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入梦来（玄幻灵异）——霁月新

　　传讯让周泉别出去，也是顾及到了这一点。
　　想起昨夜梦魇里的荒唐情形，晏望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这回是可真是实打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51章 “人来了，答案自己看。”
　　骄阳似火烧。
　　几匹驮着重甸甸货箱的骏马耷拉着耳朵，口鼻不断喷吐着灼热白气，蹄子不耐地刨着脚下发烫的黄土。
　　走在最前面的商队领头抬袖狠狠抹了把汗，从腰间拽下水囊，“啵”一声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一大口。
　　清冽泉水滑过喉咙，五脏六腑里那股无处安生的燥热才算是浇灭了七八分。
　　他举目望向前方巍峨的城门，七八个身着月白道袍的修士正拦着过往行人挨个检查。
　　仗着离城门尚有段距离，商队领头站在柳荫阴凉里，“呸”地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他奶奶的，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进个小镇还得先给修士交买路钱的！
　　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抢咱们凡人这点血汗钱！当什么修士，去做土匪得了！”
　　他身旁的脚夫瞅了瞅远处的城门。
　　前头有人被拦了下来，似是在争执。
　　脚夫年少时耳力绝佳，年纪渐长，唯一有用的左耳听力下降，听不真切，隐约只听得几句“活尸”、“怨气”之类稀奇古怪的词。
　　没头没尾，听得他后颈发毛：
　　“头儿，要不，咱们绕路走？”
　　商队领头斜了他一眼，靴尖往尘土里碾了碾，碾死了一只正在往外蛄蛹的蝼蛄，他将虫尸踢远：
　　“这可是仙门定下的官道，绕路？那不就直接踩进魔域地界里去了！”
　　“魔域”二字入耳，脚夫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在焰城扛活时，听往来的散修说起过魔域。
　　据说那边常年血气缭绕，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腥浊。
　　魔修横行，嗜杀成性，以屠戮生灵为乐。
　　郊外尸骸堆叠如山，数逾万计，连野草都被经年累月的鲜血浸成了暗褐色。
　　脚夫越想后脊越凉。
　　在这小镇关口顶多是被敲刮些钱财，可真要是误闯了魔域，遇上魔修，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搞不好连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他喉结滚了两滚，颠了颠肩上扁担，将到了嘴边的后半句硬生生咽了下去。
　　“做着不避，避着不做！”商队领头见不得他这副畏缩模样，猛一拍大腿，“躲也躲不掉，左右不就是个钱么？就当老子这趟少赚些！”
　　他说完，将水囊往腰上一系，大手一招，领着队伍往城门走去。
　　小镇气候与别处不同。
　　越靠近城门越凉快，日头也不似先前灼人。
　　为首的月白道袍修士长着一双虎目，目光炯炯，看人时不怒自威。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商队：
　　“十人六马，从哪来，做什么，往哪去？”
　　商队领头先如数交了过路的银钱，继而应声：
　　“从焰城来，往桂城去，跑两地倒腾些土产。”
　　听说是去往桂城，虎目修士神色一动。
　　他们凌徽宗的宗主，素来与慈云宫的慧心大师交好。
　　这支商队所去的桂城，正是慈云宫管辖内的凡人城镇。
　　他不由缓了语气：“来自焰城？那距离可真够远。”
　　商队领头正要应承，虎目修士却话锋一转，抬手一指墙上画像：
　　“来，你跑江湖的，见多识广，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俩人？”
　　商队领头循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旁侧砖墙上张贴着的两张人物画像。
　　上面画着两个清俊少年，一个约莫十七八，一个尚显稚嫩。
　　他仔细瞧了瞧，将历来见过的人在脑海里筛查了个遍，没有任何印象，便如实摇了摇头：
　　“不曾见过。”
　　闻言，虎目修士眉峰拧出了一道深沟。
　　连续三天，他领人守在关卡前逐人比对画像。
　　来来往往十几支商队，上百号人扫过，画像上那两个要犯的影子却丝毫没见着。
　　想到事情一拖再拖，不能及时向少主交差，他胸口那股子烦闷就压不住。
　　正要抬手将眼前这支商队放行，就在这时，商队领头身旁扛着货囊的脚夫忽然往前凑了几步。
　　指尖指向画像上那道稚嫩面容：
　　“仙长！俺见过此人！就这年纪最小的少年郎！”
　　众修士精神一振，目光齐齐望来。
　　虎目修士跨前一步，神情激动：“哪里见到的？细细说来！”
　　商队领头暗道不妙。
　　行商之人，最怕无端惹麻烦。
　　未及脚夫开口，他便先厉声提点：
　　“想清楚了再说！仙长火眼金睛可不比旁人，别又像上回一样眼花，脑子糊涂认错了人！”
　　脚夫被他喝得一懵，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啥上回，俺哪回认错过……”
