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换了只手捂住他的唇,阮望之轻轻一舔,“手心是热的,眼皮能动,脉搏……菩萨啊,我听不见你的心跳。”
  宋世恩手一松,算了,气死了不值当。环顾一圈,烟囱后头有块空地,旁边支着四排丝瓜架子。摔下去顶多缺胳膊断腿。
  也罢,断就断,总比被一个断袖纠缠强。
  他咬牙后退,一个侧翻掠过屋檐,银杏树叶簌簌颤动,阮望之心也跟着颤,踩着碎瓦,纵身跃过檐角,踉踉跄跄地朝前扑出几步,正中宋世恩下怀。
  下巴磕到牙,阮望之心里一惊,没敢看他脸上表情:“菩萨啊,你这颗门牙,我本不敢撞第二回,奈何世事无常,当初你撞掉你一颗牙,你家院里的母鸭追了我半年,我替你下锅炖了,你说不喝,我喝了上火,牙床子肿了半个月。怎么不说话,你在看什么?”
  宋世恩顾不得找他算账,瞳孔微微缩紧。
  白牡丹不知何时扯下发髻上的银簪,挣扎着抵在颈间,“你说对不起我,究竟哪点对不起?”
  长贵慌了神,伸手欲拦,她闭眼划开一道口子。
  “怎么闹到这出?”阮望之往脖子上随意比划。宋世恩烦不胜烦,你问我?
  “料你也答不上来。”阮望之捏着他肩,“牙还疼么?”
  “不关你事。”
  “确实。那明早给我带俩儿驴肉火烧,以后出家没得吃了。”
  “自己买。”
  “没钱,你陪我回去偷么?”
  宋世恩回头瞪他,阮望之挑眉:“偷了钱,我们南下还是北上?”
  出家。
  拜托,请你出家。
  “南下?好啊,那以后我爹去北平替四叔操办后事也好,醉死在烟柳巷也罢。这个家我不想再管。”
  你从来没管过,我……
  我怎么又跟你搭上腔。宋世恩盯着白牡丹的嘴唇,集中注意力。
  “长贵,你不说,我,我不必再问,我这辈子大抵比不上姐姐。”
  阮望之啧了一声:“比不上就比不上,说半天,难不成想叫隔壁打小孩的老伯也知道?”
  宋世恩皱眉看他,你读唇形的速度竟比我快。
  心里暗暗憋着劲。白牡丹继续道:“我晓得你与她有,有过婚约,可我爹死了,她不来南京卖胭脂,我娘也,也得死。”
  阮望之一手支着下巴,上前半步:“她只要说爹娘都得死不就得了,何必分开,看着费劲。”
  竟又比我快两个字。
  宋世恩掐着掌心,眼睛盯到发酸,不敢眨一下:“长贵,老天爷作践我们,你松手,松手,我今日定是要去寻她。”
  “他们这算调情还是打架?”阮望之撞了下他胳膊,宋世恩一个趔趄,抱住树干。
  “投怀送抱也得找准方向。罢了,过来。”


第72章 始料未及
  宋世恩彻底没了脾气,挪开半步,枝叶簌簌颤动,楼下叫骂声此起彼伏,哪怕贴近窗台,也无法听清白牡丹在说什么。
  忽而不知谁放走贼,老伯领着众人一窝蜂似的追了出去。雨声淅沥,阮望之一脚踩中青苔,迎面抱住宋世恩,“你这位置好,怎么不早些叫上我?”
  叫你做什么?听你闲扯驴肉火烧的七十二种配方?
  “长贵在做什么?”湿漉漉的头发蹭到脸颊,又黏又痒,仿佛挨着一块粘鼠板。
  白牡丹同时挡开长贵的触碰,银簪往上一划,长贵怔了一瞬,转过身,看不清脸上表情。
  阮望之摘掉头顶一片叶,“牡丹大姐又在闹哪出?”
  宋世恩嘴唇轻动:“寻死。”
  “这我自然晓得。窑姐们在烟馆里摸爬滚打多年,自有一套拿捏男人的手段,她先前低眉顺眼地笼络长贵,又拿亲姐姐做比较,几番折腾,长贵终是没开口。你且瞧着,她现在以死相逼,长贵若真在乎,必然招架不住。”
  你对女人这般了解,还问我做什么?
  窗户纸上蒙了一片叶,好在不碍事。长贵划了一根火柴,点亮床头的壁灯,坐到她面前:“阿虎他老娘病了,急着回镇江。他今早来找我商量,起初我没答应。后来他拿出珠生姐的骨灰罐,说把骨灰掺进面疙瘩汤里,喂老爷喝下去。”
  白牡丹按住伤口,鲜血溢满指缝。
  长贵不敢看她,递上一块灰帕子。
  她没接,闭上眼,回握住他的手,血沾在皮肤上,长贵下意识地往回缩:“这回是我害了你,你莫要与珠生姐生了嫌隙。”
  “你替我守着她的骨灰,我念着你这份情,怎敢怪罪,又怎敢生出嫌隙?”
