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也许只是因为尚未站稳。
  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几秒以后,她才向后退开半步,耳根在灯下泛起很浅的红。
  “还跳吗?”我问。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我像刚才那样,再差点摔一次.....”
  “那又怎么了,我们可以一起摔。”
  许烬低下头,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长官.....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现在才发现?”
  我们相视一笑,重新握好彼此的手。
  音乐进入中段。
  这一回,许烬不再只跟随我。
  转过第一个半圈以后,她下意识改变了手上的力道,将我带向右侧。我顺着她的引导移动,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准确地带着我,接住了下一拍。
  “许士官,你在领舞。”我说。
  她也怔住。
  “我,我只是觉得应该往这里走。”
  “那就继续。”
  她的舞步依然笨拙,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随着拍子轻盈升降,只能依靠腰部和右腿调整高度。
  可她稳稳地扶着我,把重量分给我,并且知道下一步,要去往哪里。
  一步。两步。
  旋转。停顿。
  然后向前。
  像被锁在身体深处的另一个许烬,正隔着被改写的记忆,慢慢找回了自己。
  她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最初的局促与戒备退去。她不再盯着地面,也不再频繁地看向舞池边的那根拐杖。
  她只看着我。
  水晶灯在她眼底一圈圈掠过。
  我忽然很想问她,三年前,她是否也曾这样看着我。
  可那时我烧得太厉害。
  记忆里只有摇晃的军装、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枚沾满泥水的姓名牌。
  围城最严重的那几日,我和蒋茵、闻溪一起被困在了这里。
  没错,蒋茵也是我们那届数一数二的天才,毕业后应该会顺理成章成为一名制刀师,因而也被派来瓦诺克学习交流。
  闻溪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才跟着一起来。
  战争爆发后,我们已经断粮了好几天。
  公共花圃里种着一大片郁金香。最初还有人舍不得挖,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夜里总有人拿着铲子过去。
  花全部被拔掉。
  最后只剩下埋在泥里的球茎。
  郁金香球茎其实不能直接吃,会恶心、会吐,可到了那时,已经没有谁会在意。
  我找到最后几枚时,蒋茵也在花圃里。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背有冻伤,嘴唇干裂,原本整齐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泥里只剩下三枚球茎。
  我挖到两枚。
  她挖到一枚。
  那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
  蒋茵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没有开口。
  我知道闻溪病了。
  她们是两个人。
  而我是一个人。
  所以我把其中的一枚递给了蒋茵。
  “拿去吧。”
  她没有接。
  “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还有一枚......”
  “一枚不够。闻溪还在等你。”
  蒋茵抬起头。
  “砚尘……”
  “拿走,快回去。”
  我把球茎塞进她手里。
  “你们一人一个。”
  我看着她点点头,转身跑远了。
  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种满足。
  我喜欢的人会和她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想,这比我独自活着更有意义。
  当天傍晚,城区传出即将打开南门的消息。
  人群全部疯狂地涌向南部撤离点。
  我开始发烧,开始咳嗽,但我还是努力沿着街道,寻找着通往安全区的路线。
  就是在那里,我看见了闻溪。
  她被放在一间关门的商铺外,背靠着冰冷的卷帘门。浅色外套上全是灰,脸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
  身边没有蒋茵。
  我冲过去抱住她。
  “闻溪?”
  她好轻。
  轻得像衣服里已经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我。
  “砚尘.....”
  “蒋茵呢?”
  她笑了一下。
  仍然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她去拿球茎了......”
  我的手臂僵住。
  闻溪的怀里抱着一只旧纸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说马上就回来。”闻溪低声说,“我们再等等。”
  我抬头望向街道。
  人群不断从眼前跑过。
  街上只有军车、担架、哭喊的孩子。
  “我带你去撤离点。”
  闻溪摇头。
  “等她回来。”
  “她也许已经去了那里。”
  “不会的。”
  闻溪摇头,说得很笃定。
  “她让我就在这里等。”
  我搀起她。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把脸靠在我肩上。我们走了不到半条街,她便无声地滑了下去,再也走不动半步。
  我将她放到避风的墙角。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闻溪,闻溪,看着我。”
  她勉强睁眼。
  “砚尘,蒋茵去拿球茎了.....”
