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言阳没法推辞，乖乖上车往里挪。方竞天收了伞坐下，关上车门，问言阳：“你住哪个楼？小西门还是南门？”
　　言阳惊讶地看着方竞天，半晌后才答：“46楼。小西门。”
　　方竞天给司机报了地址，出租车疾驰而去。折腾了大半夜，两人终于踏上归程。
　　言阳惊喜地问：“你也是p大的？”
　　方竞天注意到言阳没用尊称，点头道：“毕业两年了。”
　　颐和园路5号，是p大官方地址，一般人不知道。言阳不想透露学校，故意这样说，没想到方竞天竟是校友。
　　言阳侧向方竞天，态度亲切许多，笑眯眯道：
　　“那就，谢谢师哥！”


第7章 游园
　　在这个环境呆久了，眼神迟早不再干净，再怎么擦也没用。
　　方竞天没说谎。学校附近有科技园，创业公司很多。他住附近，大致算顺路。
　　出租车司机舌灿莲花，得知目的地后，先盘问二人基本信息，接着一路抱怨家里孩子不成器。两人没多交流。到家凌晨三点，方竞天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周日，他一大早起来陪Steve逛园林。Steve来过多次，一路兴致缺缺。从颐和园出来，天光不早，又没到晚饭，时间有些尴尬。Steve提议去p大，就在附近，他从没去过。
　　一行人来到p大西门。中式朱门外立着对石狮子，门上挂着块蓝底金字的匾。不少游客合影留念。进校参观要登记，不巧刚过访客时间。方竞天想到言阳，十几小时前，他们互留过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言阳才接，嗓音沙哑像没睡醒。方竞天说明来意，他立马应允，说二十分钟到。一刻钟后，言阳气喘吁吁地跑来，还穿昨夜那套便服，头顶立了几根呆毛。
　　他朝方竞天喊了声“师哥”，掏出张卡给门卫看：“我朋友。”
　　Steve看见言阳十分惊喜：“你就是方的朋友？”
　　言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欢迎！请进！”
　　一路上，言阳像导游一样，一一介绍景观。穿过一大片中式建筑，几人来到湖边。驻足远望，一座中式水塔矗立对岸，倒映在水中。湖心有座石舫，两岸是碧绿的杨柳，图景美不胜收。
　　“这叫，一塔湖图。”言阳指着风景比划。
　　Steve开心地上前拍照。方竞天走到言阳身侧，赞道：“讲得不错。”
　　言阳不好意思地摸脑袋，小声道：“陪人参观过几次。”
　　方竞天了然。学校访客多，有时大排长龙。找在校生当导游，进出方便，又能满足虚荣心。但学生大多清高，此举有撸学校羊毛之嫌，不算光彩。
　　方竞天坦言：“一次三十，我也干过。业务没你熟练。”
　　言阳不可思议地看了方竞天片刻，伸手比了个五，玩笑道：“物价涨了，五十！”
　　正说着，突然身后有人喊言阳。方竞天回头，看到一群学生在聊天，边上立着几只三脚架，架着长枪短炮。其中有个女生面容清秀，白衬衫牛仔裤，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正朝言阳招手。
　　言阳笑着跑过去，喊了声：“学姐好。”
　　女生手指缠着辫子玩，笑道：“我们在等日落呢。今晚有活动，塔上会亮灯。”
　　言阳凑近看了眼取景框，点评道：“构图不错。曝光补偿稍微过了。”
　　女生偏头去看，摁了几下相机键，笑道：“确实有点。”她看了看表问：“还有半小时，你来吗？”
　　言阳面露难色：“下次吧。我晚上有事。”
　　女生将辫子甩到身后，皱眉道：“老说下次，让你加社团也不肯！”
　　言阳连忙赔笑：“刚开学，真挺忙的，没时间。”
　　女生瞪着言阳埋怨：“高中那会儿，你不挺爱拍照的吗？社团就属你最活跃，怎么一上大学就转性了？”
　　言阳叹了口气：“最近忙，没什么兴致。”
　　女生无法，又抱怨了几句才放言阳走。
　　方竞天默默听完，等言阳回来，认真道：“今天谢谢你。社团有事就去，不必管我。”
　　“不是因为你。”言阳慌忙解释，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补充，“我睡过头了，作业没写完。”
　　方竞天又问：“你喜欢摄影？”
　　言阳看着湖景，静默几秒，面无表情道：“还行。没多喜欢。”
　　摄影是昂贵的爱好。方竞天知道，言阳不是不喜欢。无非是没钱或没时间，或是两样都占了。
　　方竞天没参加过社团，不懂是怎样的心情。他在学生会比较活跃，谋几个职位，好申奖学金。
　　他绩点高，年年都拿奖学金，但也只能抵学费。为了挣生活费，兼职占据他全部课余时间。寒暑假做家教，平时校内打工。超市推销、图书整理之类。钱比不上外边，好在不耽误学习。
　　至于社团和爱好，那是件奢侈品。
　　言阳匆忙结束话题，跑去帮Steve拍照。方竞天没再多说。言阳自己的事，和他关系不大。
　　又逛了半小时，Steve邀言阳一起吃晚饭，就在学校附近的烤串店。环境味道都一般，胜在氛围。都是高谈阔论的学生，烧烤堆成小山包，瓶装啤酒盖散了一地。Steve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一顿胡扯。
　　言阳很会讨人欢心。两人从京郊的雪场聊到阿尔卑斯山，从北欧的极光聊到阿拉斯加的冰川。
