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方竞天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的，阿姨。”
　　言林能看出方竞天心不在焉，想他大约真被吓到了，因此体贴地结束对话：“行，那我们先走了。”
　　她起身往外走，扶着门沿转身，看向方竞天身后一直缄默的言阳。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儿子这样，不知所措，可怜巴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有些怀念。
　　她嘱咐言阳：“你给我安分点。刘妈在外面，缺什么给她说。”
　　言林朝江海生使了个眼色。江海生正靠墙抱臂看戏，意犹未尽地跟上。路过时，他停步盯了方竞天几秒，啧了一声，最终低声提醒：“他受伤了，你让着点。”


第41章 少爷（一）
　　他人生终于出现了一件难事——穷。
　　言阳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头一件，是他人生终于出现了一件难事——穷。
　　事情的起因是他的铁哥们钟诚。这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认定自己喜欢男人，并且坚定地向家里出柜，闹得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言阳不明白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还是女人软绵绵的奶子摸得舒服。好吧，他没摸过。这他是从港片里学来的台词。
　　身边不管男人女人都是同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没劲得很！搞得他一点恋爱的欲望都没有。他们哪里是爱他？他们是爱他爹——的钱。
　　要说言少在圈子里最出名的是什么？那必然是有钱、有貌、聪明、仗义！
　　仗义虽排在最后，却是言阳唯一能自由选择的，其他都是老天硬塞的。所以仗义的言阳为了支持自己的铁瓷儿，选择一起出柜分担火力，随后以江腾飞一句“伤风败俗”外加一记响亮的耳光收尾。
　　江腾飞是个生意人。不同于一般家长，他不在乎言阳喜欢男人女人，也不担心绝后。毕竟国外的老马能弄出十几个孩子，江腾飞的血脉是一定不会断的。
　　他反感的是言阳的不着调。所谓闷声发大财。言阳整日和那帮狐朋狗友瞎混他已经很头疼，如今还要跟风玩男人，难保以后跟风干出什么收不了场的大事。
　　没成想这一巴掌打伤了言阳的自尊心，小少爷当即就要离家出走。江腾飞罕见地发了火，说要冻结言阳所有账户，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不认错就别回来。
　　最后一句是江腾飞特意加的。
　　当时言阳把口袋里的名牌钱包、跑车钥匙、新款手机哗啦啦往地上一摔，在意大利纯天然大理石地砖上溜出去老远，随后踩着他刚到的新款联名限量潮鞋，潇洒霸气地冲出豪宅的实木双开大门。江腾飞立马扯着嗓子朝他吼了这么一句。
　　言外之意是，只要认错就能回来。
　　江腾飞怕小混蛋听不懂，几天后让大儿子江海生去当翻译。江海生在外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迫于父亲的暗示和母亲的哭诉硬着头皮当说客，最后在小他八岁的弟弟宿舍楼门口碰了一鼻子灰。
　　言阳说他要自力更生，绝不向封建恶势力低头。江海生只好拿出秘密银行卡给他，立即被言阳推回去，如同一位讲原则的清官。江海生劝他，上学总要花钱。言阳豪迈地说他自己挣，转身进了宿舍楼大门。
　　言阳其实刚进门就有些后悔，因为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抗议。离家的时候，他只带了校园卡、身份证和兜里的两百块，打了趟车用得差不多了。但他完美地遗传了江腾飞的倔脾气，头也不回地上楼回宿舍。
　　言阳挺庆幸自己在上大学，至少学费宿舍费都提前交好了，他不至于流落街头。
　　说起来宿舍他原本没打算住，但家里的佣人因他的反复无常从不揣摩他的心思，所以校外的房子和宿舍两头皆准备妥帖，只等小少爷翻牌子。不过现在也没得选了。
　　言阳想起辅导员提过学校有贫困生补贴，望着申请表上家庭收入一栏陷入沉思。一是他确实不知道，二是太不要脸。他恼火地把申请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立刻捡出来摊平。
　　他花了一毛钱打的，得用来打草稿。
　　琢磨了半天，他在学生路上摆了个地摊，打算把自己一衣柜的高档衣服卖了。一件一百。
　　Logo大的明显行情更好。有人问他有没有吊牌。吊牌是什么？言少从没看过。有人问他哪儿进的货，比动物园的质量好多了。他头一次知道动物园卖衣服。
　　第一天收摊，衣服没卖出去一件，新知识学习了一堆。晚上他躺宿舍的木板窄床上复盘，大家对东西感兴趣，但不相信是真的，一百的标价就觉着贵了。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他把学生卡放摊上，“每件一百”的牛皮纸下加一行字“急需用钱，保真贱卖”。有好事者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很是窘迫，反倒真有落难书生之态。
　　一来二去，很快有人相中了一件外套。红票子都拿出来了，只听一声清脆的女生——
　　“慢着，两千，我全要了。”
　　一双香奈儿方跟鞋停在地摊前，言阳抬头往上看，认了半天想起来是米雪。
　　米雪，原名Michelle，是江腾飞手下的女儿，从小长在国外，跟着父亲回国，说话字正腔圆。两人见过几次。这位国际生校友姐姐醉心研究心理学，正在读研究生。
　　言阳自然不卖。米雪泼辣地叉着腰，问他凭什么不卖，她又不是不给钱。言阳说不要她帮忙。
　　米雪拎起一件T恤问言阳，原价多少。这言阳哪知道？米雪替他回答八千。米雪又问他穿过几次。言阳老实说没有。
　　米雪气势汹汹地发问，八千的新衣服卖她一百，是她赚了，请问她帮了什么忙？还是说言阳故意针对她？
　　言阳被她一连串炮弹珠子打懵了，之前见面她从没这样凶过。米雪趁机塞给他一打钱，让他赶紧把衣服送她宿舍楼去。说完踩着小高跟哒哒哒愉悦地走了。
　　两千是个不错的起始资金。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开始人生中第一次算账，而不是数学习题册里无关痛痒的计算。
　　食堂省着吃，五块钱一餐，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老人机一台，一百。
　　手机卡充值五十，划掉，二十。
　　去校园BBS买八手自行车，八十。
　　电脑暂时是没有了，去图书馆上机。
　　课本找舍友蹭，请舍友吃饭两百。
　　哦，对，他还得去买几件衣服。一件十块应该够了，五十。洗衣机也要钱，可以手洗。澡堂冲凉水九月还行，往后就会生病，还是得充卡...