  “我知道。”
  “我们等她回来,一起吃吧。”
  “...........好。”
  闻溪靠在我怀里,一直望着街道尽头。
  每次有人影出现,她的眼睛都会亮一点。
  随后又一点点黯下去。
  我抱着她,从天色尚亮等到街灯全部熄灭。
  蒋茵始终没有回来。
  而闻溪等到了最后一刻。
  “砚尘....我不行了......你们俩,要好好活着.....”
  她死去时,手指还捏着空纸袋的一角。
  后来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爬回公寓躲避炮火,直到被许烬抱到安全地带才知道,南部撤离车在我找到闻溪以前便已离开。
  临时登记册里写着蒋茵的名字。
  她带着两枚郁金香球茎上了车。
  也许她只是害怕。
  也许她本想安顿好以后再回来。
  也许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也祈祷着闻溪能被别人救走。
  战争会逼人做出许多平日无法想象的选择。
  我知道,我甚至可以理解。
  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然无法原谅。
  因为她的逃跑。
  也因为闻溪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怀疑过她。
  舞曲渐渐慢下来。
  许烬牵着我转过水晶灯下最明亮的位置。
  她不知道我在回忆什么,只看见我眼中的泪光。
  “长官?”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可你的眼睛——”
  “这灯太亮了。”
  她没有追问,只将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很轻的安慰。
  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可在炮火中,我每次快要失去意识时,她都会握一下我的手。
  告诉我,别睡。
  祖国的救援特遣直升机降落瓦诺克后,我跟随同胞们终于回到了希尔。
  研究所承担了大量战后创伤个案。预约队伍每天从大厅一直排到街上。
  我第一次在队伍里看见蒋茵时,几乎没有认出她。
  她比从前更瘦,穿着一身干净得过分的黑衣。左手食指上的银戒不见了。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最后是她先走过来。
  “砚尘......你回来了。”
  “嗯。”
  “闻溪死了。”我说。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低下头。
  “撤离以后,我找过她....”
  我看着她。
  “她在原地等了你很久。”
  蒋茵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她问: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本可以告诉她。
  告诉她闻溪至死都相信,她只是去拿球茎。
  可我没有,因为我不想说,我真的不想说。
  “没有。”
  我说。
  “她什么都没说。”
  蒋茵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的申请表递给登记人员。
  我看见申请项目上写着:
  “完全清除指定人物相关记忆。
  指定人物:闻溪。
  清除范围:姓名、面孔、关系、共同经历及所有情感联结。
  “你要忘记她?”我问。
  “嗯。”
  “为什么?”
  蒋茵没有看我。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
  “可她已经因为等你——”
  “所以我才活不下去!!!”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咆哮暴怒。
  大厅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蒋茵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洒下来。
  “我每天都梦见她。我知道她在等我。我也知道我没有回去。砚尘.......求你了,我只是想活着.......”
  我无法回应。
  最后,经手她手术的人是师父。
  师父问她是否确定。
  她说确定。
  师父又问,是否连自己曾经被这样爱过,也要一并忘记。
  蒋茵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
  那天以后,我开始对记忆雕刻术产生了怀疑。
  我们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帮人逃离自己?
  如果忘记闻溪能够让蒋茵继续活下去,那么这份遗忘,到底算不算仁慈?
  如果闻溪用生命珍惜过的感情,在另一人的记忆里被完整擦去,那么这份仁慈,是否太过傲慢?
  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后来,我二十四岁便考完了记雕师的执照,可我心里知道,在技术之外,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还有太多。
  于是,我成了那个技术很好却很“多事”的泠刀。
  每当有人要求我彻底让她忘记另一个人,我都会先问:
  你想忘记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你自己在那段关系里做过的事?
  许烬不一样。
  她从未要求忘记。
  她恨不得将每一处罪责刻得更深,恨不得直接用命去赎罪。
  太多人借着温和的谎言和美好的幻象来逃避痛苦。
  她却被困在一段残酷的记忆里,连求证的权利都被夺走。
  乐声进入最后一段。
  许烬的舞步变得更加流畅。
  义肢并没有改变,只是她不再与它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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