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她问言阳怎么瘦成这样，又摸言阳新买的羽绒服，问他怎么穿这么少，问他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问着问着心疼得不得了，直把言阳搂怀里哭，说我的宝贝受苦了。
　　其实言阳顶破天才窘迫了一个月，之后又过回丰衣足食的日子。虽不如往日阔绰，但与普通学生无异。要说瘦，也是因为最近刚开荤，小情侣白日宣淫夜夜笙歌所致。
　　只是言林同天下母亲一样，或者更甚，总觉着自己孩子可怜。
　　言阳在社会上挨了打，终于知道家人的好，也跟着哭，说“妈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言林哪听得这个？母子俩在宿舍楼下抱着哭作一团，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时旁边有人弱弱地问：“我说，咱能不能回车上说？天儿怪冷的。”
　　言阳擦干泪一看，果然是哥哥江海生。这人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件撞色超长款羽绒服，从头裹到脚脖子，像套了条花棉被在身上，十分滑稽。
　　言阳没忍住“噗嗤”一声，江海生笑着拍他脑袋：“你还好意思笑！还不是妈说，穿件打眼的衣服你好看见！你前两天晚上去哪儿了？妈堵了你两宿。今儿个再不回可要报警了。”
　　言阳一听，眼泪哗啦一串又落下来。江海生忙给他递纸，被言林接过来，边替他擦泪边说：“你哥逗你玩儿呢！我给你们宿管打电话，她说你们宿舍没人，都出门儿玩去了，让我今天返校再来。我和你哥刚到！你去哪儿玩了？”
　　“我的亲娘亲弟弟，咱先回车里成不？”江海生张开双臂一边一个，揽着母亲弟弟走出校门。
　　校门边上不准停车，等了没一会儿，江海生的黑色迈巴赫停他们面前。车身上了蜡，夜里反光倒显得亮堂。三人上车，温暖席卷全身。
　　江海生坐副驾，脱了他的花羽绒服，里头是西装，不愧是工作狂，放假还上班。
　　言林言阳坐后头。言林攥着言阳的手，捏了捏，感叹他瘦得只剩骨头。言阳说现在就流行骨感手，胖的那叫蹄子。言林骂他贫嘴，心里却欢喜得不得了。
　　她细细端详言阳，人清瘦了些，但气色红润。身上的羽绒服不是以往的风格，国民品牌，朴素但厚实保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当初江腾飞说是关账户，实则并未行动。但她查过，账面分毫未动。儿子哪儿还有钱玩？昨晚上怕是打苦工挣钱去了！
　　言林这么想就直接问了，边问边抓起言阳的手检查，看有没有冻疮伤口。她是高门贵女出身，说苦工只能想到洗碗工之类。
　　言阳踢了一脚副驾椅背，似是责备地说：“江海生，钱的事儿你没跟妈说啊？”
　　江海生回头怒瞪：“你再喊我名字试试？”
　　言阳软糯糯唤了声“哥”，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巴巴儿地望着。打工这事儿他不想父母知道，万一往深了问，他的工种真没那么光彩。
　　江海生彻底没了脾气，硬着头皮对言林说：“我给他钱了。”
　　言林这才安心，放下言阳完好的双手，埋怨江海生：“这是好事呐，你瞒我干嘛？”
　　江海生真是有苦难言。但他从小就给这个冤种弟弟擦屁股背锅，练出了极快的反应能力：“给您说您还愁吗？不就变相告诉爸咱帮弟弟了么？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言林点头称是，夸江海生办事周到，很有大哥的样子。等江海生受用地转回去，她又拎着言阳袖子嫌弃地问：“那你怎么穿成这样？土了巴唧的。妈给你准备的衣服呢？不喜欢？”
　　能不土吗？这么厚。方竞天说他衣服薄老生病，押着他去商场挑的。
　　言阳心里秀恩爱，嘴上却敷衍说同学们都这么穿，做人得低调云云。言林万分同意，直夸他长大懂事了。
　　一路闲聊到家。当熟悉的院门打开，圆形喷泉上倒水壶的天使，地灯笼罩精心打理的盆栽，佣人站在门口迎接，纯白的大理石柱子反出柔和的光芒，言阳仿佛做了场梦。
　　言林甜蜜地挽着言阳进屋，堪堪要踏上大门台阶，言阳突然止步。言林问他怎么了。他盯着脚尖若有所思，说还是不进去了。
　　“小兔崽子，非得我亲自来接是吧？”
　　言阳抬头，见江腾飞穿着单衣站台阶上，依旧板着脸，但眼底带着笑，已有些压不住。
　　“你爸他很想去接你的，但学校人太多了，不方便。”言林朝江腾飞使眼色，“是吧老江？”
　　江腾飞发了一声单音，分不清是哼还是嗯，但人却迎下台阶，走到言阳身边静静看着他。
　　言阳别扭地喊：“爸爸。”
　　江腾飞惊讶地发现小儿子已同他一般高，早不是从前闹着让他抱的小鬼头。他们相处不多，一见面又剑拔弩张的，他甚少像现在这样细看孩子。
　　他叹了口气，愧疚道：“爸爸打你，是爸爸不对，爸爸给你道歉。能原谅爸爸吗？”
　　言阳看回脚尖：“我没怨您。”
　　江腾飞语重心长地说：“但你今年十八，已经是成年人了，说话做事要想后果，明白吗？”
　　言阳轻轻点头。江腾飞抚着他背心说：“行了，回家吧。”
　　言阳没动，抬起头，很轻又很坚定地吐出一句话。
　　“我喜欢上一个人。”
　　仿佛一道惊雷，三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他顿了顿又说：“男人。”
