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年轻却成熟，头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低调的纯黑西装，但光泽质感透露其不菲的价格。
　　方竞天和男人对视，明明自己比男人视线高，但男人硬是看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那是上位者的眼神。
　　审视、锐利、威慑，令人无所遁形。
　　很多张脸在方竞天脑中重合起来。
　　烟火外接走言阳的人。
　　小区外来接言阳的人。
　　这几个月养着言阳的人。
　　以及，方竞天给江洋做季度财务汇报，坐在听众席最中心的人。
　　那是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
　　江洋集团现任CFO，副董事，江洋创始人江腾飞之子——
　　江海生。
　　他们对视了五秒。五秒后，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迈巴赫继续前行。他转身回头，目送车辆驶入那扇雕花大门，随后大门缓缓闭合，像文艺片慢镜。
　　江海生在警告他。
　　马上要闭站了，大概完结不了。


第38章 对不起
　　我就不能在家躺着吗？说好养我的呢？
　　客厅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万家灯火。方竞天坐沙发上，恍惚听到有人喊“师哥”，循着声音去找——
　　漂亮的青年站在玄关的方形地毯上，双手插兜笑眯眯的，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Surprise！”
　　言阳比看起来占位置，进门的一瞬填满了房子。
　　方竞天按熄电视，走过去帮言阳拿拖鞋。毛绒凉拖，不防水也不凉快，但言阳买的方竞天得穿。
　　方竞天脚上踩着一双灰的，缝了个B字母，从鞋柜拿出一双白色同款，单膝跪下，捧着鞋仰视言阳：“抬脚。”
　　言阳吓了一跳，立刻跪下拿过鞋，笑道：“又不是水晶做的，用不着这么隆重。你吃过晚饭了吗？我下面给你吃啊？”
　　方竞天没接梗，拉言阳起身，有些责备地问：“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方竞天最后一次看时间是九点零三分。他原本没报多大希望，没想到言阳真的在今夜回家。
　　言阳两只脚互相踩掉白球鞋，统上拖鞋往卧室走：“突击检查，看你有没有金屋藏娇！”
　　言阳手背在身后，进浴室衣橱视察了一圈，方竞天乖乖跟着。数月前打包的东西皆已归位，一切和从前别无二致。除了言阳，从方竞天的小情人晋升为恋人。
　　言阳满意地夸方竞天“记性不错”，说完打了个哈欠。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运动多睡眠少，他有些扛不住。走进浴室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眯着眼警告方竞天不准跟进来。
　　洗完澡人反而清醒了，他刷了一会儿手机，等方竞天躺下往方竞天怀里钻，脸贴在方竞天热气腾腾的胸口上。他穿着方竞天的T恤，领口下露出一大片光洁的皮肉。方竞天挪了一下，好让言阳抱得舒适些。
　　两片失散的拼图，严丝合缝，重新合到一处。
　　方竞天顺着言阳大腿往上摸，T恤下空空如也，顺势掐了一把言阳的屁股肉：“你衣服呢？没找着？”
　　怀里传来言阳闷闷的声音：“太久没洗，不能穿。”
　　“丫鬟身子公主命。”方竞天调侃。
　　言阳探出脑袋，鼓着嘴气势汹汹地瞪方竞天，像游戏厅的小地鼠。
　　方竞天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河豚脸：“我是丫鬟。今天给您全洗了烘干了，公主放心了吧？”
　　“我偏穿你的！”言阳扯着领子深吸一口气，甜蜜地评价，“上边有你的味儿。甜的。”
　　“我闻闻你什么味儿。”方竞天脑袋埋言阳锁骨里，有样学样，深吸一口气，笑道，“骚的。”
　　方竞天的头发柔软地扫过言阳肩窝，痒得他咯咯直笑，慌乱地抱紧方竞天脑袋。被子遮住他们的身体，言阳像只瘦小的袋鼠，把很大一只方竞天塞进口袋里。
　　他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问方竞天：“师哥，我回家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喊了你好几声才应。”
　　方竞天沉默片刻，说：“毕业后什么打算？想出国吗？”
　　“不想。”言阳一口回绝，“不要异国恋。”
　　“要是我陪你一起去呢？”方竞天试探着问，“我有很多同学在美国，CS工作或者创业都很合适，钱挺好赚。那边环境也比较宽松，我们可以结婚。不过你的专业比较棘手，可能要换行。你怎么想？”
　　言阳眨了眨眼：“那你公司怎么办？”
　　“卖了。”方竞天没一点犹豫，他已仔细盘算了一整天，“加上我手头的财产，算上通货膨胀够我们过一辈子。我之后还会有收入，你不必担心。”
　　言阳能察觉到方竞天的改变。从前的方竞天是不会认真和言阳算账的，至多说一个结论，言阳只需要听从，不需要理解。如今他终于把言阳摆在了一个能共担风雨的位置，言阳必然不会辜负。
　　“我不同意。”言阳捧起方竞天的脸，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慢条斯理地分析，“首先，公司最近发展很好，重开不合理。其次，你就算出去，也必须是自己的意愿，不能是为了我。再次，我不想在国外呆一辈子，也不想做不喜欢的事。最后——”