　　虎目修士当即眼一瞪：
　　“既认得，速速道来！帮我们凌徽宗抓到要犯，少不了你等功劳！”
　　一听有好处，脚夫慌忙急声道：
　　“此人俺是在焰城见过！这个小少年郎，您别看他年龄小，人却是玩得很花，小小年纪不学好，是个吃男人软饭的软脚蟹！”
　　众修士听得满面茫然。
　　就连商队众人也站在一旁不明觉厉，完全接不上话。
　　虎目修士强压下心头焦躁，抬手指向另一幅画像上的少年：
　　“那你在焰城见到的那人，身边有没有跟着这个年纪稍长些的少年？”
　　脚夫凑过去眯眼瞅了半天，脸上露出几分了然，摇了摇头：
　　“这是他以前的姘头？怪不得不在一起，没现在的好看，他现在跟了焰城一个出了名的俊俏小郎君！”
　　听见这番越扯越偏的胡话，虎目修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一拍腰间剑鞘，厉声怒喝：
　　“大胆刁民！你胆敢消遣老夫？！”
　　商队领头一把拽住吓呆了的脚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余下众人见状也呼啦啦跟着跪了满地，头都不敢抬。
　　商队领头伏在地上：
　　“仙长息怒！这人脑子本就有些问题，记忆也不好，认错人不是头一回了。
　　小的瞧他孤苦伶仃没人照管，才好心把他收在队里，安排些卸货搬货的粗活，混口饱饭吃。
　　他年轻时就爱听些没影的传闻，转头就信口胡诌得罪了人，被人打聋了右耳还改不了这碎嘴的毛病。
　　如今只剩左耳还能听见点动静，时好时坏，听得七零八落，捡来几句市井浑话就敢往外到处乱咧咧。
　　您千万别跟这糊涂人一般见识，画像上的两位小郎君，我等是真没见过，不敢有丝毫欺瞒！还望仙长明察！”
　　虎目修士面色沉冷，这番说辞并未让其心境宽和几分，他指节按在剑柄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耳朵眼睛都不中用，不如剜了去！”
　　周身空气骤然一寒。
　　剑意刚起，一名高个修士快步上前，贴着他耳根低语了几句。
　　虎目修士脸上的狠厉登时凝住，神色几番翻涌。
　　下一瞬，他忽一抬手——
　　跪在地上的脚夫凭空消失在原地。
　　商队领头大惊，霍地抬头：“仙长这是？”
　　“不关你事，进镇去。”虎目修士冷冷扫了一眼脚下伏跪的众人，“至于你那脚夫，区区凡人胆敢戏耍修士，自然要付出相应代价。”
　　与此同时，小镇内严府最偏僻院落的屋顶上，两道身影并肩而坐。
　　晏望指间漫不经心转着一枚剔透的留影珠。
　　珠内光影流转，城门口那场闹剧从头到尾映得分毫毕现。
　　周泉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上一秒他们还在焰城客栈，下一秒晏望便用缩地术带他横跨千里。
　　落脚点选得极为刁钻。
　　在严府最偏僻的院落屋顶。
　　恰好能俯瞰整个小镇进出要道。
　　留影珠忠实地映出城门口的画面。
　　直至看到那脚夫凭空消失，周泉眉头一皱，忍不住开口：
　　“少宗主，这帮凌徽宗仙修将脚夫掳走做什么？”
　　“做什么？”晏望唇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将问题原封不动抛了回去，“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周泉想了想：“那脚夫胡乱造谣着实可恨，若是我遇见，定……”
　　“定要一剑封喉？”晏望似笑非笑地将话接过来，“还是抽其筋骨，废了他造谣的舌头，拖去城门口以儆效尤？”
　　周泉被问住了，神色犹疑，视线往留影珠上瞟。
　　此时城门口的人群已散，商队领头正领着人马进镇。
　　晏望指尖敲了敲瓦片，将走神的人心神拉回来：
　　“你觉得，若论心善，是凌徽宗的仙修拔得头筹，还是我们秽净宗的魔修？”
　　周泉几欲脱口而出“那当然是我们秽净宗”，话到舌尖反应过来，倏然一收，险些咬着自己舌头。
　　先不说世人对魔修的刻板印象，单拎出“心善”这两个字，安在魔修头上，跟骂人有什么区别？
　　可让他认下凌徽宗心善，周泉更不乐意：
　　“凌徽宗那群道貌岸然的仙修，浑身上下哪一个字配沾得上‘心善’？
　　也就凡人愚痴，见个‘仙’字就望文生义，真当仙修个个博爱天下、福泽万民。
　　我们秽净宗，也就占了一个‘魔’字的亏！”
　　晏望不置可否。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忽轻忽重的怪异脚步声。
　　声响落得毫无章法，黏腻濡湿，像拖着半副溃烂的身子在地上蹭；
　　又像是暗影里有什么东西拽着筋骨，强行拖拽前行。
　　周泉脸色骤变，偏头去看晏望。
　　晏望将留影珠一收，下颌朝声音来的方向一扬：
　　“你不是好奇，凌徽宗为何要将脚夫掳走么？”
　　周泉疑惑地点了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墙根的阴影里渐渐浮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人影。
　　“喏，”晏望眉眼含笑，带着点看戏般的漫不在意，“人来了，答案自己看。”


第52章 “有本尊在这镇着，你怕个鬼。”
　　“嚓啦——”
　　晏望话音刚落，一道粗砺的摩擦声十分应景地响起。
　　周泉不禁屏住了呼吸。
　　人影自走廊拐角走了出来。
　　视线撞上去的瞬间，周泉后颈寒毛根根炸起。
　　“走”这个字用在这里太轻，撑不住眼前的画面。
　　是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