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她不再试图伪装成拥有两条完整的腿,也不再因每一次迟滞而道歉。
  她接受左侧无法完成轻盈的旋转,便用更宽的弧线移动。她接受无法借脚踝起伏,便将重心交给我的手。
  我们的舞并不标准。
  也不好看。
  可当我们沿着舞池缓慢旋转时,周围所有模糊人影都退远了。
  世界只剩下她。
  她的手。
  和她落在我肩上的呼吸。
  以及每次义肢停顿以后,仍会继续迈出的下一步。
  水晶灯从头顶掠过。银灰色裙摆与深色的裤脚在地面短暂交叠,又随着旋转分开。
  最后的舞步结束时,她望着我,眼里浮起一种近乎困惑的温柔。
  “长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同时发出提示。
  “潜层记忆活动上升。”
  “非固定记忆残留:3.84%。”
  “检测到未识别关联节点。”
  我没有去看数据,只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
  许烬皱起眉。
  “你知道我的姓名和住址,知道我走得慢,知道我吃饭很快,也知道义肢磨破时,我习惯按哪里。”
  她握起我的左手。
  “我好像也记得你的手。”
  现实中的我,手指在感应手套里剧烈地发着抖。
  “还记得什么?”
  “很冷。”
  她闭上眼睛。
  “到处都是炮声。有人咳得很厉害。”
  虚拟舞池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她一直咳,已经没力气了。”
  “许烬........”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什么?”
  “她在一扇门后。”
  环境稳定度骤然下降。
  系统警报变成刺目的红色。
  “固定日边界遭到冲击。”
  “检测到高危记忆回流。”
  “建议立即终止投射。”
  我没有终止,我要等,等她想起来!
  许烬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我。
  “所有人都在跑......”
  她低声说。
  晚宴的画面开始破碎。弦乐被炮火代替,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舞池地面开始浮现出湿泥、碎石和散落的弹壳。
  许烬的深色便装在闪烁中变成了军装。
  胸前出现了那枚被泥染脏的姓名牌。
  “我听见她了!”她说。
  我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呢?”
  “我……”
  记忆在最关键的位置戛然而止。
  许烬猛地松开我的手。
  她抱住头,身体失去平衡。
  我扑过去接住她。
  两个人一起跪倒在舞池与泥地中央。
  “许烬!”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凌乱。
  “别想了,别想了,许烬,看着我!”
  “有一个女孩被留在了那里。”
  “许烬,别想了。”
  “不对。”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袖。
  “这不对!”
  “什么不对?”
  “我跑了,我......我丢下邱湛,我跑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可我记得,我真的撞开过那扇门......”
  虚拟世界开始剧烈震荡。
  系统开始强制切断我的意识投射。
  “砚尘!”
  现实中,齐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被警报引进了观察室,正在摘我头上的投射环。
  “立刻断开!她的记忆网络要崩盘了!”
  “再等一下!”
  “不能等了!”
  舞池与泥地在我眼前一寸寸崩塌。
  墙壁退去。
  水晶灯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许烬仍然在我怀里。
  她看着我,仿佛终于透过Serene的面孔,看见了藏在后面的另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
  她求救一般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我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泠砚尘。”
  这是我第一次把真正的名字告诉她。
  “记住它。”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泠……砚尘。”
  意识连接被强行切断。
  一切画面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剧烈眩晕使我从椅子上直接向后栽去。齐娅一把扶住我,扯掉意识环。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下来,打在了我的手背上。
  血。
  “你疯了吗!!”齐娅直接按响医疗呼叫,“固定日受术者出现记忆回流时还敢保持深层投射,你们两个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我顾不上回答。
  环境箱里,许烬的身体正在痉挛。
  监护仪持续报着警。
  她的右手紧紧攥住床单,眼角有泪水滑进鬓发。左腿残端周围的肌肉在不断收缩,仿佛那条早已不存在的腿还在梦里拼命跑着。
  “立即启动稳定程序。”齐娅说。
  “先别重置.......”
  “她的脑压在升高!”
  “给我十秒。”
  “泠砚尘!”
