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出事那段时间，他夜夜绝望到天亮，甚至安排那样蹩脚的骗局。还有他在母亲墓前的剖白，如今想来都如跳梁小丑一般，自取其辱。
　　方竞天打床边站起，一步一步缓缓后退，同言阳拉开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说：“你们有钱人玩弄人，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盛夏时节，方竞天的目光却刺骨的凉。言阳冻得发抖，无助地唤了声“师哥”。
　　平日方竞天不论生多大气，这时都会宠溺而无奈地叹息，让言阳抱上去抑或搂住言阳，温柔地说下不为例。但今天这招失灵了。
　　方竞天似未听见一般，冷漠地转身离开。言阳撑起身子想下床去拦，方竞天的右手停在门把上，背对着他无力地说：“言阳，别下床可以吗？”
　　言阳立刻不敢动弹。
　　方竞天的声音很平静，但门把上的手却微微颤抖，说出的话也很伤人：“如果你受伤了，你的父亲、母亲、哥哥、好兄弟、甚至心理医生，每一个都能轻松摁死我。所以请你别下床，可以吗？”
　　言阳彻底愣住。方竞天从未对他如此疏离。他有种预感，方竞天今天出了这个门，就不会再回来。恐惧与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慢慢爬上他精致的面庞。他死死盯着方竞天的背影说——
　　“师哥，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你还记得吗？”
　　方竞天的双手握紧，攥得骨节发白。他怎会不记得？他以为的山盟海誓，竟是一场漫长的骗局。
　　他很想说，我不记得了。
　　或者更干脆地回复，我是骗你的。你骗了我三年，我骗你一次怎么了？
　　又或者，坦白他更底层更真实的想法。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分手吧。
　　那么多话在嘴边打转，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最终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狠心压下门把，快步出门，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差点撞上外面端着果盘的刘妈。
　　刘妈不知道里间天翻地覆，只恭敬地说：“方先生，太太吩咐我给您准备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您要去看看吗？”
　　方竞天草草说“不必了”，回头看了眼言阳。言阳安静地坐在床上，墙体挡住了脸。明明不可能看见，但言阳耷拉脑袋、眼眶泛红的模样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自西装夹层抽出张名片，画蛇添足地同刘妈说：“劳烦你照看他。有事联系我。”
　　午夜时分，医院前门大街冷冷清清。方竞天在街边迷茫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尼古丁和微凉的晚风让他慢慢平静。
　　他抬头瞟了眼言阳的楼层。整层楼灯火通明，被墙分成一块块橙色格子。一块格子后有个人影，一动不动立在那儿。距离那么远，方竞天根本无法看清脸，但他偏知道那是言阳。
　　他多年来捧在手心的宝贝，他好像不认识了。
　　等最后一根烟抽完，方竞天彻底没理由呆下去。一辆出租车恰好停他跟前，司机问他要不要打车。
　　方竞天的车此刻就停在几米外，但他拉开车门上了车。等报了家里地址，他开始闭眼假寐。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陪聊，因此也成功说服自己，他打车是因为不适合开车，绝不是为了找借口再来医院。
　　方竞天晾了言阳三天。
　　不过这么说并不准确，毕竟言阳也没找他。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江海生发的那条【收到】。方竞天烦躁地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顶着一对黑眼圈走进公司。
　　专注工作能避免胡思乱想。他专注了一上午，直到意识到他在文件上签的全是“言阳”，彻底放弃。他悻悻地收拾东西，打算给自己批个病假回家，听到敲门声。
　　门口站着物泽的业务部经理，一脸惊疑不定，以及衣冠楚楚面无表情的江海生。
　　江海生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聊聊。”
　　如果说米雪属于亲民的富二代，钟诚属于傲慢的富二代，那么江海生处于两者之间。
　　江海生在公开场合永远保持谦逊的微笑，但因其江湖地位，再怎么伪装都无人买单。所以当江海生面带薄怒坐在方竞天办公桌对面，方竞天看着很顺眼。
　　至于言阳，方竞天花了三个长夜漫漫进行了彻底地复盘，得出了一个颇为意外的结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言阳属于钟诚那一类。
　　很多时候，尤其是方竞天不在的时候，他看人的眼神十分清冷。漫不经心的，好像在看一件物什，也没什么耐心。只是方竞天得他优待多年，才生出他亲和可人的错觉。
　　当然，方竞天更希望他不是富二代。
　　职员端上两杯茶。方竞天对江海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明知故问：“想聊什么？”
　　江海生眉毛无法控制地颤了一下，铁青着脸说：“你到底怎么想？”
　　方竞天望着热茶蒸腾的水汽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没想好。”
