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1939旧鼓楼东站》作者:杏徽 简介: 城南名医1被迫当0 - 民国二十六年,宋世恩家道中落,被父亲送入阮家,只盼他同阮家少爷一道留洋学医。 偏偏阮望之不成
旧巷无人,雨势渐缓,阮望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从哪捡的老古董?我家早不用这种粗陶砂锅。”
宋世恩融进人群,原先脚印被踩得斑驳不堪,来回走了一圈,迟疑抬头,“往前走四步,大约是胖老伯站的位置,有一个坑。”
阮望之拨开一地的杂草,没见到别的粗陶碎片,“你晓得那坑里有什么?”
他扯了两片叶子,捧起一块焦黑的土,“牛粪。白天这儿大概有只水牛,一路拉过去,刚好被你踩中。”
宋世恩嘴角抽搐,阮望之跨过乌糟糟的石板盖,“别动,别扔,你把我家老古董丢了,财神爷也跟着掉粪坑里。”
“宁海路上的那块匾,是我舅公从九华山扛回来的。后来家里订了二十口粗陶砂锅,三姨娘非要显着自己特能耐,跑到毗卢寺请大师开光。我娘又说,大师分明看在她面子上才肯答应。两个人为这点破事争个没完,大娘各扣了她俩半月月钱。后来三姨娘娘家来了人,家里闹起痢疾,该死的和不该死的都死光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宋世恩听出几分不对劲:“三姨太与伯母关系不和,为何你还能活着?”
“四舍五入,我娘救过她一命。”他丢了牛粪,接着雨水洗手:“民国十六年,她娘家人来看她,带了一罐山羊胎盘。那东西血淋淋的,太阳底下,能看到白蛆在里头爬,她老娘非逼她生吞下去,说这样能生儿子。我娘跑到大娘面前吹风,说他们乡下人一来就把公馆搞得乌烟瘴气,大娘便叫下人端走胎盘,自个关上门偷偷吃,当晚上吐下泻。”
宋世恩微微颔首,阮望之伸手想拍他的脑袋,他忙退了一大步,盯着他的指尖,万幸,没有可疑的灰褐色土块。
“菩萨啊,要不是你家的解毒散,她早就去阎王殿门口见我大姐了。所以说,三姨娘要谢也得谢你大伯,我受不起她这个恩,可想想,她又没见过你,只能想法子对我好。”
他双手合十,朝牛粪鞠了一躬:“三姨娘啊,敢情你老人家十年前就看出来我和宋菩萨迟早有一腿。”
少说点罢,你爹迟早打断你的腿。
宋世恩背着手跨过脚边的落叶,雨水溅了一裤腿,他暗暗闭眼。阮望之趁势捏住他后颈,往下一按,“别扭捏,咱一道给三姨娘磕一个。”
“荒唐。”
阮望之耸肩。
他一胳膊撞开他,旁边大娘斜眼瞪过来,阮望之不声不响地挪到她跟前,宋世恩慌忙扯住他袖子,“你想做什么?”
“你猜啊。”他冲大娘笑笑,秃头大爷站到他跟前。阮望之眉毛一挑,回头压低声音:“我若不过去勾搭别的女人,你会牵我的手么?”
不会。
阮望之眨了下眼睛,宋世恩不再理会,转过身,廊下浓烟滚滚,白牡丹身边没多少人,她止住哭泣,随众人一道看向二楼窗户。
头发花白的老妇拼命挥动帕子,“哗啦”,一根烧断的房梁当头砸落。楼下老伯擦了一把脸上的煤灰,“一群狗东西,看什么看!等火烧到自家,看你们他妈往哪跑,操!”
他身后响起一声怒喝:“骂个吊!老子手快断了,滚一边去。”男人兜头一盆水浇过去,头顶的火没灭,老伯身上的火气暴增:“瞎你妈个头,你家潘西抽大烟点着米仓,当老子没看见?”
众人一阵哗然,男人阴沉着脸,一下踢飞他脚边的木盆:“狗日的,老子家里连只母狗都没有,造你妈的谣。”
老伯一拳招呼到他身上,人群四散而开,白牡丹护着脑袋,呜咽一声,没人搭理,宋世恩朝前迈了半步,转瞬又被剔牙的大爷挡住视线,拐到篱笆墙另一头,白牡丹冷不防被人撞倒,血水混着泥浆,她挣扎着站起身,渐渐沦为斗殴的背景。
这年头,街上死一个人算不得什么,若谁掉了一筐现洋,或是你家太太睡了我家儿子,我家儿子又勾搭上你家姨太太,两家人提着泔水桶在街上互泼,才叫有看头。
宋世恩避开吵嚷的人群,摩挲着掌心的粗陶碎片,天黑,什么也看不清,走到廊下,壁灯一点点延长,晕开一道暗黄色的光影,阮望之一脚踩进去,血染红了灯影,他咽了一口唾沫:“我脏了。”
关我什么事。
宋世恩用力掐了下掌心,千不该万不该,我怎么又搭理你。
穿过菜畦,头顶银杏树枝繁叶茂,靠近二楼窗口,竟也插着一只黑色稻草人。
凶手神出鬼没,下手毫不留情,为何偏偏放过他们?
“滴答。”
黑血落到眉间,宋世恩抬头,枯黄的枝丫间,血沿着叶子滑落,树下留着一圈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围墙尽头。
风卷起灯下的落叶,墙外脚步凌乱,一时无法辨认嫌犯的去向。
阮望之擦着裤腿上的泥点子,宋世恩回头,廊下有人嚷着要报警,有人斜眼瞥树下的老伯。
“都他妈给老子散了,谁敢报官,老子干死你亲娘。”
“嚯,大爷还真是不挑食。”阮望之一手搭上宋世恩的肩,躲进隔壁男人伞下。
对面老汉小声议论:“庄大爷在这,你敢报警?”
