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又想血溅当场(GL百合)——壶酒悠哉

分类:2026

作者:壶酒悠哉
更新:2026-10-15 02:56:18

  可格日乐图不信。
  她作为草原霸主阅人无数,见惯了臣服的谄媚、畏惧的伪装、假意的恭顺。
  可卫婞不一样,此人外柔内刚,温和却不软弱,谦卑却不伏低。
  格日乐图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卫婞的唇角。
  “库兰如今在吾的王庭、吃着吾的肉食、住着吾的毡帐。汉地与你无关。”
  卫婞笑着拂开格日乐图的手,语气却十分认真,“臣是汉人,大汉永远与臣有关。”
  格日乐图定定凝视着她的眼眸,试图从那双温润干净的眸子里揪出半分虚伪。
  可看了半晌,只看见浅浅的无奈与安分,寻不到丝毫算计与异心。
  “也罢。”格日乐图直起身,重新拾起方才的闲适模样,抬手又给卫婞舀了一勺滚烫的肉汤,“有吾在,没人敢让你进退两难。”
  她是草原的主宰,手握生杀大权。
  只要她不愿,战火便烧不到卫婞身前;只要她想护,这单于庭之内,便无人能伤她分毫。
  卫婞微微欠身,温声道:“多谢单于庇护。”
  乖巧,温顺,无可挑剔。
  她垂眸看着碗中澄澈鲜美的肉汤,看着方才格日乐图特意为她夹满的鱼肉,心底五味杂陈。
  鱼与熊掌,取舍之道。
  心软,便是入局的开始;动情,便是谋局最大的破绽。
  她绝不能有破绽。


