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女人轻哼一声,见自家男人没动静,擦干手,往油锅里丢了两块糍粑。
  “嘶!”男人烫得龇牙咧嘴,她掏出账本,“你去。”
  他抬眼一扫,大爷往自带的酒壶里倒醋,他猛地将菜刀剁进砧板,想想又回头,提刀上阵。
  宋世恩抱着男孩退了几步,脖子一紧,男孩不知看到什么,只顾着喊娘。他艰难回头,男孩猛地打了个哆嗦,两手环在他颈侧,拼命抓挠。
  “你乖些,我请你喝馄饨。”
  男孩吓得打嗝,宋世恩等了一阵,他松了手,脸埋在他颈侧,呼吸一下轻不少,宋世恩上前付了账,回头,菜畦一片狼藉,长贵穿过的布鞋被踢到树下,黑血划出长长一道曲线。
  周围人散了不少,先前叫嚣不准报官的大爷推来板车,使唤儿子将女人搬上车,男孩呜咽一声,宋世恩手心一凉,猝不及防回头,隔壁男人挥动菜刀,他赶忙挡在男孩跟前,对方手一松,揪住大爷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推到墙角。
  篱笆墙下人影交叠,磨剪刀的大爷不知去路,白牡丹停留过的角落多了一只黑色稻草人。
  宋世恩匆忙转身:“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男孩鼻子一抽,死死攥住衣角。
  “有人来过?”
  他点头。
  “你从前见过他?”
  男孩摇头。
  “不是你们院里人?”
  男孩怔住,馄饨汤冒着热气,他眼前雾蒙蒙的,宋世恩替他剥了个茶叶蛋,又往他手里塞了个调羹,“先吃吧。”
  男孩忽然低声抽泣:“娘,娘……我娘见过那个鬼。”
  宋世恩眉头一紧:“你怎知他是鬼?”
  男孩一口吞了茶叶蛋,噎了半晌。他舀了一勺馄饨汤,男孩抿了几口,顺下一口气:“他,他没有脸。”
  原来是蒙面人。
  阮望之屋里也曾出现过蒙面的女人。
  “他来过几次?”
  男孩嘴唇一哆嗦,答不上来。
  “蒙面人头一回来你家是什么时候?”
  “不,不晓得。”他扯住宋世恩的衣角,片晌才道:“爹说,娘身、身子不好,喝了许多药,欠医馆很、很多钱。鬼……鬼上门讨、讨债。”
  宋世恩头皮一紧,立时翻出粗陶碎片,照着阮家印章的纹路在桌上画了三道线,“你娘的药包,可有这样的印章?”
  男孩瞄一眼,蜷成一团,“是。”
  宋世恩脸色微沉,今晚这一切,与阮家脱不开关系。背后那个人,为何下这么大一局棋?他缓缓握拳,低声道:“那讨债鬼可曾打过你爹?”
  男孩摇头,瞳孔不自觉放大:“他、他压在我娘身上,我娘一直哭……我想救她,我爹把我锁在外头,叫、叫我去死。我没死成,我爹说,说,说我害了我娘。”
  宋世恩喉咙一哽:“你爹的话,不能信。你心里有你娘,她若在天有灵,定会护你日后平安顺遂。”
  男孩听不懂,垂下脑袋,一片鸦青色的草秆飘到脚边,四下无风,宋世恩拾起草秆,擦了擦,落得一手灰。
  哪来的煤灰?
  回头,男孩脸上身上灰扑扑的,稍一抬胳膊,抖落一簇灰黑色的粉末。
  轻轻一碾,细细的粉末与掌心的煤灰对上,他急忙转身去拔稻草人,身后一紧,男孩抓紧他衣角,用力摇头,“有,有鬼。”


第77章 哑口无声
  宋世恩叹了一口气。倘若身后站的是阮二世祖,一巴掌甩开便是。可身后这孩子刚死了娘,又晓得一些凶手的线索,何况稻草人扎在那,又不会长腿跑了。再者,阮家的事,阮家自己人不在意,他何必急着忙前忙后?
  “娘。”男孩环住他胳膊,宋世恩无奈坐到他对面:“我不是你娘。”
  “我,我不是那意思。我娘,娘会扎,扎鬼人。”
  “嗯。”宋世恩轻咳一声,佯装无事发生:“谁使唤她做这些稻……鬼人的?”
  “我爹。”他松开手,攥着调羹,小心翼翼地划拉着碗底:“我、我娘从未害、害过人。”
  “你爹现在人呢?”
  男孩呼吸一紧,调羹啪地掉到地上。
  奇怪,这孩子和阮望之待在一块时半点不怯场,怎么到自己跟前忽然结巴起来。宋世恩眯起眼,难不成我太凶了?可阮望之那副样子,就比我和善?
  这孩子……什么眼神。
  他勉强弯起唇角:“你很怕我?”
  男孩脑袋一缩,下意识地钻到桌子地下。
  “我不是坏人。”
  对面发出蚊子般的一声嘤,宋世恩一阵头疼。老板娘收起碗碟,顺手将小半瓶香醋搁到他们桌上。他道了谢,又要了一盘牛肉煎饺,等了片晌,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回头,老板娘迅速低头,擦着桌角。
  他揉了揉脖颈,压低声音:“如今你爹在哪?”
  “走,走了。今天头,头七。”
  宋世恩眉毛一凝:“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男孩蒙住脑袋:“鬼。”
  “鬼来你家做什么?”
  “喂,喂我娘吃药。”他放下筷子,“哐当”,临桌骤然倾倒,男孩浑身一颤,下意识喊娘,眼前却只剩一团血雾。眼眶一下子红了,吸着鼻子,刹那撞进一个潮湿而温暖的怀抱。
  “鬼一直待在你家?”
