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我记得这场舞会已经推迟了很久。
  最初说是后日。
  后来似乎一直在下雨。
  可究竟延期了几天,我算不出来。
  我将手指按在刀背上,试图从最近的日子里寻找一个确切的节点。
  究竟是哪一天开始下雨的,我又是哪天去过菜场,哪天在军需处整理了哪一只遗物箱......
  可那些天好像过分的相似,让我根本区分不了。
  同样的钟声,同样的日常,同样发苦的青菜汤。
  还有凌晨两点十五分的三下敲门声。
  想到这儿,我才突然意识到,那声音已经消失很久了。
  我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最后一次听见是什么时候呢?
  门外似乎还放着一小片银色的东西。
  我打开过门吗?
  好像还有人隔着黑暗对我说过话。
  说让我想起来。
  而我好像回答了她。
  然而那些画面就像隔着一层水。越想看清,水面晃动得就越厉害。我只记得一双眼睛,记得好像有人在哭,记得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词。
  Veloma。
  我低声念出来。
  收音机里掠过一阵电流杂音,将我的声音吞了进去。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人名?
  地名?
  还是某种东西?
  我不知道。
  可每当它从舌尖落下,胸口都会有一种极轻的牵扯感。仿佛在很久以前,我是绝对听过它的。
  锅里的水沸了。
  热气扑上来,我回过神,把切好的土豆放进去。
  也许我真的病了。
  幻听,记忆错乱,无法分辨梦与现实。
  战后有太多人变成这样。军需处每月都会收到从疗养院转来的登记册,里面记录着那些不再记得自己姓名、部队或家乡的士兵。
  与她们相比,我还算清醒。
  我知道自己是谁。
  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广播继续播报着舞会的安排。
  宾客入场时间。
  乐队曲目。
  安保路线。
  那些内容与我都没关系。
  我关掉收音机,将青菜放进锅里。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我全身一僵。
  不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猛地看向挂钟,时间正指向傍晚五点十分。
  门外只敲了两下,声音比深夜时的那几次要重得多。
  “许士官?”
  一个女人清晰又沉稳的声音传来,也并不是我那天夜里听到的声音。
  “有您的信。”
  我没立刻开门。
  拐杖就在桌边。我握住木柄,走到门后,先掀开猫眼上的铜盖。
  门外站着一名灰色制服的邮差。
  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拿着一只金色的信封,正低头核对门牌。
  那张脸我从未见过。
  不是我们镇上的邮差。
  “许士官?”她又叫了一声。
  我打开门,但没有取下防盗链。
  “有什么事?”
  邮差抬起头,露出很温和的笑。
  “您的请柬。”
  “我的?”
  “是。”
  她将金色信封递了过来。
  我没有接。
  “您大约送错了。”
  “地址就是这里。姓名就是许烬。我不会送错。”
  我看着信封。
  纸张厚实,边缘压着极细的暗纹。中央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我的名字。不是军队公文,也不像处罚通知。
  我盯着那几个花体字看了一会儿,我的名字......还从没有被人写得这样好看。
  “是谁寄来的?”
  “请柬里应该有落款。”
  “可我不认识任何会给我寄请柬的人。”
  邮差仍举着手,很耐心。
  “您先看看。”
  我迟疑片刻,解开防盗链,将门拉开一些。
  接过信封时,邮差说:
  “这封请柬是寄信人特意叮嘱,让务必送到的。并要求我转达口信,今晚八点,中央礼堂。请您先确认一下。”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简洁精致的金色信纸。
  “诚邀原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许烬,出席希尔专家送别晚宴。”
  时间、地点都与广播一致。
  没有军方印章,也没有重建委员会的署名。右下角只写着一个名字:
  Serene。
  墨色微蓝,字迹清秀。
  我在记忆里寻找了一遍这个名字。
  完全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我把请柬放回信封,双手递向邮差,“一定是弄错了。我不认识这位Serene,也不可能会在晚宴的受邀名单里。”
  邮差没有接。
  “对方特别交代,务必亲手送到您手中。”
  “可我——”
  “许士官。”
  她将信封轻轻推回来。
  “对方还叮嘱,请您务必出席。”
  “这个人.....认识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
  “唉,那请您替我转告她吧,我不方便出席。”
  邮差笑了。
  “拒绝的话,您还是亲自告诉她吧。”
  “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啊。”
  “去了不就知道了?”