男人摇头,“可咱就让那小子在地上躺着?”
“死的又不是你儿子,你操什么心。”
“也是。我回去睡了,明早我孙子上学,你拉车带他一程。”
“不成,你上次就没给钱。”
第74章 不干正事
阮望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戳了戳怀里人的下巴,宋世恩回头架住他手腕,“别碰我。”
阮望之轻笑一声:“现在你抓着我不放。”
他倏地松手,转身。
“堂堂宋子观音,怎能倒打一耙?”赖儿吧唧的声音像个刚出锅的嘉兴粽子,黏黏糊糊,甩不开。阮望之倾身向前,莫名的燥热从长佩不让描写的那处传递上来。
他那个部位本来就这般明显?
不,这跟自己有什么干系,宋世恩喉咙微哽,忽地撞开他。
阮望之不以为意,下巴搭上他肩头,“大爷身背命案,没人敢报官。但烟馆死了人,老鸨总要闹到警察厅。等明儿警察厅的人查到这,大爷屁股着火,纸包不住火,他的家事被捅出去,长贵也算做了件善事。”他拨开头顶的树枝,“菩萨,你回头替他记上一笔,来年叫阎王爷帮他讨个好人家。”
宋世恩走进雨里:“入土为安。”
阮望之环视一圈:“有道理,丝瓜藤底下遍地是土,长贵确实能睡个安稳觉。”
宋世恩横他一眼:“凶手不知所踪,他躺在菜畦里,如何能安稳?”
“简单。你去把牡丹大姐打晕,我把他搬到我家后门口,找块干净地埋了。”
半夜抛尸,你想被警察厅的人盯上,别拉上我。
“怎么,舍不得牡丹大姐?”阮望之弹了下他脑门,宋世恩只当撞了树,走下台阶,二楼窗户纸被撕了大半,泥脚印被雨水冲刷干净,屋角滴落的水依旧浑浊,他伸手接了一滴雨:“长贵被人推下楼,白牡丹却毫发无伤。凶手为何独独放过她?屋顶上的黑色稻草人不算寻常物件,凶手何时放上去,又如何脱身,你可想过?”
“难为你话这么多,却不是为了我。”阮望之推着他往前走:“也罢,我带你去问问。”
宋世恩心头一紧:“谁?”
“大姐啊。”他避开人群,抹掉他眼皮上的水:“怎么一副看负心汉的眼神?苍天可见,我与牡丹大姐清清白白,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宋世恩绷着嘴角,走向人群中心。
庄老伯捂着脑门上的包,呼吸带喘,“狗逼崽子,老子今晚干死你。”
“好赖,我们晓得你了不起,今晚看在我面子上放过赵老杆子,阿行啊,庄蝈蝈?”白发大婶拉住老伯的胳膊,“哥哥”讲的是土话,听着像“蝈蝈”。
阮望之蹲在地上找了片刻,脚边的影子缓缓往前挪,回头,人群挤挤挨挨,一下没了方向。
“菩萨,菩萨……”迎着风喊了一阵,嗓子干疼,他走进隔壁祠堂,一时寻不见人,抬手擦干牌匾上的水,往香炉里插了两根香:“好啊,你丢了我下南洋,今晚妈祖定要托梦找你说道说道。”
窗外一声乌啼,“丢”字听着像“修”,宋世恩头又低了三分,谁要修了你?谁又说要娶你?
他侧身避开嗑瓜子的歪嘴老汉,迎面撞上打孩子的大哥。
一声撕心裂肺地“爹”,扫帚当头劈下,宋世恩来不及躲,迎了一脸脏水。小男孩哆哆嗦嗦抱住他后腰。
宋世恩头皮发紧,仿佛对上曾经的目光。
当年挨打,也曾幻想过有人走到他跟前。
可阮望之说各人有各命,他用力咽了下唾沫,转身寻白牡丹。
穿花衣裳的大婶抱着孙子躲在树下,前排大哥暴喝一声,小男孩呜咽着,嘴唇贴上他后腰,热热的,胸口也是。
宋世恩停下脚步,“先生,孩子还小,有话好说,有理慢慢讲,何必动手?”
男人抄起墙角的鸡笼,“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教训老子?”
小男孩急忙闭上眼,宋世恩夹在两人中间,前排有一口种荷花的水缸,阮望之左右寻不到人,跳上树。
枝头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穿绿夹袄的大婶刚收了伞,又挨一梭子雨。旁边男人忙递上擦脸手巾,她拢起松散的发髻嚷嚷:“今晚邪门了,前头死人,后头打架,边上还有人找菩萨。”
男人讪笑一声,掏出花生米,边剥边道:“可不,庄大爷他姑爷死的那天我就说要变天,你看这才几天,咱院子还忒么能住人吗?”
“不住你想去哪?”女人斜眼瞟他,他对着掌心吹一口气,花生皮徐徐落下:“芳妹子啊,你家丫头病得下不来床,你公公瞎了一只眼,你男人啥时候从桂林回来?”
“广东兵打仗,年前就死外头咯。”
“这么大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男人朝她挤挤眼睛,“今晚去我那?”
女人扭了下身,绿袄子一下被树枝勾住。陡然转身,满脸麻子的婆婆一竹竿挥下来,“你个没良心的死婊子,我叫你偷人,叫你偷人!”
男人护着女人,隔壁大爷抱着水桶,一路喊着“滚开”。
“哗啦”,连着粪坑的水一块浇下,火势渐缓,二楼窗台已经看不出形,隔壁抱小孩的大姐没了声息,脑袋垂在窗边,怀里的小男孩挣扎着朝前爬,阮望之拔下稻草人,递到窗口:“抓紧,我拉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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