　　言阳顿了一下，一双大眼睛幽怨地望着方竞天：“师哥你每次求婚能不能正式点？你这样我是不会答应的。”
　　方竞天眼睫垂下来，轻声说：“对不起。”
　　言阳怔了一瞬。道歉来得太突兀，必然不为他这句玩笑话。他隐约明白为什么，但他并不想提江海生。今天早些时候，江海生曾提及自己与方竞天的碰面。他能理解此刻方竞天的忧虑，但轻飘飘一句“你放心”反而会让事情向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他只得挤出僵硬而浮夸的笑容：“没事，我来求也行。”
　　方竞天用食指按住他嘴角，轻轻拨回正常的弧度：“所以你是想保研？”
　　话题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言阳松了口气，假装痛苦地闭眼：“我就不能在家躺着吗？说好养我的呢？”
　　“你可以不考虑钱，做点喜欢的事。”明明比言阳大不了几岁，方竞天却总爱搬出大家长的姿态，“你室友说你很久没去学校了，别拿前途开玩笑。”
　　“我那不是没课么？”言阳不以为然，突然睁眼好奇地问方竞天，“那你认为我喜欢什么？”
　　方竞天想了想，道：“画画？”
　　“你怎么知道？”言阳兴奋地坐起来，抓过床头的手机，点了几下推到方竞天眼前，“你看我的漫画，粉丝很多的。”
　　方竞天起身靠在床头，看手机上色彩明亮的图片。
　　一个站立的黑发少女，戴着头巾挽着袖子，一手竖着把扫帚，一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一个金发少年趴在地上，两条粗面眼泪，头顶的皇冠歪着，大红披风上一个巨大的补丁。
　　少女头顶有个大气泡：姐养你！
　　下方艺术字，灰姑娘与破产王子。
　　师哥，其实你破产，我也可以养你，咱们不用讨饭的。
　　方竞天忍俊不禁，抓过言阳纤细白嫩的手指，吻他的指尖：“原来是想做家政养我。你扫过地吗？”
　　言阳哼了一声，背对着方竞天倒回床上，拉上被子装毛毛虫：“不点赞还贴脸开大，不给你看了！关灯睡觉！”
　　手伸出被子往墙上乱摸，终于找到开关，啪的一声，卧室陷入黑暗。
　　方竞天从身后将他捞进怀里，思考一番后，尽职尽责地提建议：“看上去很有意思。你可以让画面更适合手机，移动端是时代趋势。或者做个手机漫画平台APP，走订阅分成的商业模式。也可以——”
　　言阳小声嘀咕：“你们看啥都是商业模式。”他很想翻白眼，但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方竞天的指尖轻颤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也可以签约买版权，后期做IP。免费模式加广告位也行。”
　　怀里的人呼吸规律平稳，俨然睡着了。一片黑暗中，方竞天将额头抵在言阳背心，戴了一天的假面无声碎裂。
　　有些事心知肚明，却不能戳破。
　　比如“你们”是他和谁。
　　比如江洋融资的真正来由。
　　比如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好容易打了疤结了痂，戳破了反倒鲜血淋漓的，不体面也不尊重。
　　但假如痛苦有声音，此刻必定振聋发聩。
　　他沉默地闭上湿热的眼睛。
　　之后的几个月，生活异常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江海生没为难方竞天，新一季度财务汇报也没参会。方竞天猜他不想碰面，和自己一样。
　　言阳没住回学校，大四下确实没课。
　　他请舍友们吃了顿饭，在烟熏火燎的大排档吃出两百来根签儿和二十几个底朝天的绿瓶。方竞天来接人时，大王对方竞天态度好了不少，尤其是方竞天主动买单后。
　　六月初，言阳和班里毕业旅行，回来问方竞天喜欢去哪里旅行。方竞天说自己没旅行过，只出过差。言阳听完又是一阵嘤嘤嘤，说师哥好可怜。
　　两人去了一趟厦门，在鼓浪屿巨大的榕树下接吻。无数细长的气根垂落，像一场盛大坠落的烟火。除了无人的清晨，六月的厦门没法出门。但出不出门都一样，最后都会以一身黏腻咸湿收尾。
　　毕业典礼的票言阳给了远房亲戚，方竞天虽然没见过，但吃了人家太多次饺子，没好意思去争。
　　典礼前一天，他和穿着学士服的言阳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拍照。言阳问他要不要也补拍几张，毕竟方竞天当年肯定租不起两百一套的学士服。方竞天摇头。
　　他的怨念在那夜的墓园中被超度。他得到了补偿，所以不再遗憾。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像言阳说的那样，方竞天会很多很多的钱，也会有很多很多的爱。所有的爱都来自言阳。
　　所以方竞天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幻觉。
　　小区绿化带蝉鸣聒噪。白日的暑气尚未散尽，连晚风都是暖的。风里有细碎的人声。言阳出去找钟诚玩晚归，他便留在公司加班，快到楼栋时，接到未知来电。
　　“这里是朝阳医院。请问您是言阳家属吗？他出了车祸昏迷...”
　　方竞天听到一声刺耳的啸鸣，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第39章 真相
　　我刚放你进来，你就赶我走，过河拆桥了吧？
　　赶到医院是一小时后。
　　故事里一路闯红灯的情节并未出现，即便方竞天很想这么做。中心城区的路是一连串车尾灯汇成的河流，他没法碾过去，这令本就淤塞的心情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