  邮差说完,向后退了一步。
  “今晚八点。许士官千万记得来。我要去送下一封了。”
  她转身就下楼了。
  脚步声沿着二十七级台阶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仍拿着那只金色信封。
  我关上门,脑子里仍然很懵。
  请柬被我放在桌上。
  金色纸面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它太干净,也太明亮,像一件误入废墟的东西。
  我没有理由去。
  我是罪人,怎么可能会被邀请。
  中央礼堂是军方与重建委员会举行正式活动的地方。今晚会出现许多军官,也会有来自希尔的许多专家。
  邱湛很可能在那里。
  顾梦也很可能陪她出席。
  镇上的人看到我,会在街角、菜市场和路边低声骂我。晚宴上的人则知道全部通报,知道我的部队、军衔和处分。
  我拄着拐杖走进那种地方,得到的不会是一顿饭。
  只会是一次次眼神的羞辱。
  我把请柬收进抽屉,慢慢坐下,一口一口吃着我的晚饭。
  Serene。
  我想起请柬落款的那个名字,与Veloma一样,这甚至不是我们瓦诺克常见的发音。
  也许她是希尔人?
  也许对方确实认错了。
  可如果只是认错,为何请柬上会有我的全名?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呢?
  吃过饭,刷过碗,收过衣服,已近晚上七点。
  我坐在桌边,重新拉开抽屉,将它拿起细看。
  “诚邀原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许烬……”
  不是战壕事故责任人。
  只是许烬。
  难道.....她真的认得我。
  我又想起今天白天在后勤处整理的那串手链。
  那上面的一句话.......
  最后,我决定还是去一趟。
  倒不是真的去参加晚宴。
  只是想找到那位叫Serene的人,确认请柬是不是确实送错了,再当面向她说明。
  这样比较礼貌。
  我对自己重复了两次这个理由。
  然后打开衣柜。
  里面没有适合晚宴的衣服。
  退伍时发放的深色便装算是最体面的一套,剪裁却不太合身。左边裤腿曾为义肢改过,布料比右边宽,站立时会出现不自然的褶皱。
  我将衣服取出来,一点一点熨平。
  又用鞋油把右脚的皮鞋擦亮。
  义肢那侧的鞋子磨损较少,两只放在一起,一新一旧,像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我只好把左边擦得轻些,让差异不那么明显。
  七点半,我洗好脸,穿戴整齐,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仍然不像一个要去参加晚宴的人。
  眉骨有疤。
  脸色苍白。
  神情疲惫。
  还是去吧.....去见一下那个人,问清楚了就回来。我对自己轻声说。
  中央礼堂距离我的住处不远。
  我走得很慢。
  雨后的道路有些湿,拐杖底端容易打滑。街边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照着积水里的倒影。越靠近礼堂,来往车辆越多。穿礼服的人从我身边一一经过,衣料带起淡淡香气。
  偶尔有人看向我。
  我低下头去,只盯着脚下。
  八点前,我终于抵达礼堂外的长阶。
  台阶很宽。
  比住处楼道里的二十七级更平整,也更明亮。红色地毯从最高处一直铺到广场,雨水在边缘洇出深色痕迹。
  门口站着两排军官。
  我看见制服,脚步便停了。
  有人向宾客核对着请柬。
  乐声从敞开的门里流出来,是一支弦乐队正在调音。水晶灯的光落在大厅地面,明亮得使人无处藏身。
  我忽然后悔了。
  邱湛一定在里面。
  即便顾梦不在,也会有许多认识邱家的人。
  她们会看见我拄着拐杖,站在我不应出现的这个地方。
  也许门口的军官会直接收走请柬,再毫不客气地质问我,你怎么能进这种地方。
  我低下头。
  金色信封握在手里,边缘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
  算了。
  不问也可以。
  世上有太多没有答案的事,不缺这一件。
  我向后挪动拐杖,准备转身。
  就在此时,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动作很轻。
  没有突然抓住,也没有替我决定重心,只是在我向后退时,恰好借给我一个足以站稳的支点。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很好听的声音。
  像大雨刚停时,水从树叶边缘滴下来一样清澈。
  我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穿着剪裁简洁的银灰色礼服。没有过多首饰,只在耳侧戴了两枚细小的蓝色坠子。黑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她的眉眼十分沉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想起了那天在路灯下流泪的陌生女人。
  她们长得并不完全相像。
  衣着、气质,甚至眼睛的颜色都似乎有所不同。
  只是看人的方式很像。
  仿佛都不是第一次见我。
  我退开了一点。
  “抱歉,您是?”
  她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请柬。
  “Serene。”
  我心头一震。
  “是您邀请的我?”
  “是。”
  “我们认识吗?”
  她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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