　　“你还要想？”江海生暴怒着站起来，竖起眉头道，“我弟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你这儿洗手做羹汤，你还想怎样？本事没多大，脾气倒不小！要不是我弟喜欢你——”
　　方竞天靠在老板椅上，掀起眼帘冷冷瞧他，有恃无恐地打断：“所以呢？你是打算撤资还是架空我？”
　　江海生不解地看了方竞天几秒，忽然笑了：“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放心，我们会公事公办，不会苛待你。我们是有钱，但不代表我们是恶人。世界上不只你有自尊心，我弟也有。”
　　“是么？”方竞天冷笑着挑衅，“那请回吧。我没想好，想好了自然会答复。”
　　江海生一时气结。他重新坐回椅子，低头整理因怒火而挪位的衣袖，抬头时眼神已恢复清明，像是变了个人。
　　他平和而客气地说：“不如这样吧，你也不必想了。其实我们全家都觉得你们不合适，包括我的母亲。我们不说，是拗不过他。我们想让他出国读书，下个月走。你如果肯和他断了，江洋会再加一笔投资，你认真考虑一下。”
　　方竞天坐直了，惊讶地问：“他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么？”江海生眼神一亮，颇为惋惜地叹气，“我该谢谢你去年和他分手，选了个好时间，没耽误他申请。本来offer都签好了，结果你一找他，他又反悔了。好在现在也算不晚。”
　　明知江海生的话真假难辨，方竞天心里依旧堵得慌。
　　最近他偶尔听公司茶水间闲聊，说毕业季是分手季，说谁家的孩子去美国念书了，一整个太平洋横中间，一年都见不了一面。
　　他想起言阳说不要异国恋、同他分析利弊的认真模样，心底忽然变得柔软，但这并未影响他嘴上的硬气：“不必激我。我不关心你们的想法。”
　　江海生点点头，循循善诱地问：“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合适吗？”
　　常人听到这个问题一般会答，性别不合适。但江海生不是随意提问的人，必定有什么图谋。
　　他们的两次私交都不欢而散，方竞天带着对江海生深深的偏见，阴阳怪气地说：“我是个出身贫寒的小人物，没法和您弟弟门当户对。如果侮辱我能让江总开心，江总请继续。”
　　江海生轻笑，抛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言阳为什么姓言吗？”
　　方竞天不明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海生隐晦地给出提示：“我想说，如果你知道我父亲的发家史，就不会这么说了。”
　　江腾飞是传奇商人，也算是方竞天的偶像。他寒门出身白手起家，创立江洋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据说他是仰仗妻子赚取的第一桶金。
　　当时很多人在争一个外国人的项目，最后落在名不见经传的江腾飞头上。他的妻子是名门之后，岳丈人脉资源广泛。谁也不知道内幕，但世上那么多聪明人，为何偏偏他江腾飞能脱颖而出？
　　这段往事也因此成为坊间笑谈。可惜这种笑谈往往并不会提及言林名讳，只会以妻子代称，方竞天是无论如何联想不到言阳的身份的。
　　但这只是江腾飞的第一步。之后他一路势如破竹成就今日之江洋，绝非妻子能左右。江腾飞的势力也早已远超其岳丈。所以谈笑归谈笑，无人敢质疑江腾飞自身的能力。
　　言阳之所以随母姓，应当是江腾飞感念岳丈知遇之恩。这种例子在商圈并不少见。江海生是想说，他的父母也并非门当户对，绝不是嫌贫爱富之人。
　　想通这一层，方竞天竟真被江海生激起了好奇心，问道：“为什么不合适？”
　　江海生并未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新问题：“我弟弟手上有两道疤，你觉得是怎么来的？”
　　江海生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右臂，他面色沉重，没有一丝方竞天上钩的喜悦。
　　方竞天心里一沉。
　　和言阳的室友一样，他以为言阳失恋自残。但同江海生对话的经验告诉他，他错得厉害。
　　自残如若不是为了痛苦，便是为了威胁。
　　言阳手臂的疤他细看过，平直细窄的两道肉白色凸起，横着贯穿小臂，可见其下手之决心。他当时严肃地教育言阳，说以后不许这么干，甚至都没问他疼不疼，被言阳插科打诨过去。
　　方竞天难以抑制地心痛起来，那把刀穿越时空割在他心上。他看向江海生，对方也流露出同样痛苦的神色。
　　“你觉得什么都很容易，是不是？”江海生悲愤地说，“是，两千万对他不算多，他隔天就能打你账上。可是他爱你啊！照顾你那颗没用的自尊心，非得找我过一道正经手续。你当时那么对他，我怎么可能同意？我恨不得弄死你。他就往自己胳膊拉了两刀。”
　　江海生苦笑了一下：“他最怕痛，从小能吃药绝不打针。现在倒好，为你留两道疤，甚至不敢告诉你为什么。你怨他骗你，可你想想他为什么要骗你？”
　　方竞天无言以对。他很想说对不起，但言阳偏偏不在。
　　江海生沉默半晌，整个人回到之前的冷静理性状态。他铺垫了那么久，终于肯给方竞天答案。
　　“因为你们不平等。”
　　江海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方竞天的痛苦。他和米雪不一样，他不是个习惯共情的人，所以也不会同情。他只会站在云端上审视下面，这让他的判词一针见血却不近人情。
　　“来之前我不懂你在纠结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你乐意养着他，那样你比他高一等。但情况反转，你就没法接受了。你的平等建立在金钱，而不是人格。包括你当初骗他那件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有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