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这样最快。
  也最安全。
  可我没有动那些东西。
  我用Veloma划开救护站后方的红色天空,寻找被创伤遮蔽的关联记忆。刀尖向下探入时,无数细碎影像从裂隙里浮出水面。
  程林在食堂里偷拿了两只苹果,一只分给了雷默。
  程林替雷默修坏掉的袖扣。
  程林坐在运输车顶上,说停战以后好想去南方看海。
  最后,我找到一段很短的画面。
  那是战争爆发以前。
  雷默发高烧,程林坐在她床边,用热水替她擦手。
  擦完还是不热,她担心雷默手凉,将她两只手一起拢进掌心。
  我没有替雷默删除救护站的一切。
  我只是将这段记忆带回去,放在程林最后一句话的后面。
  “你的手好暖。”
  话音落下,红色天空第一次出现裂缝。
  海风从裂缝里吹进来。
  雷默低头,看见程林的手曾经怎样握住了自己。
  手术结束后,她在恢复室里坐了很久。
  离开以前,她摘下一只手套。
  掌心布满被热水烫出的红斑,拇指下方的皮肤已经裂开。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我没有忘记她......”她说。
  “嗯。”
  “您没有让我忘记她。”
  我替她把手套重新戴好。
  “那是你最珍贵的回忆,不是吗。”
  第二位受术者是一位阵亡士兵的母亲。
  她带来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儿子留下的全部东西:两件衬衣、一本诗集、一枚断掉的木扣,还有四十七封从前线寄回来的信。
  “医生....我想忘记他。”她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全部吗?”
  “全部。”
  “名字也忘记?”
  “是。”
  “长什么样,也都忘记?”
  她点头。
  “您确定吗?”
  “我来之前已经签过了同意书。”她把文件推向我,“你们....不是可以替人清除记忆吗?”
  “可以。但我需要知道,您想忘记的是他,还是失去他的感觉。”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
  我打开那只皮箱。
  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年轻士兵站在一棵很高的白树下,笑得有些拘谨。他与他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那.....那我还是只想忘记,失去他的感觉....”
  我沉默良久,拿起年轻士兵的那些家书。
  “他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
  “您没有看看吗?”
  “没有。”
  老妇人把脸转向窗外。
  “阵亡通知和信一起送来。我只要看见信封,就会听见门铃声。”
  她的创伤入口并不是儿子的脸。
  而是送达阵亡通知那天,门外响起的铃声。
  我拿起最后一封信,征得她同意以后拆开。
  纸上只有很短的一段:
  “妈妈,我们驻地旁边的白树开花了。你不是说花开的时候,战争就会结束嘛。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灵不灵,但我还是摘了一片。夹在信里了,或许送到家时已经干了,战争也停了。”
  信封里果然落出一片白色花瓣。
  已经干枯,薄得几乎透明。
  老妇人看见它,突然用两只手捂住脸。
  她想忘记儿子,她不要打开儿子的最后一封信。
  因为只要永远不打开,儿子就永远都在归家的路上。
  而一旦看见最后一句话,她便必须承认,他永远不会回家。
  这台雕刻持续了三个小时。
  我没有替老妇人雕刻一个儿子仍活在远方的虚假人生。
  那样做当然可以。
  只需切断阵亡通知与现实认知的神经连接,再将信件改写成远行后的普通通信,她的记忆中,儿子就会是去了南方、去了希尔,或者去了任何一个好遥远的彼方。
  可这种温和太残忍。
  而且总有一天,会被现实吹破。
  我只将那天的门铃声,移远了一些。
  从逼仄的门外,移到了白花盛开的原野。
  在新的记忆入口里,她仍然打开门,仍然接过了阵亡通知。
  只是门外不再站着神情肃穆的军官,而是一条落满白花的路。
  她的儿子正站在路的尽头。
  不是亡灵,也不是幻觉。
  是她真实见过的、儿子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离家的背影。
  他没回头。
  她也没有追。
  后来,老妇人在树下拆开那封信,看完了最后一句。
  手术结束后,她将那片干花放回信封。
  她还记得一切。
  “您没有照我的要求去做。”她说。
  “对不起。”
  “我可以投诉你。”
  “您可以。”
  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但我不会那么做的。”
  她合上皮箱。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着我。
  “泠医生。谢谢你。”
  第三台个案原本不属于我。
  那是一名十三岁的女孩,叫小珂。
  她与妹妹在轰炸中被困在地下储藏室两天。救援人员找到她们时,妹妹仍被她抱在怀里,两个人都活着。
  从结果上看,这是极其幸运的幸存案例。
  可获救以后,小珂就再没有说过话。
  西区组尝试过两次低强度干预。她们判断,失语来自地下空间的黑暗与轰炸声,因此削弱了相关的感官记忆。
  没有效果。
  我赶去会诊时,小珂坐在母亲身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很瘦,头发剪到耳边,左手腕戴着一根褪色的蓝绳。
  我问她是否记得储藏室。
  她点头。
  是否害怕黑暗。
  她摇头。
  是否害怕炮声。
  她仍然摇头。
  “那两天里,你做过什么?”
