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所以呢,你这儿的疤怎么还没好?”阮望之捏了下他掌心,宋世恩慌忙踹他一脚,“别打岔。”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还问我做什么?”阮望之抱着膝盖蹦到他跟前,宋世恩稍稍侧过身,前厅灯影重重,始终只有白牡丹一人。
  “我只是好奇,她为何这般对付阮家。”
  阮望之没吱声,对着不存在的伤口直吹气。
  他继续道:“一双绣花鞋便能要了伯母的命,可见她深知伯母怕什么。起初我以为伯母的软肋是你,所以有人在你屋里装神弄鬼,可那晚过后,她转头对付伯母,这中间定发生了什么。”
  “哪晚?我与你脱光衣服睡觉那晚?”
  他咳嗽一声,我分明穿着褂子。
  阮望之倾身向前,“果真被我猜对了。”
  “这并非要紧之处。”
  他啧了一声:“菩萨啊,我是上帝,不是展昭,你想查案,先去报案,我带你去合肥包拯庙里逛一趟怎样?”
  宋世恩一噎,我平白同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阮望之挑了下眉,“你不觉得前厅那两道烟,飘着飘着,变成两行白鹭上青天,飞入寻常百姓家,等等,我在这作诗,你跑什么?”
  宋世恩忙拨开头顶的树枝,前厅仍旧只有一人,廊下的红灯笼倒了一盏,火光撩着油纸,雨大,烧不起来,两道白烟缓缓飘着,白牡丹喘息声渐止,空气中飘浮着一缕淡淡的甜香。宋世恩脸色骤变,一把拽住阮望之往后退:“烟味不对,方才有人在油纸上撒了洋金花粉。”
  “唔,咳咳咳,你捂着我做甚,这花这般香,唔,赶明放床头,温香软玉入怀,唔,女鬼来了,请她隔壁屋一道躺着。”阮望之贴着他手心,嘴唇一张一合,痒痒的,宋世恩后背沁出一层汗,“平日叫你多读书,像是要了你性命。洋金花辛温有毒,热酒服用三钱,即刻不知天地几何。”
  阮望之喉咙一哽,忙去捂他的脸,宋世恩来不及躲,前厅咚的一声,两人刹那停了动作。
  黑衣人越下墙沿,踢了一脚男人,白牡丹抬起手,黑衣人趔趄一步,转身灭了灯笼,宋世恩借着月光拨开一地杂草,朝前迈步,“咯吱”,竟踩中一条青蛇,头皮发紧,慌忙扯住阮望之袖子,“别动。”
  “怕什么。”阮望之袖子卷到一半,抽空掐住蛇七寸,朝下一甩,青蛇挣扎着缠上他的手臂,宋世恩一棍子打过去,他疼得倒吸气,“你又想一棍子打死我?”
  黑衣人听见动静,脚步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远处亮起一点火光,他匆忙躲进树后。宋世恩一个趔趄,按住阮望之肩膀,咬牙蹲下。
  “嘶――”青蛇张开血盆大口,阮望之扯住蛇信子,打了个结,“菩萨,你见过蛇翻白眼没?”
  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月亮门外,人影绰绰,听差打扮的家伙提着灯笼,钻出荆棘缠绕的栅栏,吆喝一声,很快拼酒划拳声四起,“孙猪头,你莫要抢老子的猪头肉,上次帮你买猪耳朵,你一毛钱不给,这次再他妈赖账,老子到你家口口死你婆娘。”
  “你他妈的叫谁猪头。”
  “谁他妈不给钱,老子叫谁猪头。”
  一阵哄笑,“哗啦”,不知谁掀了桌,扭打与叫骂声混作一团,盖住院里不寻常地风吹草动,黑衣人环视一圈,梧桐叶落,喜鹊抖了抖翅膀,飞上树梢。他转身,替白牡丹换了一身衣裳。
  手上沾满血,尽数抹在男人脸上,似乎觉得还不够,抓起青砖,朝男人脑门砸了几下,又将掌印按在男人领口。宋世恩眯着眼,他这是做什么?怕尸体日后被人发现,想替白牡丹顶下这桩杀人罪?
