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声音落在空荡的观察室里。
  没有答案。
  ---
  三年前的那个清晨,也没有人回答我。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来自希尔的留学生。
  战争爆发前,瓦诺克是记忆创伤研究最先进也最开放的国家之一。它拥有最早一批军用意识还原设备,也允许邻国学生进入各地的临床中心实习。
  我来到这儿,是为了完成为期一年的交换课程。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战争不会真正蔓延到学校附近。
  第一周,远处偶尔能听见炮声。
  第二周,铁路停运。
  第三周,学校关闭,通讯中断,城区被彻底封锁。
  食物很快耗尽。
  超市货架被搬空以后,有人开始挖公园里的野菜。再后来,连郁金香的球茎都被人从土里刨出来。
  那东西又辣又苦,简直咽不下去。
  可饿到一定程度,你只会麻木地,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
  我住在学校附近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封城前,我已经连续发烧几日。没有药,也没有能够接诊的医院。咳嗽逐渐加重,每次呼吸,胸腔深处都像压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房东一家在夜里撤离。
  他们没有叫我。
  第二天清晨,守卫军也开始后撤。
  所有人都在逃。
  窗外是四散的人群、车辆和不断落下的炮弹。有人在街道上喊救命,也有人从倒塌的房屋里伸出手,可撤离队伍没有停。
  我躺在地板上。
  床已经被爆炸震塌了一角,我只能蜷在墙边,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捂住口鼻。可水很快变得温热,毛巾里全是灰尘。
  咳嗽时,胸口疼得像被从中间劈开。
  最开始,我还会喊。
  后来嗓子哑了。
  再后来,只剩一声接一声剧烈地咳嗽,话,再也说不出来。
  窗外有人跑过。
  军靴踩在碎石上,声音急促。
  我用尽力气敲了敲墙。
  没人停下。
  又一队士兵经过。
  我试图呼救,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还是没有人。
  战争面前,谁会管一个在异国他乡发着高烧、连路都走不动的留学生?
  一个举目无亲的大累赘?
  炮弹落在不远处。
  玻璃全部震碎,碎片飞进房间。一小块划过我的脸,血沿着颧骨流下来。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好冷,好困。
  前所未有地冷,前所未有的困。
  意识开始下沉,我听着炮火慢慢盖过自己的呼吸。
  生命像窗外被热浪吹动的灰。
  一点点飘起来。
  又一点点落下去。
  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消失时,门外有脚步声停住。
  随后,门板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我没力气抬头。
  只看见硝烟与晨光一起模糊地涌进来。
  还有一双沾满污泥的军靴。
  记忆到这里便开始破碎。
  每当我试图往下回想,画面都会被刺目的白光截断。不是因为有人修改过它,而是那时的我高烧、缺氧,身体本就濒临晕厥。
  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
  军装摩擦脸颊的触感。
  落在耳边的急促呼吸。
  炮火中,一个女人不断对我说:
  “别睡!”
  以及晃动视野里,一枚被泥水染脏的姓名牌。
  许烬。
  ---
  手机震动时,我正盯着那份档案出神。
  现实中的观察室已经进入了午后时间。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邱湛。
  我看着那个名字,过了几秒才点开。
  “尊敬的泠砚尘女士:
  非常抱歉,由于未来数日预计有持续暴雨,原定于明晚举行的希尔专家送别舞会无法如期举行。经军方与交流中心协商,晚会暂延期,具体日期将另行通知。
  由此造成的不便,敬请谅解。也感谢您及同行专家在瓦诺克停留期间所提供的帮助。”
  内容礼貌、克制,完全符合一名军官的书信规范。
  我向下滑。
  落款之后,还有一行额外添加的小字。
  “P.S. 不过想到泠刀能够晚几天离开,心里还真觉得非常幸运。等晚宴举行时,不知我能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我盯着那句话读了半晌。
  随后锁上屏幕。
  没有回复。
  这是半年前的欢迎宴会以后,邱湛第三次提出类似邀请了。
  第一次,她以感谢创伤治疗项目专家的名义,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第二次,她送来一瓶价格昂贵的莫斯卡,附言说希望与我单独晚餐一次,请教一下记忆技术在军中的最新应用。
  那瓶酒至今还放在公共储藏柜里,没有拆封。
  邱湛待人周到,言谈得体。她是大校的女儿,又在战后迅速晋升为中校,无论在军方还是重建委员会,都拥有相当的分量。
  所有与她接触过的人都说,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可我不喜欢她。
  每当她看着我,我总觉得她并不是在看一个人。
  她在估量。
  估量我的价值、软肋,以及需要付出什么,才能换取我站到她那一边。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投影屏里的老式广播恰好播到这一段:
  “受持续暴雨天气影响,原定于明日晚举行的军方告别舞会将延期至后日……”
  我抬起头。
  这段广播每天都会在许烬的固定日环境里播放一遍。
  可为什么,偏偏要在她的固定日里,播放这段现实世界里也存在的新闻呢?