  “十秒就好。”
  我扑到控制台前,打开记忆还原影像器。
  刚刚引发的应激反应尚未完全消失。许烬脑中的无数神经节点在屏幕上亮起,像黑暗中迅速延展开的星图。
  战壕记忆位于左侧。
  地雷与截肢记忆位于下方。
  顾梦、邱湛、忏悔日记则彼此紧密相连,构成一条过分笔直、几乎没有任何旁支的红色通路。
  而在它们后面,是一片完全黑暗的区域。
  没有她抱着我穿过炮火的画面,一星半点都没有。
  我放大影像。
  那不是普通的遗忘。
  自然衰退的记忆边缘会模糊,会产生无数断续残片。创伤性失忆也会留下不规则的神经回声。
  许烬的那片黑暗,却太过整齐。
  所有通往其中的神经联结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像有人用一把极其精确的刀,在她的大脑里切断了一整条道路。
  “齐娅。”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也看见了。
  “这是……”
  “人为切除。”
  我调出截肢手术后的医疗时间线。
  断裂深度、神经恢复周期与固定日管控的启动时间逐渐重合。
  有人曾经在许烬因地雷伤昏迷时,对她进行过第二场从未记录在档案中的手术。
  这还不是全部。
  那条笔直的战壕记忆通路也不正常。
  它没有自然记忆应有的感官分叉,没有混乱,没有空白,所有的记忆都冷冰冰地导向同一个结论:
  许烬因嫉妒抛弃邱湛。
  许烬就是这么一个人。
  许烬应当受罚。
  这绝不是回忆。
  而是一段被雕刻得无比完整的供述......
  医疗人员冲进了观察室。
  齐娅启动稳定程序。药物沿导管进入许烬体内,监护仪上的数值终于开始回落。
  我站在控制台前,浑身发冷。
  屏幕中央,那条被切断的记忆通路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三年前我曾以为,世上最无情的事,是一个人主动要求忘记自己爱过谁。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还有一种残忍,是让一个人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救过谁。
  再逼她用余生相信,她只会抛下别人,她就是那么一个卑劣的人。
  我隔着舱盖看向许烬。
  镇上的辱骂。
  顾梦的断绝来往。
  一篇篇忏悔书。
  还有她对死亡近乎平静的渴望。
  所有东西都在这一瞬间有了另一种解释。
  我握住Veloma,刀柄嵌进掌心。
  “不是你。”
  我望着沉睡中的她。
  “许烬,绝不是你。”


第8章 Delta: Side B-2
  许烬在华尔兹结束后的第九个小时,体征终于恢复平稳。
  那九个小时里,她的意识一直没有醒来。
  固定日环境已经关闭,意识被暂时安置在一片没有图像、没有声音的深层睡眠区。那里不会出现战壕,不会有小镇,也不会有人逼她一遍遍写下同一份供述。
  她只是睡着。第一次不必在清晨钟声响起时重新开始。
  我坐在环境箱旁,始终没有离开。
  凌晨四点,医疗人员撤掉了第一组镇静剂。
  五点二十分,她的脑压恢复安全值。
  七点以后,左腿残端周围持续痉挛的肌肉终于放松。护士替她调整被子时,她的右手还紧紧攥着床单,像在梦里一直握着什么。
  我伸手,将她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虚拟舞池消失以前,她握住的是我的手。
  “砚尘。”
  齐娅把一杯温水放到我身边。
  “你需要休息。”
  “再等一会儿。”
  “她已经稳定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我看着许烬。
  “我想等她醒。”
  “现在还不能让她醒。”
  “我知道。”
  她的神经网络刚经历一次剧烈回流。此刻唤醒,可能会使固定日、虚拟晚宴与现实病房同时进入意识,造成严重的错乱。
  至少三天以内,她都必须保持深度睡眠。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仍然想守在她身边。
  齐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看见的那条断路,我已做了二次校验。”她说。
  “结果呢?”
  “与你判断的一样。”
  她将记录板递给我。
  “不是创伤性失忆,也不是固定日管控造成的衰减。她的海马体与情境联结区之间,有十二处深度完全相同的人工切割痕迹。”
  十二处。
  我看着屏幕上的标记。
  它们被排列成一条条略带弧度的线,整齐得令人发冷。
  “什么技术能做到这样?”
  “现在没有人能这样做了。”
  “但是以前肯定有人对她做了。”
  齐娅沉默了一会儿。
  “桥式离断。”
  这个名字使我抬起头。
  桥式离断是早期记忆雕刻技术的一种。
  当时的雕刻师还无法精确削弱单一创伤,只能将承载整段经历的情境回路视作一座桥,从入口处全部切断。
  受术者不会只忘记痛苦,而是会失去与那段时间有关的所有人、所有事件和所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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