  女孩沉默。
  她母亲替她回答:
  “她一直护着妹妹。救出来以后,妹妹说姐姐给她唱了很久的歌。”
  我看向小珂。
  她的右手小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在她身侧蹲下来。
  “告诉我,你唱了什么?”
  女孩垂下眼。
  我把纸笔推给她。
  她写下:
  “不记得。”
  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得到中心的肯定答复后,我们对女孩做了意识接入。
  意识接入以后,我们发现,储藏室并不黑。
  恰恰相反,那里亮得刺眼。
  每一块砖、每一只罐头盒、还有妹妹脸上的灰都清晰得不正常。小珂坐在墙角,抱着六岁的妹妹,一遍遍在唱着同一首安抚的摇篮曲。
  唱到最后一段,她睡着了。
  妹妹在她怀里哭,她太累了,没有醒。
  真正困住她的,不是黑暗,也不是爆炸。
  是那一个小时的睡去。
  她不原谅自己在最应该保护妹妹的时候睡着。获救以后,每当试图说话,她都会反复听见妹妹的哭声。
  她因此惩罚自己。
  “你为什么戴着这根蓝绳?”手术前,我问过她。
  她没有回答。
  她母亲说,那是妹妹为她编的。
  妹妹获救以后告诉所有人,姐姐在储藏室里一直唱着歌。她睡着以后,妹妹害怕她死了,吓得一边哭,一边趴到她耳边继续唱。
  那首歌原本有四段,妹妹只记得第一段,于是翻来覆去,边哭边唱,直到姐姐重新醒来。
  小珂不知道。
  我没有删去她睡着的那一段。
  只是用Veloma将妹妹的歌声从被压住的记忆底层引了出来。
  第一刀落下时,刺眼的白光暗了。
  第二刀落下,储藏室恢复真正的黑。
  第三刀切开那首歌,一个六岁孩子带着哭腔的歌声:
  “月亮落进小河里……”
  她一遍一遍地唱。
  “姐姐别走。姐姐.....别丢下我。”
  她一遍一遍地哭。
  手术结束后,小珂躺在恢复椅里,睫毛湿透。
  她的妹妹被允许进入房间。
  小女孩走到她身边,很小心地碰了碰那根蓝绳。
  小珂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最初发不出声音来。
  我们都没有催她。
  很久以后,她终于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音节。
  “笨。”
  小女孩愣住。
  “你唱错了......”
  妹妹哭起来。
  小珂也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边笑边哭。
  我在观察窗外摘下意识环时,西区组的刘刀喃喃,说想不通为什么小珂记忆中的储藏室会是那么亮。
  “也许是因为,如果她不在内心强撑着,在内心里想象着储藏室格外亮,她会害怕自己和妹妹撑不过去。”
  “她真的....是个太过坚强的孩子。”
  刘刀沉默良久。
  “难怪你在研究所上学时就很出名。”
  我把Veloma收回刀鞘,眼前视野跟着晃了一下,我站稳,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一个过度敏感的人罢了。”
  三台个案结束,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我该好好休息了,我该返回住处了。
  可我径直去了地下实验区。
  瓦诺克记忆创伤研究中心的地下共分三层。第一层保存常规意识资料,第二层安置需要持续监测的受术者,第三层属于军方管辖。
  我的临时权限本来只能到第二层。
  但来到这里的第三天,我就提交了一份特殊申请,借调一名正在接受惩罚性记忆管控的退伍军人,作为意识断裂修复项目的观察对象。
  申请理由写得很规矩,也很严谨。
  “为推进瓦诺克与希尔两国共同在研的记忆断裂与修复项目,本人,希尔军记忆雕刻师泠砚尘,特此申请借调瓦诺克0215号实验体,为期一月,以评估固定日记忆循环对创伤认知与人格连续性的长期影响。”
  十七页风险说明,六份担保,三位军方负责人签字。
  他们以为我是为了研究。
  同事们也都这样以为。
  只有我知道,我从递交申请的那一刻起,不,甚至在那之前,就从没有把她当作过实验体。
  研究中心的地下第三层没有窗。
  走廊终年维持在十七度恒温,白色灯光照在金属墙面上,让人分不清白天与夜晚。最里面的观察室只有一台环境箱、一面意识投影屏和一张记录桌。
  她躺在环境箱里。
  隔着透明舱盖,能看见她长长了的头发、闭合的眼睛和呼吸面罩上缓慢凝结的白雾。感应贴片沿着太阳穴向后延伸,没入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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