　　Steve问他：“你怎么懂的这么多？经常出国？”
　　言阳回话时面带笑容，恭顺而谦逊：“没。就是平时爱看《国家地理》之类的杂志。都是些皮毛，没您懂的多。”
　　这种一知半解恰到好处，既延续话题，又给Steve炫耀的空间。方竞天偶尔接几句，大多插不上话。言阳自觉地倒酒陪聊，殷勤备至，做小伏低。方竞天默默看着，内心有些复杂。
　　这种情绪在饭后达到巅峰。
　　Steve问言阳：“去烟火继续？”
　　言阳摇头：“太远了，我只周末去。”
　　Steve本就喜欢言阳，今日一番畅谈，更是爱不释手。他的手搭上言阳肩膀，意味深长道：“我就住附近，想不想去坐坐？给你带了礼物。”
　　近乎于直白的邀约。这是场有偿交易。
　　方竞天看向言阳。言阳似乎不明白，探询地望着方竞天，像在征求意见。以现在的局势，方竞天合该乐见其成。退一万步讲，非亲非故，也轮不上他反对。但言阳是他叫出来的。
　　今天在校门口，他见过言阳的学生卡。印着故作严肃的证件照，新闻与传播学院，大一新生。这些言阳同他讲过，这一刻突然真切起来。
　　方竞天不想直视言阳，一低头，视线落在言阳脚上。干净的白球鞋，一点泥也没有。他想起昨夜言阳擦鞋的样子，半跪着很认真。
　　方竞天不明白这事的意义。外面那么大的雨，再怎么小心也会弄脏。就像是言阳，在这个环境呆久了，眼神迟早不再干净，再怎么擦也没用。
　　言阳是他的学弟，一名贫穷单纯的大学生，而他像个逼良为娼的皮条客。
　　方竞天突然开口：“你作业不是没写吗？”
　　言阳愣了一下，转头朝Steve微笑：“您客气了。我差点忘了，作业没写，明早要交，就不去了。祝您晚安。”
　　Steve是个聪明人。言阳和方竞天是朋友，而朋友是个玄妙的称谓。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礼貌道别：“太可惜了。那再见，晚安。”


第8章 师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Steve是周三走的。走之前开了远程会议，签了合同。一百万的订单，不多，试水，但是个良好的开端。到账那天，方竞天回了趟学校。
　　上次主要在景区，这次他独自穿过教学楼、图书馆、超市、书店、食堂，直到宿舍楼。学校有些变化，有的地方改名了，有的建筑翻新了。周五下午四点，林荫道上学生熙攘，自行车风驰电掣。
　　方竞天被熟悉的景象包围，回忆开始闹腾。算不上美好，却令人感慨万分。就像一本旧笔记，书页被虫蛀了还泛着黄。毫无用处却舍不得扔掉。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自己的字。让人想起教室、课桌、粉笔、老师，以及当时抄酸了的手。好的坏的，都成了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方竞天远远看见言阳站在自行车棚边，东张西望像只小松鼠。
　　言阳看见方竞天，惊喜地喊：“师哥！”
　　纯白抓绒连帽衫，浅蓝牛仔裤，换了双高筒红白撞色篮球鞋。脸上漾着笑，清澈干净，洋溢着青春的气息，风一样的迎上来。
　　他看了看方竞天身侧，惊讶道：“就你一个人？”
　　方竞天点头：“请你吃饭。谢谢你带我参观。”
　　言阳大方道：“我正好饿了。”
　　方竞天问：“想吃什么？”
　　言阳想了想，询问道：“烤鸭，行吗？”
　　烤鸭店是言阳选的，学校南门外。没外客，两人坐的大堂卡座。方竞天是南方人，不爱吃这些，让言阳随便点。言阳没客气，点了只整鸭。鸭架一半炒了，一半做汤。荷叶饼皮，黄瓜丝，大葱丝，甜面酱，还有几碟凉菜，码了整整一桌。
　　刚开始言阳还拘着，后面就放开了，饼皮卷着鸭肉往嘴里塞。方竞天不忍打扰，只让他慢点。言阳吃得差不多了，喝了口水，望着餐盘狼藉感叹：“好久没吃这么多了。”
　　他嘴上挂着甜面酱，方竞天递了他一张餐巾纸，问：“平时吃不饱？”
　　两人见过三次，混了个脸熟，言阳明显放下戒心。他接过纸巾，擦了圈嘴，嬉皮笑脸道：“也不是。就是馋了。”
　　言阳盛了两碗鸭汤。一碗端给方竞天，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汤冒着热气，他拿白瓷汤匙舀动，碰上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方竞天看他意犹未尽，便道：“你再加个菜。”
　　“不加了。”言阳搁了汤匙，端碗啜了一小口，“晚上还要去烟火，吃太饱喝不下酒。”
　　方竞天正在夹菜，筷子一顿，状似随意问：“校内兼职不好吗？”
　　言阳放下碗，垂头郁闷道：“当然好，但岗位不多，优先给贫困生，轮不到我。”
　　方竞天有些意外：“你没申请贫困？”
　　言阳啊了声，支支吾吾：“我…之前不知道。”
　　方竞天不知言阳是否在撒谎。有些人不愿申请贫困补助，害怕被同学看不起。他没戳穿，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办？”
　　“去酒吧打工呗。”言阳无奈地分析，“一周去两次，一个月八次，总有一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