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她已经在这里沉睡很久。
  身体没有醒。
  意识却每天都在醒来。
  在那座虚假的战后小镇里,每天穿戴义肢,下二十七级台阶,接受所有人的唾弃,吃一碗发苦的青菜汤,再于晚上九点写下相同的悔过书。
  清晨六点,环境重置。
  而她会认为这是崭新的一天。
  瓦诺克军方称之为宽缓型刑罚。
  不囚禁身体,不制造疼痛。
  只让受刑者永远停留在罪行得到惩罚的每一天。
  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仁慈。
  我站在舱外看了她很久。
  随后接通意识环境。
  投影屏亮起来。
  傍晚的石板街出现在画面中。她刚刚结束后勤处的工作,正拄着拐杖走向住处。深色外套遮住义肢,步伐慢而稳定。
  我调取今天的异常记录。
  屏幕提示:
  “环境偏差:0.73%。”
  “昨日残留:微量。”
  “外部信号识别:已发生。”
  0.73%。
  小得只会被任何一名研究员归入设备误差。
  可我知道,不是的。
  几天前,我在环境箱的固定程序里加入了一组极为简单的外部刺激。
  每天凌晨两点十五分。
  三下敲门声,不过是一组不属于原始循环的微小声音。
  如果记忆管控仍然严密,每次重置以后,她都会把敲门声当成第一次出现。
  第一夜会警觉,第二夜会警觉,第三夜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是她变了。
  第一次,她只是在床上睁开眼。
  第二次,她坐了起来。
  第三次,她碰到拐杖。
  后来,我看到她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后。
  她在没有“昨日”的世界里,开始记得昨日。
  于是,我开始尝试加入更多。
  我把今日晚间的行为影像拖动着进度条。
  画面来到她的住处楼下。
  系统生成的冲突场景运行了起来。
  一名男性角色抓住路旁女性角色的手腕,声音逐渐升高。
  没错,那是我添加的一个随机应激事件。
  用于检测受术者在旁观他人受伤时的道德反应。
  按照她档案里记录的人格模型,她会避开,会视而不见,会擦身而过。
  系统给出的预测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三。
  可她停下了。
  我连忙坐到意识投射椅里,戴上连接环。
  在她走向争执现场以前,我接管了那个女性角色的感官系统。
  于是我进入投影的世界,看着她一步步向我走来。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她挡在我身前。
  “站到我后面去。”
  系统让那个男人拔出刀时,我几乎立刻想终止事件。
  可她没有退。
  刀尖指向心脏,她甚至向前迈了半步。
  那一刻,我的手悬在紧急中断键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听到她说:
  “你敢捅过来,就试试。”
  那一瞬,我忘记了系统当然不会真的伤害她。
  可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把刀是真的,也是真的不想躲。
  后来,她递给我一块手帕,用很笨拙的语气告诉我,人身安全最重要。她以为我哭,是因为受到了惊吓。
  我没办法告诉她,我只是好难过,为她难过。
  档案里说,这个人曾在战壕里丢下负伤的战友,因嫉妒而选择独自逃离。
  可三年后,她明明失去一条腿,明明已经被所有人厌弃,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仍然会下意识走过来。
  甚至愿意把心脏迎向刀尖。
  “许烬......你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事件结束以后,她回到住处。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
  屏幕里,我加入的那组2:15分的敲门声再次准时响起。
  她再一次站了起来,双眼灼灼地盯着猫眼外的世界。
  我突然很想对她说句话,终于,我还是没有忍住,按住了通话键。
  “许烬.....想起来。”
  这一次,她站在门后,第一次回答了那三下敲门声。
  “想起什么?”
  她问。
  按规定,观察者禁止向受术者传递具有指向性的任何语言。
  可我顾不得了。
  她已经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太久。
  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只剩别人替她写好的答案。
  狗屁答案......
  我关闭投影屏。
  舱内的人仍然沉睡着。
  她的脸比影像里更瘦,左侧眉骨有一道旧伤。被子盖住身体,看不见那条被地雷炸毁的腿。
  我隔着舱盖,抬起手。
  指尖落在她额头上方,却只碰到冰冷的透明隔板。
  “许烬,这些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当然无法回答。
  呼吸面罩上的白雾凝结又散开。
  我没有立即连接记忆还原影像器。
  今天的偏差刚刚出现,意识波动尚未稳定。贸然追踪来源,很可能触发管控程序的自我修补,让那条好不容易才产生差值的微弱通路再次封闭。
  我只能等。
  等她下一次听见敲门。
  等她再多记住一点。
  凌晨两点半,我才匆匆离开地下实验区。
  现在,我正坐在休息室里,慢慢吃一盒还有余温的炸鸡。
  必须一口一口慢慢吃,不然待会胃一定会痛。
  诺安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说吧。”
  “说什么?”
