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我只是忽然觉得好累。
  十点四十分,我合上日记。
  洗漱。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我没有立刻睡。
  义肢仍穿在腿上,拐杖横放在膝前。我坐在床沿,看着挂钟的分针一格一格向前。
  一点五十分。
  两点。
  两点十分。
  我的心跳逐渐变快。
  两点十四分,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这一次,不等敲门声响,我便主动掀开猫眼上的铜盖。
  楼道里还是一片漆黑。
  声控灯没有亮。
  我贴近镜片,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空荡的楼梯、斑驳的墙面、蒙尘的扶手,全都静止不动。
  挂钟在身后走过最后几秒。
  两点十五分。
  咚。
  第一下敲门声响起来了。
  我离门太近,几乎能感觉到门板震动时带起的微风。
  可猫眼外分明没有人。
  咚。
  第二下。
  漆黑的楼道依旧空无一物。
  我没有后退。
  咚。
  第三下落下时,门外的声控灯忽然闪了一瞬。
  苍白的光照亮楼梯。
  就在那极短的一刹那,我仿佛看见猫眼扭曲的镜片里,映出一双正在流泪的眼睛。
  与傍晚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灯随即熄灭。
  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我猛地贴上去细看,额头砰地一声撞上门板。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隔着木门,一下比一下急促。
  我握住门锁。
  只要向左转动,再拉开门,我就能知道外面究竟有什么。
  我的手指已经开始用力。
  锁芯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可在门即将打开以前,我停住了。
  因为门的另一侧,传来一个女人十分清晰的声音。
  她像是贴着门板,对我说了一句话。
  “许烬,想起来....”
  我僵在那里。
  “想起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回应门外的声音。
  楼道寂静无声。
  没有人回答。
  远处的挂钟继续行走。
  两点十六分。
  我握着门锁。
  门板外飘来的那句话像一枚被投进死水的石子,在我脑海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许烬,想起来。
  想起什么?.......
  应该想起什么??
  战壕。
  邱湛。
  顾梦。
  地雷。
  还是那个被炮火掩埋、不断咳嗽的人?
  我闭上眼睛。
  黑暗深处,忽然有一小片银光一闪而过。
  像一把落在泥地上的刀。


第4章 Play: Side B
  “砚尘,今天又这么晚回来。”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时,诺安正蹲在冰箱前找水。
  她嘴上叼着一只纸杯,含含糊糊地同我说话。冰箱里的冷光照在她脸上,使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显得更白。
  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分。
  “还好吧。”我说,“比昨天早了十分钟呢。”
  “还记得挺准。”
  诺安从冰箱里拿出水,顺便用手肘把门带上。
  “再这样下去,欢送晚会还没开,你先因为过劳被遣送回希尔了。”
  “那也不错,还能省一张返程车票。”
  我笑着应了一句,先走到水池旁洗手。
  消毒液的气味顺着热水浮起来。我洗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手腕,再用无菌巾擦干。随后才解开腰侧的固定带,将刻刀取下来。
  刀身离开保护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鸣响。
  它其实并不锋利。
  至少,不足以割伤人的皮肤。
  记忆雕刻刀的刀刃由一种半透明的神经感应合金制成,连接意识接口以后,才能在记忆投影中获得真正的形态。没有接口时,它更像一枚过分纤细的银色薄片,灯光穿过去,刃面会浮出淡蓝色的纹路。
  我的这把刀与研究所统一配发的不同。
  刀柄是深黑色的旧木,握得久了,靠近拇指的位置已经磨出温润光泽。护手下方刻着一行很小的希尔古体字:
  Veloma。
  这是师父替它取的名字。
  也是她在我正式成为记忆雕刻师那一年,亲手为我打磨的刀。
  我用软布蘸取保养液,从刀柄一寸一寸擦到刃尖。今天连续接入了三台意识设备,刀身的神经感应纹路还没有完全冷下去,在布料下微微发亮,像一条仍在呼吸的河。
  “先吃饭吧。”诺安在旁边说,“再擦会儿,刀没坏,你的胃先坏了。”
  “马上。”
  “你每次说马上,都至少要半小时。”
  “今天十分钟。”
  我把刃尖的最后一点水汽擦干,等蓝色纹路彻底熄灭,才将Veloma放进铺有软衬的收纳盒。
  盒盖扣紧。
  我又检查了一遍。
  这是习惯。
  刀可以旧,可以有划痕,但不能带着上一位受术者的意识残留进入下一段记忆。哪怕只有极其微小的一点,也可能在连接时变成不属于对方的声音、气味或面孔。
  记忆比人们想象的更容易被惊扰。
  休息室的长桌上摆着一个炸鸡盒。纸盖已经被热气熏软,边角沾着一小片油。齐娅坐在桌子另一边,正戴着眼镜核对明天的个案资料。
  她听见盒子被打开,头也没抬。
  “给你留的。都热了三四回了。”
  我夹起一块鸡翅,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
  “爱你。”
  “少来。”齐娅翻过一页,“今天又做了三台,还都是重度创伤。你真的不打算明天休息休息?”
