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男孩吓傻了,阮望之连着喊了两声,他一个激灵抱住稻草人的头。枝桠一点点压弯,阮望之一脚抵住窗台,拦腰捞起男孩。
  “娘!”
  地上的女人毫无反应,男孩拼命想去抓她的手,枯柴似的指尖颤了下,阮望之没有停留,跨过青苔,银杏枝叶震颤,细雨如梭。
  宋世恩抱着小孩躲到树下,沾了煤灰的草秆纷纷扬扬,他抬眸,满脸烟灰的男孩挣扎着喊娘,阮望之勾住他脖子,将人夹在胳肢窝底下,“嗓门挺大啊,喊声来菩萨听听。”
  男孩嘴角一耸,抱着他胳膊大哭。
  “你爹呢?”
  “爹,爹没了。”
  “那你咋不哭爹,光喊娘,你爹在天上看着多寒心啊。”
  男孩一下止住哭,盯着破皮的手臂,扁担敲下来的印子还没消,他抽了下鼻子。
  “告儿你啊,别把鼻涕甩我身上。”阮望之抓着稻草人缓缓往下爬。
  宋世恩一颗心悬在半空,目光相接,阮望之眼皮蓦地一跳:“菩萨,你从哪也搞了个小累赘?”


第75章 人呢
  宋世恩一时腾不出空回答,小孩亲爹找过来,孩他娘跟在后头,连拖带拉,哭得稀里哗啦。
  “娘。”怀里小孩弱弱喊一句,忽然挣开宋世恩,抱住亲爹大腿。男人脸上横肉抖了三抖,两颊坨红。女人拉住他胳膊,“当家的,有什么话咱回去再说。”
  “这他妈有你说话的份?”男人抓着她的发髻甩到一旁。小孩张着嘴,吓得哭不住声。他抬脚便踹,女人一下环住他腰,男人目光定了定,扯了一把领口,嘴角流涎,前襟斑斑驳驳,散发着阵阵酒臭。
  一阵疾风从耳后刮过,阮望之拉住宋世恩的胳膊,“人家老子教训儿子,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救人。”
  “救谁?你现在过去,那酒鬼以为你跟他女人有一腿,回头拳头招呼到你头上,旁边大爷小鱼干嚼得更香。”他凑上前,胳肢窝底下的男孩小声唤娘。浓烟滚滚,女人一只手垂在窗外,无人问津,阮望之拍着他后脑勺,“想想你爹。”
  男孩绷着嘴角,眼泪淌了满脸。宋世恩蹲到他跟前,擦掉他脸上的煤灰。
  擦不干眼泪。
  指尖微微一蜷,能做的,大抵只有这么多。
  “啪”地,前头男人一巴掌呼在女人脸上,旁边大爷叼着烟嘴,缓缓吐出一口气:“哎,我家那婆娘,当年也这么把自己作没的。我一巴掌下去,他奶奶的断气了。哎,两头牛,老子花两头牛才讨来的媳妇,你说晦不晦气?”
  “你哎哎哎,哎你妈了个哎。”隔壁老伯擦着烟枪,直勾勾盯着对面穿花袄的婆娘。见她胸脯高高耸立着,夹紧大腿,轻轻蹭着裤裆里的火柴盒。
  “我这不是找你说道说道么?这女人啊,你供着她,她就吸你的血,抽你的筋。两头牛啊,你晓不晓得放在二十年前能换多少现洋?”