  长贵肩膀不自觉地松快些,“阿虎说五太太今日出关,怕你以后没好日子过,等今晚阮老爷去你那儿,趁机了结他。我说你不敢下手,他叫我让我往牛舌饼里掺些忘情散,托奈何大师那头的人送过来。”
  “你应下了?”白牡丹低着头,眼泪落到手背上,长贵抓着膝盖,指节一点点变白。
  她勉强扯出笑:“姐姐在你心里何等重要,我自然比不得。如今还能得你一丝可怜,已是难得,哪里还敢奢望更多。”
  长贵愈发愧疚,几乎看不出嘴唇在动:“五太太禁不住吓,刚出屋子,瞅见珠生姐的绣花鞋,当场跳了井。老爷下午回家,听说北平那头出事,晕死过去。阿虎叫我过来会你一声,可你已经被人点了钟,左右没法子,只好先去栖霞寺,可大师说生死悬命,计划照旧。”
  他抬头看一眼,白牡丹额角微微抽搐,两片薄唇剧烈颤动:“姐姐有你们护着,来世想必能投个好胎,而我一个人在人间飘着,也不知哪一年才能熬到头。”
  她哭起来,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长贵别过脸,纸窗破了道口子,一缕旧日的月光落在肩头,他下意识去寻记忆里的花香,只闻到浓重地血腥气。低头,一手的血,思绪回笼,人间百般苍凉。
  后背冷飕飕的,他望向床头,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
  “真凶还活着,珠生姐怕是闭不上眼。”他走到窗前:“明早我去自首,日后靠你与阿虎互相照应,早些夺了阮老爷的性命。”
  白牡丹呼吸微钝:“那小少爷该如何?”
  “若是一下子害死阮家所有人,他家亲戚难免起疑。到时候派人来查,我怕阿虎到时候把杀人的罪名全推到你头上。”
  她牵动嘴角:“多谢你的成全。”
  长贵一愣,回头,白牡丹捡起发簪,插回鬓角:“奈何桥边遇到姐姐,我定替你说几句好话。”
  “不,明早我会劝他见好就收。”他朝前迈了一步,踌躇半晌,终是退回窗边:“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白牡丹余光轻轻扫过去,“若少爷回来寻仇,又该如何是好?”
  “废物脓包一个,起不了大风大浪。”他划开一层窗户纸,任风肆意。烛灯全灭了,阮望之跳下树,仰头张开手:“他看人真准。走,我们回家偷钱。”
  宋世恩换了一边跳下去,左右无人,沿着篱笆墙往回走:“大逆不道。”
  “你看人也准。”他扯着他袖子:“下次夸旁人的时候我也夸夸你,成么,林妹妹?”
  “你大伯就算忙着举家迁往美国,也不会真对你不管不顾。”
  阮望之忙着倒鞋子里的水:“听不懂。”
  “他们在外头都是要脸面的人,最怕旁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我猜他们宁愿替你家操办后事,也不愿你消失在街头,叫他们日日悬着心。”
  “那你说现在该如何?”
  宋世恩抿了下唇:“容我想想。”
  阮望之戳他颊边酒窝:“想不出来怎么办?”
  “我还没开始想。”
  身后猛地一声巨响,阮望之几乎本能地扣住他的腰,双双扑进草丛。
  变故发生在刹那间,篱笆墙内哭声四起,不知谁喊了句“走火了”,鼻尖仿佛闻到阵阵火药味,宋世恩心头一紧,猝然撞开眼前人。
  滚滚浓烟从银杏树那头飘过来,鸟雀四散,阮望之一时找不到鞋,单脚跳着去抓他的手:“还回去做什么?”
  “我们一走便起火,未免太巧了。”
  “所以呢?”
  “今晚院里大抵不止我们两人。”
  “这我自然清楚。楼下那老伯,一根竹竿八尺长,等下抽过来,你能一下陪我躲到仙林?”
  “不关他事。”宋世恩挣开他的手,阮望之找了一阵鞋,跑上前,目光微微一滞。
  “长贵――”白牡丹扑通一声跪倒,地上那人浑身是血,脑袋着地,脑浆混着泥水,浑浊地淌到脚边。
  阮望之趔趄半步,袜子本就被树枝刮了个洞,脚底板一阵黏腻,再多看一眼,死者胸口横着两根竹竿,丝瓜苗从肋骨穿出,食管外翻,咕咕冒着紫黑色的脓血。
  “哇――”身后有人干呕起来,宋世恩不由回头,递上帕子。
  阮望之眼皮红红的,闭着眼在他胸口乱摸,没辙,替他擦了擦唇角,手腕一下被攥住,“贼喊捉贼,牡丹大姐,真,真特么有本事。”
  “不是她杀的。”宋世恩捡起一块碎片,“阮家药馆的紫砂壶,裂了。”
  阮望之两手撑着膝盖,盯着那一摊血,又猝然闭眼,片晌才道:“菩萨啊,劳驾你讲洋文,中国话我听不懂。”


第73章 黑色稻草人
  “这是你家药馆的印章。”宋世恩擦掉碎片上的泥水,阮望之眼前依旧一片血雾,抓住他手腕,“我瞎了。”
  宋世恩嘴角紧绷,半晌挤出一个“好”。
  “好什么?日后我带着二胡去天桥上讨饭,供你养十七八个姨太太?”
  宋世恩不跟他瞎扯,往巷口走,身后一阵喧哗,回头,白牡丹不知瞧见了什么,忽地惊叫一声,仰面倒在尸体上,头发丝沾着脑浆,红红白白的混在一块。众人骇得连连后退,院里那贼不知去向,宋世恩环顾一圈,乌黑的稻草人扎在烟囱顶上,恰是他们先前躲藏的地方。
  阮望之当作没看见,小声嘀咕:“这般糟蹋糟糠之妻,迟早遭报应。”
  我几时说过要娶你?
  “我爹早不发作,偏在我娘走的这天落了个半身不遂。你且瞧着,等他下去,我那些姨娘们排着队找他说道说道。”
  你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阮望之想来拉他的手,宋世恩侧身一躲,撞到隔壁看热闹的小伙子,黑灯瞎火的,谁也瞧不清谁,他往后退了半步,碎片划到对面那人手背,宋世恩心道不好,阮望之捂着伤口哼哼,他熟练地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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