  “排班表不是齐主任你给我排的吗?”
  “我可给你只排了两台。第三台明明是你自己从西区组抢来的。”
  “怎么叫抢呢。”我咬了一小口鸡翅,认真纠正她,“是她们处理不了,主动移交的。”
  “她们只是请你会诊.....”
  “会诊之后发现还是我来更快嘛。”
  齐娅终于抬头看我。
  “怎么着啊泠刀,你还很得意是不是?”
  我把嘴里的食物慢慢咽下去,冲她笑了笑。
  “没有啦,主任。”
  她拿我没办法,重新低下头。
  泠刀是我在研究所上学时留下的外号。
  最初并不是夸奖。
  记忆雕刻系要求学生在四年内完成至少二十次低风险模拟,最后一年才能在导师监督下接触真实个案。
  我是个不听话的,二年级就偷偷进过高级模拟室,还把当届毕业考里那台被称为“折返走廊”的复合记忆解开了。
  那段模拟记忆属于一位虚构的火灾幸存者。
  受术者每次想起逃生过程,都会重新回到同一条燃烧的走廊。
  出口就在尽头,可无论向前走多久,她都会从原点醒来。
  那时,高年级的师哥师姐大多尝试切断火焰、烟雾和灼痛之间的联结,只有我发现,真正让她困住的并不是火。
  是走廊尽头的一扇儿童房门。
  她在记忆里始终不敢打开。
  我打开了。
  门后没有孩子,也没有尸体,只有一只空掉的婴儿床。
  受术者真正恐惧的,是要她承认孩子根本没有出生。那场火灾发生在她流产后的第三天,火只是后来附着上去的创伤。
  模拟结束以后,整个考场安静了很久。
  师父站在观察窗外,问我为什么敢开那扇门。
  我想了一会儿,说感觉人在记忆里一再绕开的东西,才是她真正想被看见的部分。
  从那以后,学院里开始有人开玩笑地叫我泠刀。
  我的师哥师姐也很爱揶揄我,说泠砚尘的刀从不先碰记忆,而是先碰人。
  这个说法倒是蛮准确的。
  我只是不相信记忆会独立于一个人存在。
  同样一场轰炸,对士兵而言可能是失职,对母亲而言可能是丧子,对孩子而言则可能是此后再也无法接受的一种焦糊的味道。
  影像可以相同,伤口却从来不在同一个位置。
  因此每次下刀以前,我都会花很长很长时间去倾听。
  今天的第一位受术者叫雷默。
  三十一岁,原瓦诺克第二医疗营救护兵。
  她进诊疗室时戴着手套。
  天气并不冷,那双手套却很厚,一直盖到手腕。坐下以后,她把十根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不愿让任何一寸皮肤暴露出来。
  “需要摘掉吗?”她问。
  “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摘。”
  “接意识环也不需要?”
  “不需要。接口在太阳穴和后颈。”
  她松了口气。
  资料上写着,停战以后,雷默出现了严重的强迫清洗症状。每天洗手三十次以上,必须用滚烫的水,浇的皮肤开裂出血都停不下来。
  她仍然觉得手上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我问。
  “血。”
  “谁的血?”
  她沉默很久,右手拇指一直在用力摩擦左手掌心。
  我没有追问,只让她描述最后一次执行救护任务的过程。
  她说得很简略。
  炮击。担架不足。伤员太多。止血带用完。指挥部要求撤离。
  “你救了几个人?”
  “十二个。”
  “没能带走几个?”
  她不说话。
  “雷默,我不是军事法庭调查员。”我把记录板放下,“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向我证明自己已经尽力。”
  她的手指终于停住。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一个。”
  那名伤员叫程林,是雷默同营的通讯兵,腹部被弹片击穿。
  撤离车只能再容纳一人。
  雷默按照存活概率,带走了另一名呼吸状况更稳定的士兵。程林被留在了临时救护点。
  雷默离开以前,曾用手压住她的伤口。
  “她没怪我。”雷默说,“她说她知道,她能理解。”
  “她还说了别的吗?”
  雷默的拇指再次摩擦掌心。
  她咬着牙,十分艰难地呼吸了好几个轮回,然后颤抖着开口。
  “她说我的手好暖.....”
  我看着那双藏在厚手套里的手。
  意识接入以后,雷默的记忆呈现为一座没有屋顶的临时救护站。天空是红色的,担架横七竖八地排列,所有伤员都没有清晰的五官。
  只有程林例外。
  她躺在最里面,腹部的血不断涌出。雷默的双手压在那里,死死的,流着泪,不肯松开。
  这类战后创伤的处理方式,通常是削弱血液的视觉浓度,切断触觉记忆,再把程林最后的声音降到无法唤起应激反应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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