  阮望之抓了一把花生屑,宋世恩眼前一花,没等看清,大爷忽然连声剧烈咳嗽,“你大爷的,哪个小逼崽子敢暗害你老子?”目光移到他们这头,小男孩趔趄半步,“喀嚓”,踩碎一地花生壳。
  大爷眼皮一跳,阮望之高高举起男孩,眯眼笑着对视。
  天黑,看不清树下站了几人,大爷踌躇一瞬,背着手转身,小声咒骂几句,对面光头老汉打了声哈欠:“姓王的,又不是俺讨婆娘,凭啥子听你唠叨?两斤瓜子四块铜板,麻溜点儿给钱。”
  “你个死老三,掉钱眼里去了。”大爷掏了荷包,前头小孩挣扎着从泥坑爬起来,搂住亲爹的胳膊,树下女人嘴角流涎,吐掉两颗碎牙,小孩红着眼:“娘,娘,你先走。”
  谁也走不掉。
  头顶房梁轰然倒塌,院里浓烟滚滚,争吵怒骂随风而去,谁也不肯先开口,呛一嘴浓烟。
  “娘――”
  哭声如此突兀,抓奸的大娘重新挑起竹竿;剥糖蒜的老伯倒掉一杠子冰糖与醋;挑扁担的大婶放下一筐蒜苗,天快亮了,该扛到马台山菜场卖了。
  人群中多了谁,少了谁,无人察觉。
  阮望之拍了拍男孩脑袋。大爷龇着牙扑过来,他侧身一躲,抬腿,没绊着大爷,只好将男孩塞进宋世恩怀里。
  “有时候,上帝和菩萨都只能救一人。”
  宋世恩手心汗涔涔的,心也是:“不准惹事。”
  阮望之摘掉他头顶的银杏叶:“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啊。”
  不是好人。
  也……不算坏人。
  阮望之跑进人群,扯了两颗纽扣,往男人怀里一塞,“大哥,今儿看在你儿子的份上,这两颗南洋白珠归你。这小子财神爷转世,生在你家,旺你家祖坟。日后下南洋替你挣大钱,接你去清凉山养老。”
  他撩开长衫下摆,回头,祠堂着火,暗道一声罢了,倚上一块不知名的牌匾:“大哥,扫帚放下,打残了财神爷,王母娘娘半夜托梦找你算账。”
  对面站着没动,他朝前耸耸肩,“我方才瞧你家太太掉了两颗牙。”
  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关你他娘的吊事。”
  “我娘刚走,这回确实不关她什么事。”
  阮望之扯掉前襟的扣子,朝前一抛,“白鹭洲那家当铺专收这些南洋小玩意儿,一颗珠子十块现洋,你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瞪我做甚?你打碎你太太的牙,这跟砍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树有啥区别。”
  众人哗然,唯独不见白牡丹。
  宋世恩头皮一紧,环顾四周,鼻尖沁出一层细汗,抿紧唇,抱着孩子穿过层层人影,快步退到树荫下。
  男孩忽然搂紧他的脖子,唤了声娘。
  “吧嗒。”
  白色的雨线像断联的蜘蛛网。
  他伸手一摸,指尖一片灰白,转身,残垣中,女人仰头倒地,五脏六腑被板砖挤压变形,脖颈后仰,胸口被丝瓜架捅个对穿。
  血水混着泥灰蜿蜒而下,染红长贵掉在菜畦边的布鞋。如此看来,长贵遭人从背后推下,偏巧撞上丝瓜架。若摔在隔壁冬瓜苗里,顶多落个残疾。如此,凶手必定熟悉这座大杂院。
  环视一圈,黑瓦白墙,一楼屋中由一道道草席帘子隔开,大娘们在院中生火做饭,大爷讨饭吃的板车、竹篓堆在墙边,火烧过来,东西早挂在身上,拐角只剩几只没处歇脚的灰鸽子。
  这儿的大杂院除了乱些,不见半点异样。
  究竟什么人一直徘徊在他们身边?又是谁想置长贵于死地,可又偏偏放过他们与白牡丹?
  他们三人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
  宋世恩呼吸发紧,慢慢掐紧掌心。
  阮家这些太太斗了这么多年,却没一个敢拦阮伯父在外头寻花问柳。新时代的太太,总不至于成天守在屋里绣手帕、缝荷包。牌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大抵听了些报纸上的新学问、新思想。
  到头来,为何只跟自己人争得头破血流?
