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皱眉,他嘴角怂搭着:“我怕你摔死。”
  你这家伙,少乌鸦嘴。他继而探身,阮望之用力闭了下眼:“要死一道死吧。”
  “嘎嘎――”
  乌鸦先一步飞过来,占了麻雀的窝,宋世恩侧过身,东边视野更开阔些,长贵走到她跟前,递上一张船票,白牡丹没接,他将船票搁在床头,“明早九点,中山码头,阿虎带你走。”
  白牡丹抬眸,霎时倒吸一口气,“哪来的血?”
  他不自觉地缩回手,“姐,你莫慌。人是我杀的,天一亮,我去巡捕房自首。你先歇一晚,明早坐船去镇江找阿虎他老娘。那一带没人认得你,你若愿意,不妨像从前那样开间雪花膏铺子。”
  白牡丹怔怔地看着他,长贵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珠生姐姐已经不在了,可她一定盼着你好好活下去。”


第70章 听墙角
  白牡丹一下攥紧床单,目光掠过他掌心,睫毛颤了颤,彼此相顾无言,窗外雨声淅沥。
  长贵摘下八角帽,背对着她换上下人打扮的马褂,“明日我去跟警察厅的人说,是阮老爷逼我杀了那人。阮老爷倾慕你已久,却舍不得花钱替你赎身,又不愿你出去陪旁的客人。今日听说你要委身于他,一时妒火攻心,这才命我来结果了他。”
  白牡丹听他语气,似乎早已做好替自己认罪的打算,可今日杀人分明是一场意外,他竟这么快想好对策?手指几度收紧,床单上多了几道淡淡的褶皱,她垂下眼眸,脚边的案台边人影轻动,晃晃荡荡,没找没落的。
  今晚吃的牛舌饼与平常不同,可是奈何大师托人送来的,不得不吃。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前襟的盘扣,眼神沉沉的,看向长贵,眼底忽然积聚一层雾气,“贵子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案台边那人转过身,袖口带起一阵风,烛火倏地灭了,一缕青烟飘出窗外,阮望之搓着胳膊:“这女人手段了得啊。”
  宋世恩偏过头,眉头紧皱,“松手。”
  阮望之借着他胳膊蹭掉脸上的水,“放心,我没着她的道。”
  我管你。
  “长贵明早去自首,警察厅必然派人来我家问话。我爹神志不清,又成天混在烟馆,怎么可能洗得清嫌疑。”
  宋世恩扯了下他袖口,话音戛然而止。
  “呵――呸!”
  院里的老伯叉腰吐痰,仰头漱口,宋世恩拉着他胳膊往后退。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阮望之一颗心仿佛被雨水泡发,呼吸微喘:“菩萨啊,你摸我。”
  他刹那松开手。
  恶心。
  屋里灯灭了又亮,长贵走到白牡丹床头,低声开口,宋世恩一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倾身向前,阮望之跟着探出头,瓦片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咔吱”,宋世恩心下一惊,阮望之毫不在意,伸手掏鸟窝:“我身下有根梁木托着,抱紧我,咱一时半刻都死不了,三时两刻也不碍事。”
  宋世恩伸手一摸,你有的我也有。掸掉身上的石块,阮望之又往他怀里揣了两颗鸟蛋。
  “给我这些做甚?”
  “我看你喜欢。旁的不必多说,长贵明早听说阿虎死了,没准儿把我娘做过的事全抖出来。到时候我爹请长官们吃饭,那些人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调查我娘的屋子,查到十姨娘的尸体,再翻一翻卖身契,哪怕我家再有钱,也买不回十几条人命。”
  麻雀吱吱乱叫,宋世恩放下鸟蛋,“你说这些,是指望我替你拿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阮望之两手撑地,左眼不知进了水还是怎的,眨个不停。
  宋世恩别过脸,我为何要帮你,你自己一点都不上心,何况我又不是阮家人,你不怕我将伯父伯母做的那些事告到警察厅?
  “想不出来也无妨,你有这份心,我很感动。”阮望之伸手摸他头发,宋世恩向后一躲,正要反驳,楼下传来脚步声,他立时探出脑袋。
  屋中一如往常,白牡丹伸出手,长贵后退半步,光看到嘴巴动,听不见声。阮望之掏出钢笔,又往窗户上划了一道口子,风刮得越发紧,案台前的灯全灭了,宋世恩回头瞪他。
  阮望之仰头望天,“刮风下雨,天灾人祸,我们请节哀吧。”
  谁跟你节哀。
  隔壁屋灯亮了,肥头大耳的男人提着竹竿打孩子,哭声惊动树上的喜鹊,井边多了道暗色的影子,谁也没在意,阮望之扳过他的肩膀,继续道:“我爹坐牢,长贵多半也跑不掉,奈何大师没了这些人的供奉,哪里还肯照应牡丹大姐。她就算坐船去镇江,阿虎他老妈子听说亲儿子被人害死,哭都没地方哭,怎可能收留她。”
  宋世恩咬了下唇:“说半天,你怎么不提那盒雪花膏?”
  “街上卖脂粉的铺子那么多,光凭这一点,你就认定她姐姐是当初抢我鸭蛋的白面大姐?”
  他喉咙一哽,一时无法反驳。
  “我家赔了房子,当了药铺,我屋里那些话本大抵不保。”
  又来。这世上除了闹饥荒没粮食吃的耗子,没人惦记你的书。宋世恩挥开他的手,肩膀烫得厉害,抬手揉了揉,总觉得哪不痛快。
  挪开半寸,蛤蟆似的影子在面前打转,阮望之扯开衣领,风灌进来,“呱”,真就有一声蛙叫,宋世恩抱着胳膊后退,阮望之不明所以,探出上半身,井边树影婆娑,“哗啦”一声,不知谁掉进水坑,癞蛤蟆接连蹦出笼子,楼下亮起灯,大爷来回张望,蓦地抄着铁锹,“抓贼!”