  “你一来瓦诺克就申请借来的那个实验体。”
  她压低声音。
  “一直昏迷着吗?”
  我撕下一小块鸡肉,蘸了点盒底已经凝住的酱汁。
  “嗯。”
  “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
  “那你每天到底在盯什么?”诺安不解。
  “咱们国内又不是没有实验体。意识断裂、记忆循环、战后应激,什么样的个案找不到?你为了她天天往军方管辖区跑,连自己的研究项目都快变成附带工作了。”
  我垂下眼,继续吃东西。
  齐娅翻资料的声音停了一瞬。
  她也在听。
  “因为她比较特别。”我说。
  “哪里特别?”
  我想起投影里的许烬。
  想起她站到我身前,把我挡住。
  想起刀尖靠近时,她眼中近乎决绝的平静。
  “暂时还不知道。”
  诺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啧,我说你们这些天才说话都这样儿吗?”
  “噗,哪样了?”
  “把‘我不想告诉你’讲得跟回答学术问题似的!”
  我笑了一声,吃完最后一小块鸡肉,将骨头整齐放回纸盒。
  胃里果然开始隐隐作痛了。
  齐娅摘下眼镜。
  “砚尘。”
  “嗯?”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实验体?”
  我的手停在纸盒边缘。
  休息室里忽然很安静。
  冰箱运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细雨滴滴答答,窗外的风吹动百叶,几道细长的月影从桌面缓慢移过去。
  “不认识。”我说。
  这是实话。
  至少,她应该不认识我。
  齐娅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我把炸鸡盒盖好,起身收拾桌面。路过Veloma的收纳盒时,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连续接入三台记忆,又进行过一次意识投射,我的精神负荷已经接近警戒线。任何负责任的记雕师都应该去好好休息。
  我站在门口,披上那件灰蓝色外套。
  诺安抬头。
  “去哪儿啊又?”
  “散步。”
  “大半夜散步?你不是胃疼吗?”
  “所以更要走走消食呀。”
  她盯着我,像在判断应该阻止,还是直接去叫值班医师。
  我没有给她决定的时间。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我经过以后渐次熄灭。我把Veloma的收纳盒抱在怀里,步子越来越快。
  窗外,瓦诺克的天空大雨将至。
  厚重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远处重建区只剩下零星灯火。整座城像一个尚未从战争中醒来的人,呼吸迟缓,遍体旧伤。
  “再等我一下。”我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三年前那个始终没能追上的清晨说。
  “许烬,再等我一下.......我一定会找到你。”


第5章 Replay: Side B
  两点十五分。
  我坐在观察室里,环境箱内很安静。
  许烬仍闭着眼睛。呼吸面罩上凝起一层薄雾,又随着她平稳的呼吸缓慢散去。数十条意识传导线从她太阳穴、后颈与脊柱两侧延伸出来,连接到我面前的控制台。
  真正醒着的是屏幕里的她。
  那间狭小的旧公寓已经入夜。窗帘没有拉严,挂钟走得不紧不慢。她坐在床沿,义肢仍穿在左腿上,拐杖横放在膝前。
  她在等。
  而按照惩罚性记忆管控的设计,她本不应该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将手指放到信号发送键上。
  第一下。
  咚。
  许烬的肩膀轻轻绷紧。
  第二下。
  咚。
  她抬起眼睛,看向门板。
  第三下。
  咚。
  她没有像最初那几夜一样僵在原地,也没有立刻去看挂钟。她仿佛已经提前知道,第三下之后不会再有第四声。
  控制台右侧,几条蓝色曲线同时向上扬起。
  “外部信号识别完成。”
  “情绪唤醒值:42.7%。”
  “非固定记忆残留:1.16%。”
  我盯着最后那个数字。
  1.16%。
  昨天还是0.73%。
  增长得很慢,却并没有在环境重置后重新归零。
  许烬握住门锁。
  她昨夜曾停在这里。
  当时她问:“想起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今晚,她站在同一扇门后,手指贴着冰冷的锁芯。画面中的她应该已经忘记昨夜发生的一切,可她拧动门锁的动作明显比昨天更快,也更坚决。
  咔。
  锁舌向后退去。
  我屏住呼吸。
  她将门拉开一道缝。
  楼道里没有人。
  声控灯也没有亮。只有一片人为生成的黑暗,从楼梯尽头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许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随后,她低下头。
  门外的地板上放着一小片银色薄片。
  那是我刚刚加入环境的第二组刺激。
  形状与记忆雕刻刀的刀刃相似,却只有指甲盖大小,没有文字,也没有任何可供追溯的图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