  风里带上莫名的腥臊气。
  倏忽转身,阮望之一手捏着蛇头,一手捣着它眼珠子,“不必担心,从前我爹往我被窝里放过一窝青蛇,我炖了包豆腐汤,味道太腥,隔天改做豆腐乳,孙妈夸我刀法了得,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将豆腐切的像猪脑髓,我请她尝鲜,害她吐了三天三夜。”
  没人乐意听你讲故事,宋世恩拨开荆棘丛,黑衣人搂住白牡丹的腰,低语几句,抱着她攀上墙沿。
  院外有人嚷嚷着拿菜刀,有人喊“算了,算了”,有人问“谁还吃大蒜”。
  宋世恩匆忙跳下墙沿,顺着脚印一路往前,钻进巷道,不知哪家姨太太在闹跳楼,巷子里闹得沸反盈天。
  阮望之见缝插针地继续叨叨:“孙妈病了,我心中过意不去,从医馆抓了包神仙药,谁知此神仙非彼神仙,竟是我家新制的壮yang药。孙妈急火攻心,喝了半个月菊花茶,竟也好了。日后师父再说我能把人治死,我把孙妈领到他跟前,劳驾,请你也替我作证。”
  我做什么证,找你的孙妈去。宋世恩穿过朱漆牌匾,晚风过院,廊下白鸽挣扎着想飞出铁笼,黑衣人眼皮一抬,树影阑珊,墙头仿佛多出两道人影,他脚步一顿,陡然转过身。


第69章 雪花膏
  宋世恩慌忙停住脚,阮望之若无其事地扯了一把头顶的银杏叶,隔壁厢房传来阵阵咳嗽声。
  “快走。”
  “不必。”他环顾一圈,一脚踢翻廊下的竹篓子,冬瓜与茄子滚了一地,隔壁老汉陡然撞开门,“死贼,老子叫你他妈的又来偷菜。”
  “好了,现在快跑。”阮望之抓住他手腕,宋世恩眼皮一跳,这也不失一种办法。
  风过耳际,巷口土狗狂吠不止,黑衣人朝前探了两步,两贼与狗在巷子里狂奔,大爷拎着竹竿,出门与他撞个满怀。
  “你哪位?”
  “楼上的住客。”他压低八角帽檐,大爷凑到跟前,“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狐疑的目光在他与怀中女人身上来回打转。学生式的蓝布直筒子长衫罩在白牡丹身上,前襟盘扣系得死紧,她低低地哼了一声,大爷提起灯笼,黑衣人不耐烦地大步向前,不料院里接连亮起灯,楼上几家住客倚在窗边,森然的目光如一排枪口,直抵后背。
  男人后退半步,压低声音:“我在石鼓路另有住处。劳驾,让让。”
  “让让。”阮望之推开麻雀窝,也不晓得在同哪只鸟蛋讲话,回头伸手,宋世恩没理会,双手一撑,翻上屋顶,恰巧看清那人的脸。
  麻麻赖赖的国字脸上,人中处有颗黑痣,嘴角轻耸,上嘴唇包不住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
  “长贵这段日子没少贪,都背着我爹在外头租房了啊。”
  宋世恩斜他一眼,阮望之挑了两颗鸟蛋,像盘核桃似的在手里转着,“你看这世道,堂堂阮家少爷,兜里的钱竟没一个门房多。要不咱现在回去,把账房先生绑在树上,逼他交出药馆这个月的营收,如何?”