  我略略思忖,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段信息也算一组刺激模块,瓦诺克军方也是在借此观察她的记忆是否有所恢复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我借调成功的第一天,我就将许烬的所有实时数据切换为了“不上传”。
  这一个月内,她是我的实验体,她的所有真实数据,只有我这里可以看。
  我默默看着屏幕里许烬听着收音机的样子。
  延期至后日。
  一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后日。
  而现实里的舞会也延期了。
  两个世界在这一刻,出现了一处偶然的重合。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邱湛的邮件。
  “跳一支舞。”
  我低声念出这几个字。
  屏幕里的许烬开始在桌边写日记。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写完给顾梦的那几句话,将钢笔擦净,端正地放回抽屉。
  档案显示,她与顾梦自幼相识。
  也记录着,她是因嫉妒顾梦喜欢邱湛,才在战壕里产生恶念。
  邱湛。
  顾梦。
  邱湛与顾梦在焰火大会上的那支舞。
  这些彼此连接的记忆,也许会让她很痛苦。
  可痛苦有时,正是入口。
  固定日环境像一间没有门的屋子。外部信号与事件只能在墙上敲出细小裂痕,要真正进入她被封闭的记忆深层,还需要一座她愿意亲自走进去的场景。
  告别舞会已经存在于她的日常里。
  它不会立刻触发记忆的防御程序。
  而华尔兹——
  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支离破碎的记忆中,那个背着我穿过炮火的人似乎曾经笑过。
  她说过什么。
  一句与跳舞有关的话。
  而我始终听不清。
  也许那支舞能够让她想起更多。
  也许只是我自己想再听一次。
  我拉过控制台,进入环境编辑界面。
  “新建非固定日事件。
  事件类型:邀请。
  接入时间:送别晚会当日。
  受邀者:
  许烬。”
  系统弹出警告:
  “该事件不属于原始固定日环境,且涉及实验体本体,插入后可引发显著环境偏差。”
  “是否继续?”
  我选择继续。
  邀请函样式需要符合瓦诺克军方晚宴的规格。我从资料库里调出一张简洁的金色请柬,在右下角签名的位置停了很久。
  光标不断闪烁。
  我不能写泠砚尘。
  她如今的意识里没有这个名字。直接植入,很可能让她的意识产生混乱,造成失控。
  我也不能写“Veloma”。
  这个词刚刚引发过她强烈的潜层反应。
  最后,我在签名处写下了一个在我们希尔很常见的名字。
  Serene。
  平静。
  这是她每天写给顾梦的愿望。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她把平静留给所有人。
  这次,我想把平静带给她。
  我点击确认事件。
  金色请柬在投影中缓缓成形。
  发送以前,我又添加了一名女性环境角色。
  是一名邮差。
  系统从公共人物模板中调取了一张脸。
  我想了想,将她的脸调整为了我老家镇上那位温柔和蔼的邮递员。
  那位邮差名叫卢樱,和她的妻子陈老师一直安静地住在我们镇上,说起话来温和又耐心,让镇子上所有收到信的人都很踏实宁静。
  如果是她去送的话,许烬应该不会很抗拒的。
  我按下了事件的发送键。
  “事件将在下一周期自动载入。”
  观察室灯光微暗。
  环境箱里的许烬仍在沉睡。
  屏幕上,她完成了那一天的忏悔,摘下义肢,躺进床里。
  十点四十分。
  她闭上眼睛。
  固定日程序开始倒计时。
  我坐在屏幕前,撤销了今夜的三下敲门声。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午夜到来时,街道、广播、伤口、日记、所有人的语言再次退回原位。
  只有那张金色请柬,等待寄出。
  “许烬。”
  我看着沉睡中的人。
  “你一定要来哦。”


第6章 Delta: Side A-2
  那天傍晚,广播里的告别舞会终于不再延期。
  我是在削土豆时听见的。
  老式收音机摆在窗边,电流声断断续续。播音员仍用那种平稳得近乎没有情绪的声音,依次读过铁路修复、物资配给和灾后安置。
  窗外刚下过一场暴雨。
  雨水沿着屋檐一滴一滴坠落,晾衣绳上凝着细小水珠。街道被洗得很干净,断墙和脚手架都浸在薄雾里。
  我把土豆上发芽的部分挖掉,正准备将剩下的切进锅里,广播的内容忽然变了。
  “天气情况已趋稳定。原定延期举行的希尔专家送别舞会,将于今晚八时在中央礼堂举行。届时,我军方代表、战后援建委员会成员及希尔专家团将共同出席……”
  刀停在砧板上。
  我抬起头。
  今晚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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