁般吓人。”
　　少爷？
　　还真是少爷！
　　猜测从侧面得到了印证。
　　周泉神色一喜，忙向身旁的晏望神识传音：
　　“少宗主，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管他这个不人不鬼的少爷是什么东西，先抢了再说！”
　　晏望幽幽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自打想明白这位少爷的身份后，周泉恐惧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谜带来的新奇。
　　他此刻正在兴头上，以为这是默许，立即就要摩拳擦掌下去。
　　怎料，腿还没来得及动，身侧先传来晏望皮笑肉不笑的声音：
　　“你是不是很闲？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都要先往自家抢？”
　　周泉动作一下顿住。
　　跟着晏望出来的这几日，他逐渐摸熟了对方的脾性。
　　一句话概括：能动手绝不动口。
　　就算动口，也鲜少直白地骂人。
　　往往都是夹枪带棒、拐弯抹角地挖苦。
　　几句话噎得人无从辩驳，比痛痛快快挨上一顿骂更折磨人。
　　时日久了，周泉甚至能从晏望的语气揣摩出他此时的心情。
　　比如，当下这种语调，便是明显的不悦。
　　周泉掩饰般干笑了两声，讪讪收回欲往外跃的脚，摆了摆手：
　　“不闲不闲，我一点都不闲。”
　　晏望懒得接他这句蠢话，淡漠的视线落向下方。
　　那串急促的脚步声转眼就冲到了檐下。
　　一共八人。
　　前面七个，身着灰蓝短打。
　　肩宽背厚，身形健硕。
　　——与周泉前几日在客栈门口交手的那两个严府家丁，摆明了是照着同一套路数练出来。
　　后面一个，身上穿了件相对体面的藏青长衫。
　　料子比家丁们的粗布衣服金贵不少。
　　身形虽瘦削，其余人却下意识瞟着他的脸色行事。
　　显然，在这群家丁里地位不低。
　　他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扫到地上那个歪歪扭扭蠕动的身影，眉头嫌恶地拧成了一团。
　　别过头去，朝前面家丁们劈头盖脸吼道：
　　“愣着做什么！人都到这里了，还不快把少爷给拖回去！”
　　家丁们面面相觑，眼前这个姿态诡异的人形甚是瘆人，他们眼神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上前。
　　可命令又不得不从。
　　只得强忍住恶心，硬着后颈皮应道：
　　“是！宋管事！”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去拖拽地上瘫着的人。
　　严少爷也不反抗，浑浊的眼珠仍死死钉着上方屋脊。
　　几个家丁由他那直勾勾钉着屋脊的眼神唬得一愣，顺着那方向抬眼瞅，可除了上扬的卷云翘角什么也没瞧见。
　　他们疑惑着收回了目光。
　　攥紧严少爷的后领正要往回拖。
　　岂料，这具从头到尾软塌塌、任由他们摆布的躯体，忽然爆发出一股不算强横却执拗的抗拒力道。
　　家丁们猝然一惊，险些没能抓住！
　　就在这时，一道粗粝声响自严少爷喉咙里挤了出来，像砂纸磨过锈铁。
　　或是许久不曾说话的缘故，话音断断续续，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屋、顶、有、人、人……”
　　众人顿时鸡皮疙瘩爬了满胳膊。
　　齐刷刷抬头往屋脊上瞧。
　　白云悠悠擦过青瓦，光洁瓦面泛着冷光，翘角飞檐上空空荡荡。
　　别说是藏人，就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真是个疯子！说得恁般吓人。”
　　其中一个家丁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了句。
　　宋管事脸色也不好看，上前几步，借着宽大的藏青长衫下摆遮掩，脚尖朝严少爷腰侧狠狠踹了一记。
　　继而转头看向一众家丁，眯了眯眼，眼底阴森寒光一闪：
　　“堵住嘴！拖下去！这次看好了，再让他爬出来乱跑，你们的脑袋都别想留在脖子上！”
　　众家丁齐齐打了寒颤，躬身诺诺称是。
　　拖拽少爷的动静渐渐远去。
　　那群人的身影在视野里彻底没了踪迹。
　　晏望盯着消失的方向等了片刻，确认再没人折返，才拂袖挥散了隐身术。
　　周泉蹲坐在晏望身侧，连家丁们走远都没反应过来。
　　他沉浸在方才所见的情景之中，原本还算清明的思绪，乱成了一团浆糊。
　　周泉听过不少有关小镇上人物的长短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