  不怎样。
  长贵回望一圈,往大爷手里塞了两块铜板,大爷掂了掂,话锋一转:“大伙儿都回屋歇着吧,方才院里没丢什么东西。小六,你过来把这筐菜收拾收拾,送你娘屋里去。”
  脚步声渐远,长贵推开门,窸窸窣窣一阵,床头灯亮了,床板吱嘎作响,白牡丹呻吟一声,悠悠醒转。
  宋世恩一手抓住檐口,倾身向前,碎瓦簌簌落了一地。阮望之自己爬上爬下不要紧,生怕眼前这个没偷过鸡、摸过狗的菩萨掉下去,朝前唤了两声,没人理,无奈攥住他裤腿。
  宋世恩心头一紧,回头瞪他,你又想扒我裤子?
  阮望之不以为意,贴着他大腿缓缓前移。纸窗不隔音,掏出钢笔,熟练地划开一条缝,长贵唤了一声姐,白牡丹眼皮向上一抬,缓缓坐起身。
  长贵往她身后垫了块枕头,起身道:“我去给你打些水。”
  白牡丹摇头,抓住他手腕,长贵脚步微顿,桌前花瓶倒映着彼此的影子,他眼神闪了闪,撇开她的手,消失在屋里另一头。
  宋世恩朝下探了探身子,总算瞧清她那张惨白浮肿的脸。结成块的脂粉糊在眼周,眼角下的胎记红得发紫,像学校礼堂外掉了墙皮的告示栏,斑斑驳驳,阮望之垂眼望过去,啧了一声,宋世恩自动与他错开一段距离,他耸起嘴角:“牡丹大姐这副样子,不大像站在我床头的女鬼。”
  “她蒙着脸,你怎知她长的长相?”
  “你傻啊。”阮望之胡乱揉着他的头发,“就算拿床单罩住脸,也得挖几个窟窿透气。她稍稍一动,我瞅见她眼角的胎记;再一动,瞧见她鼻头冒出来的红疖子。”
  “红疖子与胎记有何关系?”
  “没关系。”他抬手比了个圈,贴近鼻尖,“但你看,这么大,世上难得啊。我瞅了半晌,想替她把脓疱挤掉,又怕落下疤。到时候她不光叫我还她儿子,还要我赔她一张脸,我找谁说理去。”
  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别找我。宋世恩别过眼,阮望之脑袋一歪,靠上他的肩头,“你见过新街口天桥底下卖雪花膏的大婶么?”
  没见过,不想听。
  阮望之故意牵住他垂下来的裤带子,宋世恩不敢推开,绷直嘴角,“你究竟想怎样?”
  他坐起身,朝下望一眼,“长贵还没回来,你听我继续讲。上回清明,我去天桥边上买鸭蛋,大婶冷不丁抬头,嚯哟,你不晓得,整张脸惨白惨白。我绕着她走,她跟了一路,说认得我爹,问我,他老人家带着姨娘们上哪块快活了,我说不晓得,她抢了我的鸭蛋,那鸭蛋没煮,她忽然敲下去,沾了一手腥。”
  宋世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长贵端着木盆上楼,阮望之收回视线,又道:“我叫她赔我两分钱,她瞪了我一眼,给我一盒用过了的雪花膏,让我拿去送未来太太,我说明日打算出家,她说抹头上正好,省得冬天掉头皮。你见过有人掉头皮么?”
  楼下传来动静,宋世恩听不清,深吸一口气:“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到了雪花膏。”
  “所以呢?”
  “所以同你说啊。”阮望之随意地将他的裤带子打了个结,燕子扑棱棱的飞到廊下,屋里的油灯灭了一盏,长贵从墙角摸出一把蜡烛,重新了点了,白牡丹解开前襟的盘扣,他匆匆别过眼,递上白手巾,“姐,擦擦脸。”
  白牡丹接过,掩面深吸一口气,“长贵,我杀人了。”
  “我晓得。”
  “你不该带我来这,明日巡捕房查到这,你叫楼下那帮人如何看你?”她声音轻轻的,宋世恩半个身子探出去,阮望之一把抱住他后腰,“不要命了?”
  “松手。”
  “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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