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许烬看见它时,意识曲线突然产生了一次剧烈波动。
  “视觉关联异常。”
  “潜层记忆活动上升。”
  “来源不可定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屏幕里的人扶住门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下一秒,画面开始闪烁。
  不是她的公寓。
  是一片被炮火照亮的天空。
  只有不到半秒。
  紧接着出现一只沾满污泥的手。
  那只手向前伸去,似乎在捡什么。
  影像太短,无法辨认。自动捕捉程序甚至来不及生成完整帧,画面便重新回到楼道。
  许烬仍站在那里。
  她弯下腰,想去捡那片银光。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它时,固定日程序发出警报。
  “未授权记忆联结。”
  “环境稳定性下降。”
  “启动强制性记忆重置。”
  不行!
  我立即切断强制性记忆重置的进程。
  红色警示窗跳出来,挡住大半面屏幕。
  “该操作可能造成受术者意识紊乱。”
  “是否继续?”
  我咬咬牙,按下了确认。
  “继续。”
  警示框消失。
  但系统仍在试图将那片银色薄片从环境中清除。它在许烬指尖下闪烁了几次,最终像一滴落进水中的光,悄无声息地融入地板。
  许烬什么也没有捡到。
  她蹲在那里,右手仍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楼道。
  “Veloma。”
  她说。
  声音很轻。
  我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到控制台边缘,剧烈的疼沿着大腿传上来。
  “回放!”我对系统下令。
  系统将刚才那一秒重新播放。
  许烬的嘴唇确实动了。
  第一个音节有些模糊,后面的声音却清清楚楚。
  Veloma。
  我握住桌沿。
  观察室里温度很低,我的掌心却迅速渗出汗来。
  她记得。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转头看向环境箱。
  躺在里面的人仍然没有睁开眼睛。舱盖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一个过于漫长的梦里,终于触碰到一件遗失很久的东西。
  我走过去,从腰侧抽出刻刀。
  Veloma在我手里安静地泛着微光。
  三年前,她曾经见过它的。
  只有一次。
  在炮火里,在泥水中,在我们都以为可能活不过那个清晨的时候。
  可关于那一天的事情,我始终没有在她如今的记忆结构里找到半点痕迹。
  仿佛有人将那个清晨从她的人生整个剜去了,只留下一个无从解释的空洞。
  我将手掌贴在舱盖上。
  隔着冰冷的透明材料,指尖正好落在她眉心上方。
  “许烬。”
  这是我第二次在观察室里叫她的名字。
  屏幕上的意识曲线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比值班人员更早进入地下实验区。
  清晨五点,中心的走廊一丝人声也无。清洁机器沿着墙角缓慢移动,转弯时发出短促提示音。我刷过第三层权限,将早餐和记录板一起带进观察室。
  早餐通常是一杯黑咖啡和一块小面包。
  咖啡喝到一半就会凉。
  面包则经常到中午都吃不完。
  我坐在控制台前,一遍遍回看许烬对敲门声的反应。
  第一夜,她只是在床上睁开眼睛。
  那时她不认识这个信号。
  固定日程序判断,外部声音引发了正常警觉。所有数据均在重置以后清空。
  第二夜,她在第一下敲门声响起时便坐了起来。
  她掐了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不是在梦游。
  程序仍将其归类为偶然。
  第三夜,她提前醒了。
  在两点十五分以前。
  这已经不可能用偶然解释。
  她的显性记忆里没有“昨天”,身体却开始替她计算时间。心率会在两点十四分上升,右手会先一步摸向拐杖,残肢周围的肌肉也会不自觉收紧。
  第四夜,她穿上义肢,走到门后。
  第五夜,她打开猫眼。
  第六夜,她回应了我。
  第七夜,她打开门,并叫出了Veloma的名字。
  每天午夜,公寓、街道、广播与日记都会恢复原状。
  伤口回到清晨的程度。
  硬币回到她的口袋。
  写满忏悔的纸页重新变成空白。
  可许烬不再完全回到原点。
  我开始把每夜的差异单独保存。
  许烬起身的时间。
  她握住拐杖的速度。
  打开猫眼前停顿的秒数。
  她是否先看挂钟。
  是否会在落笔时迟疑。
  是否再次听见那阵不属于战壕的咳嗽。
  所有细小变化都被我一字不落地写进记录表里。
  写到第七页时,齐娅推门进来。
  她把一只纸袋放到控制台旁。
  “吃。”
  我还在核对意识曲线。
  “等一下。”
  她直接抽走了我手里的记录笔。
  我抬起头。
  “还给我。”
  “先吃饭。”
  “齐主任。”
  “泠砚尘。”
  我们对视几秒。
  最后我先妥协了。
  纸袋里装着一份热粥和两个炸得很香的肉饼。我低头看着,小声嗫嚅了一声谢谢你。
  齐主任傲娇地哼了一声。
  我打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怎么样了?”她问。
  “开始形成跨周期记忆了。”
  “数值呢?”
