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方竞天犹豫地问：“你家...不管你吗？”
　　言阳摇头，盯着碗沿，神情失落。数秒后，他朝方竞天挤出一丝笑：“谢谢关心。一月一千，够我花的了。”
　　方竞天联想到酒吧那次谈话，谨慎地问：“上次你说家里出了事，能说说吗？”
　　言阳愣了一下，低头咬着下唇，手指不安地划拉桌面，踟蹰不语。
　　方竞天出声宽慰：“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他掏出张卡放在言阳面前，言阳困惑地抬头，看着方竞天不明所以。
　　方竞天缓缓道：“这张卡里有四万。够你四年学费，多的你买电脑，或是看着花。以后每月一号我会往里面打一千五。金额是我估算的，不够可以商量。你刚上大学，要学着计划用钱，所以我按月给。万一哪个月缺了，可以预支下月的。等你下学期适应了，我会一次性给你半年的。你觉得怎么样？”
　　言阳双手绞在一块，目光凝滞地盯着卡，说不出话来。
　　方竞天权当他默认，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规劝：“我建议你别陪酒。喝酒伤身，而且那里鱼龙混杂。你专心念书，毕业后找份工作，会有更好的前程。”他喝了口茶，斟酌道，“当然，我这只是建议，听不听随你，钱我还是会给。”
　　言阳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抬头，眼神还发着懵，战战兢兢地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方竞天想握言阳手腕，让他放松点。但两人在烟火遇见，同性也有那种意思，怕会冒犯他。手伸到一半收回，拿起筷子给言阳夹了片青菜，认真道：“你不用做任何事。好好上课，按时写作业就行。”
　　言阳这才缓过来，不解地问：“为什么帮我？”
　　方竞天不想回答，指尖敲了两下茶杯沿，简单道：“我是你师哥。”
　　言阳眼圈突然红了，偏过脸不让看，猛眨了几下眼。数秒后，他毅然回头，双手握住卡，恭敬地奉还：“谢谢师哥。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这钱我不能收。”
　　方竞天没接，耐心地劝说：“你收下。Steve这单谈成了，算是谢礼。”他想了想，又暗示道：“我今天特地开的卡，银行排队很麻烦。”
　　言阳思忖片刻，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跟方竞天打商量：“师哥，那我以后替你陪客户，这些算我薪水，行吗？”
　　方竞天总算舒了口气，敷衍道：“好。”
　　言阳珍惜地将卡放进钱包，又把钱包放回连帽衫肚兜。兜两边没封口，言阳怕掉，将钱包挪到正中，鼓鼓囊囊拍了两下。做完这一切，他抬头对着方竞天傻笑。
　　方竞天看在眼里，又心酸又好笑，指了下言阳的碗，提醒：“汤要凉了。”
　　不用去烟火，言阳心情大好，又吃了碗饭。后半段是他的主场，絮絮叨叨讲了很多新鲜事。一小时后结账走出餐馆，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两人慢慢走回学校。一路上还是言阳主讲，方竞天旁听，偶尔点评两句。临别前，方竞天突然塞给言阳一个纸袋。言阳错愕地接住，打开一看——
　　一台佳能EOS单反。
　　“客户送的。我不懂摄影，搁家里占位置。小票在里面，不喜欢可以换。”
　　方竞天语气很淡，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暗叹了口气，从没想过送礼还要演戏。
　　他来之前特地买的，袋子拎了一路，本想在餐厅给言阳。但言阳之前反应过于剧烈，他只能拖到最后。
　　校门口的路灯很高，一根细长的白杆直立，灯泡仿佛悬在空中。今晚多云，夜幕一团漆黑，橙黄的光晕代替了月亮。天凉了，蚊虫蛰伏，纯净的灯光落在言阳身上。
　　言阳低头站着，露出截柔软干净的后颈，沉默不语。方竞天看不清他的表情，捏了下他的肩膀，正想说点什么，意外发觉言阳整个人在颤抖。幅度轻微，仿佛极力忍耐。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无声哭泣。
　　下一秒，言阳抬头，方竞天看到他的脸，心底一震。言阳皱着眉，瘪着嘴，五官挤成一团，泪流满面。
　　方竞天从前看作文里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只道夸张。现在觉得再贴切不过。言阳的双眼蓄满了水，疯狂外涌，一串串往下坠，打湿了白净的脸。
　　方竞天觉得自己有些没心没肺。此刻他想的是，言阳还是笑着好看。
　　“师哥！”
　　言阳一声哭喊，突然扑向方竞天，将人紧紧搂住。他力道很大，方竞天被撞退半步。头埋在方竞天肩膀，哇地一声哭出来。
　　方竞天僵在原地，只看到一个颤抖的后脑勺，每一根发丝都带着委屈。他手臂还保持原先的姿势，便顺势收回，拍了拍言阳后背，动作略有些生硬。哄孩子似的问：“怎么了？”
　　言阳闷着头，语无伦次地啜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呜呜…他们都看不起我。那些客人灌我酒，占我便宜，还不肯给钱…呜呜…骑车来回好远。一、一个多小时…呜呜…我每天都要累死了。下雨特别滑，我上周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呜呜…还要继续骑。早上起来头也疼，胃也疼，哪里都很疼。师哥，真的好疼啊…呜呜…”