  他呜咽一声,听着像“嗯”,宋世恩回头,男孩眼底积聚一层泪花:“先前起火,鬼跑了,刚刚,刚刚又回来插,插稻草人。”
  头顶哗啦一声,宋世恩抱着他躲到树后:“火是从你家燃起来?”
  “是。”他一下哭出声:“我,我娘没,没杀人,鬼,鬼给我吃,吃糖丸,我,我娘没杀人!”
  男孩嘴唇直哆嗦,语无伦次。
  糖丸多半掺了东西,那女人为了护着儿子,伤着凶手。宋世恩揉了揉男孩后颈,恐怕凶手流了许多血,这孩子才误以为母亲杀了人。
  远处飘来一阵黑烟,他指尖一蜷,抬眸,祠堂中心不知为何燃起火,人群之中,有人喝彩,有人摇头,唯独不见那家伙。
  罢了,他不在,倒也落个清静。
  宋世恩话锋一转:“你可去过阮家药馆?”
  男孩咬着唇:“嗯。”
  “那个鬼可是药馆里的人?”
  男孩搂紧他脖颈:“我,我不知。”
  “不打紧。”宋世恩抱着他回座位,锅贴刚好上桌,男孩盯着小料碟,嘴唇轻颤,脸色惨白。宋世恩一时未察觉他的异常,阮望之不在,没人拍苍蝇。耳边嗡嗡响,风一吹,廊下烛灯忽明忽暗。
  男孩一手捂着袖子,眼皮耷搭下来。
  老板娘扯过一条白布,将板车盖严,老板挑起扁担,忙着上街摆摊,临走朝廊下瞥了一眼,宋世恩递过去两角钱:“这个盘子,我要了。”
  老板娘捅了捅自家男人的胳膊,对方不解其意。她收了钱,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这位爷,你问个小毛娃有啥用。他们老王家的事,我们院里的人全晓得。”
  他微微颔首,夹了只锅贴到男孩碗里。
  “唉,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她擦干石凳上的水,刚坐下,老板在后面放下竹篓:“你这婆娘,见着男人就走不动道,改天叫你也吃两个巴掌子。”
  “你把我打死了,你们老胡家就等着上新街口喝西北风吧。”她斜睨自家男人一眼,回头,脸上堆起笑:“这孩子命苦啊。”
  他命苦,你为何要笑。
  宋世恩垂下眼眸,男孩趴在桌上,伸手去抓锅贴,他不由递上筷子:“不卫生。”
  男孩瑟缩一下,不敢接。空气凝固一瞬,他没辙,挪开空蒸笼,又往料碟里倒了些辣油,“吃。”
  南京的辣油不辣,男孩眯起眼,眼尾竟生出一排红色疱疹。
  宋世恩怀疑看错了,倾身向前,老板娘忽然敲起桌子:“小伙子,我咋看你这般眼生。”
  他心头一紧,学阮望之装聋。
  老板大步上前,老板娘把他往边上一推:“不打紧。瞧你这面相,我晓得你是个好人。”
  他微微颔首,老板抱着胳膊,嘴上絮絮叨叨,老板娘嗤笑一声,回了句上海人常说的“乡毋宁”。旁的宋世恩听不大懂,继续盯着男孩的脸。
  老板娘改用南京话道:“你怀里这娃子命苦哦。”
  你说两遍了。
  “他老爹欠了阮家药馆的钱,讨债鬼三天两头跑过来,说要把他脑袋割掉喂猪。他家男人也是个胆子小的,把他家娘们抵出去。欸,你都不晓得。”
  我头一次来,哪里能晓得。
  老板娘抚着额角,试图抹平层层叠叠的皱纹:“自打那以后,隔三岔五有汉子去他娘屋子里,咱这院里杀人放火的啥都有,这下又来个窑姐,你说晦气不晦气?人家躺在家里,眼睛一闭,大把大把的钱砸过来,你说叫我们这些本本分分做小生意的人怎么想。”
  你怎么想,我哪里知道。
  他探了下男孩额头温度,烫得吓人,抬手挡住光线,他眼角的疱疹依旧在。
  先前没这般明显。
  难不成,这孩子吃不得牛肉?
  他挑开饺子皮,香菜,牛肉,芹菜,都是发物……不应该啊,为何只有眼角长疱疹?细细打量,老板娘坐在男孩跟前,以为这一眨不眨的眼神是给自己的,脸一红,“小伙子,你老家哪里人啊,我有个表妹,嘉兴人,长得水灵,人干活也勤快。”
  宋世恩没应声,掏了一串铜板,全数递出去:“劳驾,给我一碗热水,两根芹菜,半碟香油。”
  老板停住脚,回头看向男孩:“川子,他是你什么人?”
  男孩闷头不作声。宋世恩抽出银针,忽然迎上一道不善的目光,默默蜷起手。
  老板道:“后生仔,你跟祠堂那小子是一伙的?”
  “不熟。”
  同窗关系罢了。
  老板娘端来碗碟,宋世恩掏出香囊,刚挑出外敷的草药,男孩喉咙一哽,一头栽进香油碟里。


第78章 中毒
  “铛”的一声,银针落入碗底,黑血与香油迅速交融,血丝黏稠,男孩显然中了毒。宋世恩脑海里飞快翻检着曾背过的药理书,掐住他的眼皮下方的穴位,银针缓缓刺入。
  男孩猛地爆发出呛咳,老板娘傻了眼,老板催她快走,她耸起嘴角:“方才你看那二五仔装神弄鬼,我说你啥了?我哪点碍着你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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