　　他看到江腾飞的手忽然上扬，心想上次是嘴贱挨打，这次才是真该打，于是坦然地闭眼、梗脖子、抬头。
　　等了几秒，巴掌没落脸上，脑袋被轻轻拍了一下。他睁开眼，江腾飞不满地说：“你就算喜欢猴子也得回家说！小兔崽子，你要冻死你爹妈吗？”
　　江腾飞说完，转身揽着惊魂未定的言林进屋。言阳“啊”了一声呆在原地。江海生笑着拿臂弯搂他脖子，把自个儿的傻弟弟夹进门。
　　进屋就是三堂会审。
　　江海生连班都不加了，合上笔记本，单手支着脑袋颇有兴致地看戏。言林捧着佣人刚煮的姜汤，小口小口地抿，透过雾气看着言阳，很期待的样子。只有江腾飞换上了扑克脸，正襟危坐。
　　江海生觉着老爹就是老爹，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丝情绪也没外露。但他很清楚，江腾飞现在心里肯定急坏了，言阳怎么还不说话？
　　言阳，他这个从小目无尊长、我行我素、无法无天的弟弟，居然喜欢上一个人！还一副情深义重非卿不娶的样子，这时候谁他妈还在乎性别啊！
　　终于，言阳开口坦白。
　　“上次是瞎说，但我这次真的是认真的。”
　　“我知道，伤风败俗。我也不想给你们惹麻烦，但他人真的很好，特单纯善良、努力上进，对我也特别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他让我觉得世界挺美好的。”
　　“我知道你们对我也很好，但我还是舍不得他。对不起。”
　　对、不、起？江海生怀疑自己幻听了。
　　言阳看三人表情凝固，讪讪地说：“要不我下次再回家看你们吧？”
　　说完从他的真皮小椅子上站起来。
　　这把小椅子是言阳专属，从小坐到大，每每挨训就坐上头。起初椅子是给孩童言阳设计的，后来江腾飞觉着必须得在物理上矮一截，否则这小子气焰嚣张压不住，是以沿用至今。
　　“你给我坐下！“江腾飞的威压自上而下，听着挺唬人。
　　言阳脖子一缩，乖乖坐回去。江腾飞沉默片刻问：“怎么认识的？他知道我们家情况吗？”
　　言阳和江腾飞斗了多年，一听便知有戏。
　　他用了糊弄米雪的那套说辞。说方竞天是他已经毕业的校友，带人参观校园遇上的。家庭情况没跟人说过，日常开销都是方竞天出。他想慢慢来，别吓着人家云云。又将方竞天的事业大吹特吹一番，完全忘了他爹何许人也，简直班门弄斧。
　　江腾飞能明显察觉言阳气质变了。从前总飘着听不进去话，如今居然肯沉下来换位思考。言阳的故事未必全是真的，但这位师哥的确功不可没。
　　江腾飞打断言阳的滔滔不绝，给了句简短的批语：“我同意了。”
　　虽说江腾飞和言林批准了，但江海生不是好糊弄的主。言阳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毫不意外地看见他哥躺他床上鸠占鹊巢。
　　江海生把玩着言阳的老头机，眯着眼道：“坦白从宽。”
　　言阳压根儿没想瞒江海生，他还指望他哥日后给他打掩护呢！于是略去细节把实情一五一十招了。
　　一言以蔽之，孤苦伶仃的穷学生打工碰到好心师哥，从资助到相爱的故事。
　　江海生听完第一句话是，“我不同意。”
　　谁问你了？小少爷裹在他软绵绵的被褥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江海生把他被子掀了，很严肃地说：“你就没想过他知道真相会生气吗？你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言阳想了想，坐起来无奈地说：“那你说怎么办？总比现在坦白分手强吧？”
　　言阳的患得患失令江海生十分困惑：“怎么就分手了？你不是说他对你特好特爱你么？”
　　言阳一愣，这句话他还真没说过。他只说了“特好”，没说“特爱”，都是江海生脑补的。可方竞天爱他吗？一切都太快了。他不知道，更不敢赌。
　　“你个单身狗谈过恋爱吗？”言阳不耐烦地说，“经验全没有，道理一大堆。”
　　“谁狗？我要揭发你！”江海生作势要走。
　　言阳猛地蹦到江海生背上，像只八爪鱼，双手双脚一锁，两人摔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他再一次使出对付他哥的撒手锏——胡搅蛮缠、撒泼打滚。
　　“哥哥，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呗！我是流浪狗，你是冷面霸道总裁大人，行不行？”
　　言阳“哥哥”“哥哥”喊个不停，江海生脑袋一个比两个大。他呸了一声，冲言阳刚洗完柔顺的头发一顿乱搓，“流什么浪！还资助？轮得到他么？以后不准花他钱！”
　　“好嘛。”奸计得逞的小少爷露出狡黠的笑，“那哥你资助我几套家具呗？”
　　江海生还能怎么办？自个儿弟弟自个儿宠着呗！


第44章 谈判
　　你觉得什么都很容易，是不是？
　　那天听完原委，方竞天沉默良久。
　　他想起遇见江海生那天，他抱着熟睡的言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对不起。他不知道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言阳付出怎样的代价才换得融资。现在他知道了。
　　同父兄轻飘飘一句话而已。
　　太可笑了，他竟然心疼江洋集团的二公子？简直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