　　方竞天一阵心酸，一边揉言阳背心，一边轻声道：“好啦，以后不疼了。”
　　“到处都要钱！电脑要钱，手机要钱，课本要钱，打印要钱，吃饭也要钱。我没有钱…呜呜…食堂的菜真的好难吃…呜呜…难吃还、还要我给钱，不吃我会饿。还有饭，二两吃不饱，三两会撑，师傅不肯卖半两。我跟他说，他不肯，说算不清钱…”
　　言阳俨然是情绪崩溃了，纯粹胡搅蛮缠。人在夜里总会脆弱些。方竞天轻笑一声，哄道：“是他不对，太不灵活了！”
　　“是不是？”言阳抬头，泪眼朦胧地看方竞天。方竞天点头，他又将头埋回去，继续痛哭流涕。
　　“把我的半两饭钱还给我！…呜呜…”
　　方竞天彻底被逗笑了。两个男人搂在一起，一哭一笑。笑的那个西装革履，黑皮鞋锃亮。哭的那个帽衫仔裤，白球鞋松软。校门口人来人往，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方竞天无奈地解释：“我弟弟，喝多了撒酒疯。”
　　言阳也被逗笑了，抬起头，自己抹了把脸。他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退回恰当的距离。
　　方竞天低头看他。双眼哭肿了，脸上满是泪痕，灯光下一片暗一片脸，像只红眼的小花猫。他问言阳：“不哭了？”
　　言阳点头：“不哭了。”
　　他抬头望着方竞天，再一次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竞天当然是有理由的。透过言阳，他看见从前的自己。他不是帮言阳，是帮从前的自己。社团、爱好、社交，正常的大学生活，他想成全自己曾经的遗憾。它们于心底深埋腐烂，在遇到言阳的一刻全面爆发。
　　但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言阳没等到回答，凝望着方竞天：“师哥，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方竞天没细想，揉了下言阳脑袋：“你家人对你不好？”
　　言阳再次沉默，低头看着脚尖。路灯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仿佛交叠在一起。初秋的凉意渐渐浮了上来，人像泡在河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言阳轻声道：“我没家人。”
　　方竞天的心缩紧了。


第9章 照片
　　有酒局吗？
　　那天，言阳搂着相机立在灯下，目送方竞天离开。待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才转身回校。
　　隔天晚十点，方竞天正给国外回邮件，收到一则好友申请。
　　头像是简笔画的太阳，昵称“盛夏光年”，8位数的号，等级三太阳，留言“言阳”。方竞天按了通过，刚改完备注名，电脑响起“嘀嘀”两声。
　　言阳发来一张照片。一只胖橘猫慵懒地团着，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毛绒而温暖。照片背景虚化过，灰石阶旧门槛，一根朱红的柱子，再远是白墙木雕窗。
　　言阳：师哥，在吗？
　　方竞天：嗯。
　　言阳：如何？新相机拍的。
　　方竞天又打下一个“嗯”，删掉，改成“不错”。
　　言阳：用新电脑修的图。谢谢老板！
　　方竞天：喜欢就好。
　　言阳：猜猜哪拍的？
　　方竞天果断回复：心理楼。
　　言阳：（惊讶表情）这也能看出来？
　　方竞天：以前常去。
　　言阳：你不是信科的吗？
　　方竞天：有别的事。
　　心理研究需要数据调查。问卷要打印、分发、统计、录入，全是苦力活。别人不愿干，方竞天就有钱赚，自然去的多。
　　这次言阳没回。半分钟后，方竞天正打算关窗口，言阳回复：（坏笑表情）女朋友？
　　方竞天弯了弯嘴角。保暖思淫欲，可见小朋友日子过得不错。
　　方竞天：没有。
　　言阳：那有没有朋友？我想问问双学位的事。
　　方竞天脑中闪过一些画面。碎花长裙，坡跟凉鞋，走路时，裙摆随风摇曳。时隔多年，女生的面容模糊。
　　小他一届的学妹，心理系。她帮教授做研究，他帮教授整数据，一来二去便熟了。女生自信直率，落落大方，不过因为那件事，后面没联系了。
　　大家都喊女生米雪，取自英文名Michelle，却是个古老的复姓。
　　方竞天：欧阳米雪。可能毕业了。
　　言阳又半分钟没回，方竞天好奇地输入“认识？”还没来得及发，言阳回复：不认识。
　　方竞天删掉字符。意料之中。如若不是学校，不同世界的人不会有交集。
　　言阳：对了，最近有酒局吗？
　　方竞天干脆回复：没。
　　言阳：哦，有了告诉我。
　　方竞天关闭窗口。这是缓兵之计，他不需要言阳做任何事。
　　十五分钟后，又是“嘀嘀”两声。
　　言阳：明早社团活动，拍日出。先睡了，晚安。
　　方竞天：晚安。
　　再次收到言阳信息是三天后。
　　还是照片，景山公园的日出。红日自天边升起，晨光穿透紫禁城的雾霭，方正的宫墙上琉璃瓦熠熠生辉，古都重获新生。
　　方竞天的心也被照亮了，仿佛有暖流在涌动，向四肢百骸蔓延。他头次真正体会金钱的妙处。不只换取冷冰冰的物质，还能带来暖洋洋的希望。
　　他想象言阳拍摄时的模样。一手端着镜头，一手按住快门，眯着眼，带着笑。身边是志趣相投的的同学，他被金色的晨光笼罩。
　　一切都有了意义。
　　方竞天正沉浸于感动中，“嘀嘀”两声将他召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