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事实通常如此。”
  “那我的请柬也是吗?”
  我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望住她。
  “长官,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您为什么邀请我。”
  Serene放下刀叉。
  房间里安静下来。
  侧厅外传来隐约的乐声。主宴会厅似乎已经开始第一支舞,华尔兹的节拍隔着墙壁传来,被厚重门扉滤得柔和而遥远。
  “我想认识你。”她说。
  “什么?”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握紧餐巾。
  这句话她说得那样坦然,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理解。
  “您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知道档案写了什么。”
  “那就是我做过的事。”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我沉默片刻。
  “当时在撤离战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
  “有一名负伤军人被压在里面。她是邱湛,大校的女儿,也是……顾梦的心上人。”
  Serene的眼神轻微地变了。
  “顾梦是谁?”
  “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喜欢她?.......”
  我没有否认。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水滴从叶尖落下。
  我继续说:
  “我看见邱湛受伤。她叫我过去。我本可以救她,可我想到,如果她死了,也许顾梦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这些话写过太多次,重复过太多次,讲到后面,我已经不再僵硬,而是十分自然,十分流畅。
  “所以我没有救她。”
  Serene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吗?”
  “记得。”
  “记得多少?”
  “全部。”
  “爆炸的声音、战壕的位置、她当时的伤势,你都记得?”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全记得,长官。”
  “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保留如此完整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我反复写过。”
  “那也要先记得,才能写出来啊。”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纠缠这一点。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没有回答。
  “我逃出去时踩中了地雷。”我把左手放到膝上,隔着裤料摩挲义肢上缘,“嘿,看来老天也看不下去。”
  Serene的视线终于落向我的左腿。
  那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难过。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什么?”
  “踩中地雷。是哪一天?”
  我说出日期。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银质餐刀在盘沿碰出清脆声响。
  我抬起头。
  “长官,您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眼。
  “义肢,合适吗?”
  “能用。”
  “会疼吗?”
  “偶尔。”
  “偶尔是多久?”
  我不明白她为何问得这样具体。
  “穿脱的时候会有点疼而已。”
  “你刚才上台阶时,左膝没有锁稳。”
  “今天路有点滑,没事的。”
  “你坐下以后,左手一直在蹭接受腔的上缘。那里是不是又磨破了?”
  我立即松开手。
  她什么都看见了。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被问得有些难堪,我不想她直视我的残废。
  “本来也不是什么事。”
  “磨破了也不是什么事?”
  “比起邱湛遭受的——”
  “你不要再提她!”
  Serene突然打断我,语气冷硬,冷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长官....”
  我怔住了。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失态,闭了闭眼。
  “长官,您认识邱湛?”
  “见过几次。”
  “那您应该更清楚,她是被我——”
  “我清楚的事情,比你多得多。”
  她抬起眼。
  烛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被风压低的火。
  我无法理解那种情绪。
  像愤怒。
  却不是对我。
  “许烬。”她叫我的名字。
  “你真的相信,那枚地雷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嗯......”
  “战地里到处都是地雷。它不会知道谁善良,谁卑劣,也不会替任何人主持公道。”
  “可偏偏是我踩中了。”
  “还有成千上万没做错任何事的人也踩中过....”
  “至少落到我身上,不算冤枉。”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活着出来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她留在战壕里昏迷半个月,差点死了,我抛下她,却只少一条腿,已经很幸运了。”
  “幸运?”
  她几乎无法重复这个词。
  我笑了一下。
  “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话音落下,侧厅外的华尔兹仍在继续。
  弦乐从门缝里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Serene抬头看我。
  那双一直沉静的眼睛里,残留着好多种情绪的混合。
  愤怒。
  悲伤。
  还有某种接近恨意的痛。
  “不要这样说。”
  她的声音很轻。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我只是——”
  “许烬。”
  她再次打断我。
  “我不许你把自己的命当做赔偿。”
  我望着她,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
  “为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句话已经抵达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我。
  或者,还没到告诉我的时候。
  几秒以后,她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滋拉的声响。
  我下意识也想起身,左手刚撑住桌沿,她便绕过圆桌,走到我面前。
  主宴会厅的乐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正是一支华尔兹的序曲。
  Serene向我伸出手。
  手掌向上,指尖微微发抖。
  “长官,您要做什么?”
  “陪我跳舞。”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的眼泪没有落下,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一支舞。”
  我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白皙、修长,指腹有长期握持某种器具留下的薄茧。
  我本该拒绝。
  也确实准备拒绝。
  可在华尔兹第一段旋律终于落下时,我的左脚——那只早已不存在的脚——忽然清晰地记起了下一步。


第7章 Delta: Side B-1
  “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许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下观察室的控制台前。
  意识投射环紧紧贴着我的太阳穴,细密的电流沿后颈向下游走。我的双手戴着感应手套,右手悬在半空,屏幕中的Serene也以同样的姿势握着餐刀。
  隔着虚拟晚宴的烛光,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许烬。
  而在屏幕后方,我也看见现实里的她。
  她仍躺在环境箱中。
  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面罩上凝着一层淡淡白雾。被子一直盖到胸口,左腿在膝盖以下的位置空下去,很轻的一处凹陷,却像一条永远无法被越过的界线,将三年前的她与此刻的她分离。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
  也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我,正同时望着两个她。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深色便装,努力把义肢藏在桌下。
  一个睡在冰冷的环境箱里,被固定日程序困在同一天,重复了上千次的忏悔。
  把失去的左腿、所有人的唾弃、每一天的孤独,都当成了上天对她的裁决。
  我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仿佛方才说的不是死亡,只是今天的天气有一点凉。
  曾几何时,我也觉得,直接死去也许更好。
  在围城里饿到吃郁金香球茎的时候。
  在高烧中听见所有人从门外逃走的时候。
  在抱着闻溪坐在冰冷的街道上,看着她,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的时候。
  其实我也曾那样想过。
  可是许烬。
  唯独你,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你把那天救下我的命,拿去偿还一桩也许从未属于你的罪。
  “不要这样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立刻低下头。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她像是不知道还能怎样回应,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左手仍放在义肢接受腔的边缘,不自然地摩挲着那块并没有生命的材料。
  她已经一个人,疼了太久。
  主宴会厅的华尔兹隔着门传来。
  弦乐舒缓,三拍一小节。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圆桌。
  “长官,您要做什么?”她问。
  “陪我跳舞。”
  她下意识摇头。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她的神情有些狼狈。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望着我伸出的手,没有动。
  烛光落在她眉骨的旧疤上。那道伤令她的神情总显得比真实情绪更冷,可我知道,她不是在拒绝我。
  她只是太久没有再把重量交给任何人。
  她习惯先找墙壁、栏杆、桌沿和拐杖。
  这些东西不会嫌弃她,也不需要她解释。
  人不一样。
  人会松手。
  “只是一支舞。”
  我仍然伸着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催她。
  意识投射的计时数字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环境稳定度正在下降,系统不断提醒,这场晚宴已经超过非固定事件的建议时长。
  我关闭了提示。
  许烬终于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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