　　这么一算，头两个月勉强能保证基本生活，后续还得赚钱。他开始去BBS找各种兼职。校内兼职岗位少钱少，还优先给贫困生。他后悔自己当初高风亮节没申请，否则现在也不会入不敷出。
　　有天他向兼职的同事抱怨，同事好心问他想不想干点来钱快的。他当然想，于是就去了烟火卖酒。
　　多亏了江腾飞和言林，言阳生了一副好皮相，在卖酒这一行发挥了极大作用。以及上次摆摊教会他一件事，卖东西需要讲故事。
　　穷学生赚钱凑学费，乖孙子赚钱凑医药费。这样他卖的就不只是酒，而是同情心和孝心。这些才是不可估量的溢价部分。
　　唯一的问题是他脸皮薄，不喜欢客人动手动脚，但一晚上挣个一百不难。就是烟火离学校太远，骑车要一个多小时。终于某一天，他困得神智不清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听到刺耳的喇叭和急刹车声。
　　他拿手挡住车灯刺目的白光，在司机的咒骂中扶起车，一瘸一拐地推到路边。
　　北京的夜晚十分干燥，偶尔能看到一两颗星子。言阳坐马路牙子上看星星，脸没一会儿就打湿了。等天边儿开始泛鱼肚白，他启程往回赶早课，小花猫一样的脏脸被北风一吹刺辣辣地疼。
　　来回奔波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他非常想要一台笔记本电脑，所以那天踩着自行车，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少爷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当陪酒少爷。
　　这是言阳人生的至暗时刻。
　　膝盖擦了块皮，裤子划了个洞，坐路边上吹了半宿风。这点苦对很多人来说甚至都不算苦，但言阳偏就天生好命，此后再没吃过一丁点儿。
　　十八岁零八个月，言阳当陪酒少爷的第一天，也是唯一一天，他遇到了方竞天。
　　这是第二件大事。
　　方竞天给言阳的第一印象是，清爽。
　　方竞天自然是帅的，但烟火每天至少出现十个帅哥，没什么稀奇。绝大多数顾客都是油腻的，黏糊糊的目光沾在言阳身体的某个部分，带着心知肚明的欲望，他想想就恶心。但方竞天不一样。
　　方竞天是来办正事的，陪那个油腻的鬼佬，对在场的任何人一点企图也无，很清爽的一双眼睛。
　　说来也巧，因着江腾飞的原因，言阳接触到的绝大多数成年人都是方竞天这样的，精明理性想进步。所以他一眼就选择陪方竞天。
　　他熟练地搬出那套陪酒凑学费医药费的烂故事，但方竞天压根没接茬，只让他帮忙灌酒。
　　清爽！
　　在这个充斥着挑逗暗示勾引的鬼地方，他最欣赏和他一样“只想搞钱不想搞人”的同类。所以他不负重任把鬼佬灌得烂醉，并且成功赚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打烊之后，他蹲门口擦鞋。鞋是哥哥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佣人放宿舍了。价格他最近才有了概念，是他如今全身行头加起来一千倍不止，也不知道能不能淋雨。
　　他忽然有些丧气。要是哥哥看到他现在的熊样，一定会先录下来，再笑掉大牙。
　　擦鞋的言阳碰到回来找手机的方竞天，莫名被对方邀请坐顺风车。虽说是出租车，但上客人的车是大忌。他掩耳盗铃地报了学校隐晦的路名，没想到方竞天秒懂。
　　方竞天坦言自己是他的校友，大六届的学长。方竞天如此敞亮，倒显得言阳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人。
　　烟火这地方还是少来为妙，好好的人都给整阴暗了。
　　方竞天是个清爽敞亮的好心人，言阳这么想，于是也坦荡荡地说：“谢谢师哥。”
　　闭站后见啦~谢谢各位追文的宝宝。


第42章 少爷（二）
　　他的爱意像一场山火，摧枯拉朽，全烧干净了才算完。
　　言阳上p大这事儿属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原本规划的路线是和江海生一样，一路国际学校再读个美本，回来继承家业。但江海生出生的时候，江腾飞只算个小有所成的企业家。他那时居安思危，拿江海生当继承人培养，费了不少心思。等到言阳出生，虽说只晚了八年，江洋已不可同日而语。
　　江腾飞日理万机撒手不管，言林年纪大了对幼子越发溺爱。国际学校多的是权贵子弟名人之后，言阳便终日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厮混，没正经上过课。
　　初三的时候，言阳飞东京看漫展，浑然忘了当天毕业考试。学校怕出事，给家长打电话。言林在美容院没接着，一路打到江腾飞那儿，江腾飞对着会议室一屋子人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