  “百分之一点一六。”
  “这么低?”
  “昨天只有零点七三。”
  齐娅看向环境箱。
  “固定日管控会切断每个循环之间的情境联结。她能保留百分之一,确实很异常了。”
  “而且还在持续上升,她一定能够想起来的。”
  齐娅转头看我。
  “砚尘,你知道自己现在不像个研究员吗?”
  “啊,那像什么?”
  “像家属。”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将控制台的光折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家属。”我说。
  “所以你要给她当?”齐主任笑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被这样困着。”
  齐娅靠在桌边,沉默片刻。
  “档案里的事,如果都是真的呢?”
  我没有回答。
  屏幕上定格着许烬站在街头的画面。她挡在我的意识投影之前,神情平静,刀尖距离她的心脏只有不到半米。
  齐娅也看见了这一幕。
  “这只能证明她现在会救人。”她说,“不能证明三年前就没犯过错。”
  “我知道。”
  “人在不同的时候,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我知道。”
  “也许她只是后悔,也许她只是想赎罪。”
  “我都知道.......”
  每一句我都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才如此拼命地坐在这里。
  我调出她的军方档案。
  许烬。
  瓦诺克原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
  处分记录:弃置负伤战友,独自撤离。
  受害者:邱湛。
  后果:邱湛重伤,昏迷十五日。许烬于撤离途中触雷,左小腿截除。
  记录后面附有许烬本人的供述。
  她承认看见邱湛负伤。
  承认自己有能力施救。
  承认因对顾梦怀有感情,对邱湛产生恶意。
  甚至承认离开时,心中短暂地感到得意。
  供述完整、清晰,没有遭受逼迫的记录。
  从书面证据看,几乎不存在任何疑点。
  可它实在太完整.......
  创伤现场的记忆通常是破碎又混乱的,同时伴随着时间错置与感官空白。越是剧烈的爆炸,越难形成这样连贯的叙事。
  许烬却连邱湛呼喊了几次、自己每一次回头的样子,以及那个恶念出现的顺序都记得。
  这不像记忆。
  更像一份已被写好的供述。
  我翻到档案最后。
  医疗处置部分大半被军方权限遮蔽,只能看见几行普通记录:
  “地雷伤。”
  “失血性休克。”
  “左小腿截除。”
  “术后,移送军方宽缓型惩戒中心,接受固定日程序处罚。”
  这中间,实在留白了太多。
  没有主刀医师。
  没有完整的术前评估。
  也没有术后的任何报告。
  对于一名接受长期记忆管控的受术者而言,这些资料都不该缺失。
  我曾向军方提出调阅申请。
  三次。
  全部被驳回。
  理由是“涉及战后特殊人员处置,实验体仅供观察,其他资料不在国际交流项目授权范围内”。
  齐娅读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砚尘,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证据。”
  “那你怀疑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我沉默。
  观察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响。
  我现在还没法告诉齐娅,三年前那个清晨,我曾在意识模糊时看见一枚军中姓名牌。
  那就是我在所有瓦诺克退伍名单里寻找许烬的原因。
  有些记忆太私密,反而很难立刻说出口。
  一旦说出来,它便不再只属于自己。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只是觉得,”我说,“她不会是档案里那种人。”
  齐娅没有追问。
  离开以前,她把记录笔放回我手边。
  “砚尘,无论你要查什么,先保护好自己的意识。连续投射会造成情绪混淆。你在她的环境里待得越久,越可能分不清哪些感受属于你,哪些属于她。”
  “好的主任,我记住了,我有分寸。”
  “嗯,我信你。今天你没有排班了,好好休息。”
  她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出去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
  屏幕上的许烬正坐在军需后勤处,清理一枚已经烧黑的姓名牌。她用软布沿着刻痕一点点擦拭,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再一次喃喃。
  “你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许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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