  一阵哗然,叫嚷与求饶声四起,宋世恩躲进烟囱后,猛地呛了一口烟,捂着袖子不敢咳,脸憋得通红。
  阮望之一手枕着脑袋,躺在碎砖断瓦中:“菩萨啊,今晚云飘得真快。”
  宋世恩蒙着脸,憋了半晌,楼下总算没了动静,探出头,二楼屋子亮起煤油灯,长贵上前半步,不知说了什么,阮望之一个劲地在他耳边叨叨:“菩萨啊,云开雾散,世事无常,我不愿你死,可往日贾宝玉出家,如今轮到我。你呢?栖霞山是我的归宿,你的归宿又在哪?”
  横竖不在你那。他偏过头,长贵小心翼翼地替白牡丹盖上被子,她扯住他袖口,宋世恩仔细辨认她的嘴形。
  “长贵,今晚若没了你,我只能叫宪兵队的人抓了去。你为我做这些,可想过后果?”
  长贵勉强笑笑。
  “我听说如今坐牢,若不给管教塞两根小银鱼,日后都要送到前线跟日本人拼命。”
  她拭了下眼角,目光掠过他的肩膀,语气带上拿捏恰到好处的哭腔:“我不愿你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
  “姐,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
  白牡丹掀开被子,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你对我的恩,我记在心里,这辈子大抵还不清了。”
  长贵不敢回头。带着酒气与鸦片味的热息喷在颈侧,冷热交替,激得他浑身一颤。
  “你若肯,今晚由我来伺候你,可好?”


第71章 拜托,请你出家
  嫣红的唇贴着厚实的耳垂,轻轻吹一口气,长贵刹那忘了呼吸。
  烛光昏沉,白牡丹柳眉低垂着,凤眼往上一瞥,眼波流转,颊边的脂粉仿佛与月光融在一块。
  此时天上无月。
  人间月附在他身侧:“我知道我身子不干净,比不得姐姐。你把烛灯熄了,就当姐姐回来伺候你,如何?”
  汗珠从鬓角滑落,长贵呼吸微喘,一手搭上白牡丹的手臂,舍不得挪开,拇指在她腕口画圈,“姐,你莫要说这话。”
  用力闭了下眼,“今晚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廊下乌鸦嘎嘎飞走,阮望之推开一地碎瓦,朝前招手,“你怕不怕死?”
  哪里的话。
  “我这有个法子。”
  我不想听。
  “你看咱离对面的树有多远?”
  一尺半。
  宋世恩抿着唇,你这家伙,我说了不想听。
  “我先跳过去,再接住你。”阮望之伸手,似乎想起什么,掏了掏兜,宋世恩站着没动,见他将鸟蛋挨个放进麻雀窝,后撤半步,警惕地盯着他的手。
  “过来啊,从这头跳下去,八成死不了。死了也无妨,我家早晚被抄,与其活成贾二爷那样,还不如早点投胎。”
  “我要去上海。”
  “什么?你要上什么?上我?”风声过耳,阮望之跑到他跟前,“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你偏挑了个上字,这是什么典故?”
  听不见拉倒。
  宋世恩站着不动,阮望之扯住他袖口,“明天上行不行?等我家被抄了,以后庙里有的是时间与你话家常。”
  推着他往前走,粘着鸟粪与羽毛的碎瓦簌簌地往下掉,烟囱边围着一圈银杏树的影子,抓贼的老伯无暇抬头,抽旱烟的大爷只顾着吐痰。宋世恩向后一挣,阮望之抓住他手腕,“想同我亲近,摸手便好,胳膊肘撞过来怪疼的。”
  自作多情。
  他屈膝向上一顶,阮望之抱住他大腿:“菩萨啊,还没到用腿的时候,你在床上倒可以缠住我的腰,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宋世恩抬腿横扫过去,楼下大爷挑起竹竿,“谁家衣裳没收,他妈的大半夜招鬼啊。”
  阮望之抓住他脚踝,余光一扫,四合院里莫名多出两排人头,“轰隆”,闪电划过半空,抽水烟的老伯蓦地撞开院门:“姓孙的,你他妈叫我儿子站在树底下,他要是被雷劈了,老子他娘的干死你。”
  “操,劈死你妈的活该。”院里霎时炸开了锅。宋世恩被迫凑近,手臂向上一抬,“松手。”
  阮望之不以为意,扯住他袜子,“怎么不穿白的?”
  “我叫你松手。”
  “不成,你线裤掉上去了,我帮你拽下来,你瞪我做什么?好啊,好心喂给驴肝肺,明早上武定桥菜市,给我带俩儿驴肉火烧。”
  宋世恩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衣领:“你究竟想怎样?”
  “怎样?”他下巴故意往他指节上蹭了蹭:“原先想跳到树上听墙角,如今只想听你的心跳。”
  “不许。”
  “不许什么?”阮望之声音压得低低的,捏住他耳垂:“你害羞了。”
  宋世恩一下没了表情。
  “怎么不喘气?”阮望之低头把脉。
  呵。你摸着腕骨,能探到阎王爷的心跳。
  “过来,我给你渡一口气。”倾身向前,宋世恩捏住他的嘴,想想又怕碰掉他唇上的死皮,他叫自己赔钱,这辈子也逃不开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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