第16章 噩梦
  格日乐图卫婞再睁眼时,见到的不是雪白的毡帐,耳边也不再是听不懂的匈奴语。
  她站在一片富丽堂皇的汉宫之间,阳光比草原更加柔和温暖,空气中还浸润着花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阿母,阿父呢?”卫婞正疑惑着,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打扮素雅得体的妇人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笑着偏头答她:“阿父在忙,今日阿母带阿婞玩好不好?”
  那小小的女童长长地哦了一声,想必还是有些不满的。
  看清了那妇人的脸,卫婞维持不住唇角的弧度,眼眶一红,声音几近哽咽:“阿母……”
  那妇人是卫婞的阿母樊氏,而那女童正是卫婞。
  卫婞向那妇人扑过去,想再抱一抱她,可自己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母女二人却依然若无其事地走着。
  卫婞一瞬间明了了,她又做梦了,做着她永世难忘的噩梦!
  卫婞无力阻止,只能看着阿母樊氏笑盈盈地领着年幼的自己,步入那如同刑场的宴厅。
  那日是一场宫中举办的赏花宴,父亲将要出征,抽不开身,便只由阿母带自己来。
  卫婞犹记得那日自己很高兴,专程穿上了新裁的衣裳,却不想那日却成了阿母的忌日。
  卫婞犹如魂魄离体一般,看着阿母牵着自己跟一个又一个贵妇人寒暄。
  看着看着,卫婞眼眶又湿润了。
  她只恨自己那时太小,听不懂旁人和阿母讲的登高采花却摔断腿的笑话,只能徒劳地听着年幼的自己去笑:“那人真是好蠢,高处的花,难道就更美吗?”
  此话一出,那些贵妇人、小姐们即刻笑作一团,夸赞卫婞如何聪慧,年幼的自己又一一作揖谢过。
  如今再看,卫婞也想笑年幼的自己,别人分明是笑自己不知好歹、看不清前路。
  那些人的眼神,卫婞时隔十几年也读懂了,讥讽中带着怜悯。
  她们母女已是樊笼中的鸟,是去是留,皆由主人说了算。
  梦境十分混乱,下一瞬的场景便是在宴厅里,众人都跪伏在地,当时的皇后笑盈盈地将陛下迎上首座。
  来了!
  卫婞一生的噩梦!
  帝王让众人平身,目光在下首扫视一圈,随后落在年幼的卫婞身上。
  “你可是卫庸卫卿之女?”帝王发了话。
  年幼的卫婞上前半步,屈膝伏身,声音清晰:“禀陛下,正是臣女。劳陛下留意,是臣女的福气。”
  帝王唇角勾起浅淡笑意,故作温和:“小小年纪举止有度,倒是个伶俐孩子。”
  “臣女谢陛下夸赞。”
  上首帝王爽朗一笑,“何必如此拘谨,一场小宴,诸卿玩得尽兴便好。来,你上前来。”帝王冲年幼的卫婞招了招手。
  “不,不要上前!不要去!”卫婞拼命想拉住年幼的自己,却只能看着自己虚空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眼前的影像。
  “你今年年岁几许?”
  “臣女今年七岁!”
  年幼的卫婞眼神亮晶晶的,她从阿父那里听说过,得到帝王的赞赏可是很了不起的。
  “哦,还是个小丫头嘛。”
  帝王拿起面前皇后插好的花,把玩一会后又放了回去,状似无意地提起:“你可见过你阿父马上的英姿?”
  “臣女见过,阿父骑在马上,手持弓箭,瞧着极高大。”
  年幼的卫婞只以为陛下在逗自己,细细地回忆、高高兴兴地回。
  成人的卫婞却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卫氏一族屡立战功,父亲更是新秀,马上又要出征,陛下这是借机敲打。
  “是吗,”帝王直了直身子,调笑着开口,“那你看看,朕与你阿父孰更高大。”
  卫婞抖着手,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去捂住年幼的自己的嘴,声音颤抖:“不要说,不要说!阿母会死的!”
  梦境中卫婞做出了现实一样的举动,她大着胆子抬起头端详了一会儿,很快又低下头去回道:“回陛下,单论身形的确是家父更为高大,但陛下顶天立地乃是国之根本,无论胸襟还是气量都更为伟岸。”
  卫婞茫然地看着年幼自己再说出这番话,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阿母也不会再唤她一声“阿婞”。
  眼角似有液体滑下,卫婞一时哽咽,伏身“抱”住大殿上的卫庸之女,放任泪流。
  为什么?为什么卫家非要有人死不可。
  为什么不能忘记?总要一遍遍地听着自己说出这话,看着阿母死在眼前。
  年幼的卫婞回答之后,气氛骤然凝滞。
  樊氏知道帝王的意图,两只掩在袖下的手死死绞在一起,片刻后,俯身上前圆场:“陛下莫听小儿玩笑,陛下是君主,外子仅为臣子,为陛下安定四方是本分,哪里得的福分敢与陛下比较。”
  “孩童之言,何来玩笑一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殿内所有宾客尽数垂首,无人敢抬头打破压抑。
  樊氏脊背一僵,膝行往前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是臣妇管教无方,稚子年幼无知,口无遮拦,不知尊卑分寸,求陛下恕罪。拙夫远在边关征战,一心为国,绝无半分逾矩之心,一切过错,全在臣妇身上。”
  一旁的小卫婞察觉气氛不对,方才还亮晶晶的眸子泛起茫然,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阿母。
  见阿母伏在地上不停叩首,她慌忙跟着屈膝跪下,小手攥住樊氏的衣袖,怯怯开口:“阿母,你怎么了?”
  这句纯粹的问话落在帝王耳中,只显得愈发刺耳。
  卫婞在侧,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粗麻绳狠狠勒紧,痛得无法喘息。
  她一遍遍伸手,指尖次次穿过母女二人单薄的身影,发不出半分声响。
  她比谁都清楚,阿母这般卑微求饶,不过是白费功夫。
  从她脱口而出那句“阿父身形高大”时,帝王心中的芥蒂便已经生根,再多请罪,也消不掉君主的忌惮。
  帝王沉默半晌却忽地笑出声来,拍手大笑道:“夫人这是做什么?本是说笑,怎么忽地请起罪来了?快快请起吧。”
  皇后见状,轻抬莲步从主位侧方走下,亲自伸手搀住樊氏的胳膊,柔声解围:“陛下素来宽厚,不过与孩童闲谈打趣,夫人不必如此惶恐,快起身落座吧。”
  她指尖轻轻用力,将浑身发颤的樊氏扶着站起身,又回头示意身旁宫女上前,替樊氏整理凌乱的衣袍,低声附耳宽慰两句。
  “朕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夫人与令爱,这杯酒权当作是安抚。”帝王笑着一抬手,便有宫人将一盏上好的醴酒呈到樊氏面前。
  醴酒乃是天子祭祀专用甜米酒,赐与一官员家眷称得上是无上荣光。
  卫婞明知道自己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却还是伸出了手想推开那盏夺去阿母性命的醴酒。
  半透的指尖还是穿过了阿母的手背,卫婞只能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阿母饮下那杯酒。
  在樊氏以袖掩口饮下酒后,卫婞眼前的场景又变换起来。简单的木梁陈设取代了汉宫的华美,一阵天旋地转后,卫婞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那仿佛是有钝刀子在一寸寸割她的肉,心中满是酸涩,眼中却已流不出泪。
  家仆和大夫都垂头静立一旁,气氛凝重又哀伤。
  阿母樊氏仰躺在榻上,饱满的朱唇变得苍白,边上挂着殷红的血,胸前只有微弱的起伏。
  小卫婞跪在榻边抓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母……你……你不要……不要走……”
  死一般寂静的屋内只有小卫婞不断抽噎和恳求的声音。
  樊氏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眼中蒙着一层雾似地四下看了看,哑声问道:“主君……何在?”
  即刻有人上前回应:“已经派人去请主君回府了,主君……想必在路上了。”
  闻言樊氏才稍稍放心,撑着点了点头,又望向守在榻边的小卫婞,满目慈爱。
  卫婞已是许久没见过阿母这样的眼神,确切来说,是许久没见过阿母。
  她正了正衣襟,跪在了阿母榻前听训。那段话,她早已烂熟于心,日夜不敢忘。
  樊氏强撑着胸口的那阵绞痛,将手搭在小卫婞头上,轻轻揉了揉,“阿婞,你……听好了……世上人心险恶,你要护好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切莫意气用事,言行举止俱……要三思……”
  小卫婞脸一皱,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呜……阿母!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我要阿母……”
  樊氏又呕出一口血来,染红了胸前碧蓝的新衣,她脸色迅速灰白,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痛苦。
  “阿婞……阿母好……好想……看看你成人的……样子……”樊氏的声音越说越小,眼角也滚下泪来。
  她也舍不得女儿,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宠着护着,自己却看不到女儿成人,何其哀伤。
  樊氏一偏头,像是见了什么稀罕宝物一般,暗淡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还带了点浅淡的笑意,看着看着,却又滚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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