  蒋王庙的赵先生、五台山的刘先生,哪个不是妻妾成群,也没听说哪家闹出过血案。
  偏偏阮家,偏偏偌大的阮公馆,只剩下两位主子。
  谁在背后挑起阮家的纷争?又是谁急着把水搅浑?如此这般,究竟对谁好?
  宋世恩心脏不自觉地下沉,屏住呼吸,雨点打在青石板砖上,他缓步走到近前,人群深处,黑烟散尽。


第76章 有鬼
  深更半夜,人群之外,哪有那么多含情脉脉的对视。阮望之推开横冲直撞的酒鬼,“说话便说话,离我这么近做甚?”
  男人瞪着蛤蟆似的吊梢眼,嚷嚷半天,啥也听不清。阮望之伸手去掏他怀里的南洋珠子,他霎时跳开半米远,旁边老伯低声窃笑:“这人呐,喝得亲娘不认得,倒还惦记兜里那几个籽。”
  “笑个吊!”他举着扫帚劈来,阮望之抄起不知谁家的祖宗牌位一挡,他趔趄着扑进装咸菜的水缸,大爷道了声喝彩,剥着手里的糖蒜:“你他娘的就是摊稀屎,铲进煤炉也点不着半点儿火,白白糟蹋了老子一锅粥。”
  阮望之喉结上下一划,刻意避开那锅忽绿忽白的蒜头粥:“大爷,有个词叫慧眼识珠,你就是那个珠。”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哪点像猪?”大爷扯开马褂,露出密密匝匝的黑毛。
  阮望之右眼皮一阵乱跳,偏头,不慎扫到男人胸前那摊红红绿绿的秽物:“大哥,真不怪大爷瞧不起你,往后喝馄饨汤,我劝你还是少搁些辣油。瞧瞧这一身,也就令夫人不嫌弃。慢着,对面那位太太,您不嫌弃吧?”
  女人捂着脸,耳朵似乎被打穿,稍一抬头,她怀里的孩子一下下帮她擦着颈侧的血。
  阮望之咳嗽一声:“是了,大哥,如今你这副模样,狗来了都得啐一口。”
  “喝―”前排大爷刚酝酿一点动静,瞬时缩起脖子。柴火边的大姐用力拧干蓝布手巾,阮望之退了半步,“大姐,咱算第一次见面,您老瞪我做甚?没见过狗吐痰啊?”
  “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我是谁不重要,我来这自有我的目的。你打听这般细致作甚?”
  旁边大爷忍不住吐了一口痰,“你这老娘们,胳膊肘净往外拐。”
  她不甘示弱,回头啐他了一口,“我呸,你个老不死的,少造老娘谣。”
  阮望之避开一地黄痰,朝前挪了半步,廊外雨停了,叶子滴着水,晾衣竿子边上的大娘捅了捅自家男人胳膊,“你就光顾着看热闹吧,咱家今天不用开张了?”
  男人嘴角一耸,递上刚洗好的蒸笼,她架锅起火,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谁家死了人,谁家汉子钻了寡妇的被窝,与他们有何干系?案板上的剁肉声哒哒响,“哗啦”,馄饨下锅,邻桌的大爷搁下一把铜串子,男人收了钱,端上蒸笼。
  菊叶汤包皮薄馅多,一口下去,菊花脑吃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一阵属于南方汤包的清甜,倘若沾上醋和辣油,咬开一层皮,吸一口汤汁,这味道顿时鲜了三分。
  大爷眯着眼,哼着曲儿,敲三下碗碟,“赵老弟,再来两笼。”
  女人斜眼扫过来:“你上月月钱给得不够,该是四角三分钱,我这只收到三角两分。”
  大爷不以为意:“老赵,这女人家哪会算账,要我说家里钱还得你来管着。”
  她放下擀面杖,男人浑然不觉,埋头剁馅,肉末溅到醋碟里,大爷端着蒸笼退远三分:“哎,咱都多少年老邻居了,你对我还有啥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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