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方竞天闻言心下一沉，只听大王郁闷地解释：“去年底起，他整个人状态不对。气色很差，但也和平常一样上课，直到有天他走路上被车撞了。”
　　方竞天脸色煞白，大王却觉得解气，不疾不徐道：“自行车。那同学手刹坏了，摁了很久铃，湖边的大下坡，大家都避开了，就他站着发呆，结果整个人被撞翻了。”
　　方竞天略松了口气，大王继续道：“我搀着他回寝室，发现他手臂不大自然。当时我以为是伤了，但他不愿意给我看。我强行去看，发现他手臂上有两道刀伤。”
　　讲到这，大王停下狠狠瞪了方竞天一眼。方竞天焦急地问：“谁干的？”
　　大王收回目光，在自己小臂比了两道，一字一顿道：“自残。”
　　方竞天扒着花廊的柱子，才勉力稳住站姿，大王的话像在他心口拉了两刀。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找你，实在忍不住就拉一刀。我一直不懂你俩的关系，那天就明白了。他当时情绪崩溃，坐着哭了很久。我从没见他这么伤心，问原因也不肯说。但言阳出了名的好脾气，肯定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在大王谴责的目光下，方竞天无地自容地恳求，“能帮我联系他吗？”
　　大王摇头：“你听我说完。”
　　“那天我扔了他枕头下的刀片，跟他聊了很久，他总算同意去看心理医生。你知道，学校有免费心理咨询的。赶巧的是，咨询师是一学姐，他们刚好认识。我放心地离开了，结果当晚言阳没回寝室。”
　　大王皱眉，面色愈发凝重：“准确说，从那天起他再没住过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课和考试他也来，还是不开心，但气色好太多。这学期没课，我没见过他。人倒是能联系上，就是回信慢而且约不出来。”
　　方竞天想了想问：“咨询师能找到吗？”
　　大王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翻：“漂亮又温柔的学姐，不像坏人。我找过她，她说言阳没事，我也说不出反驳理由，我总不能非逼着他社交吧？”
　　“找到了！”大王将手机递给方竞天。
　　学校附属医院的网站，心理治疗中心，附了人员信息。照片上女咨询师露出专业的笑容。
　　方竞天一看照片，连忙确认名字，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第27章 搞砸
　　他搞砸了。
　　学校只有一家咖啡厅，名叫“泊星地”。门口几级向下的台阶，咖啡厅沉入地下，配以蓝色落地窗，光线并不好。里边多是本校学生，因着白日里空教室少，在此交头接耳地攀谈。
　　方竞天点了杯咖啡，服务员刚走，门口的风铃就响了。一名年轻女子推门走入，背后是早春灿烂的阳光。
　　女子身材高挑，穿驼色羊绒大衣，内搭黑连衣裙，配钥匙毛衣链，碎钻在光下熠熠生辉。往下是截纤细的小腿，脚上踩着双尖头方跟皮靴。头发整洁地扎在脑后，化了精致的淡妆，知性而大方。
　　她巡视一番，走向方竞天，露出温婉的笑容：“好久不见。”
　　方竞天抬头微笑：“好久不见，米雪。”
　　米雪坐下，服务员问她喝什么，答：“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谢谢。”
　　方竞天感叹：“还和从前一样。”
　　米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面露喜色：“你记性真好。”
　　关于米雪，方竞天记得的不多，但对于咖啡的偏好印象颇深。他第一次喝咖啡就是和米雪，不会点又怕露怯，便对服务生说“和她一样”。端上来喝第一口就想吐，又苦又烫像中药，强迫自己咽下去，又想到十几块的价格，最后硬是喝完了。
　　米雪打量方竞天道：“六年多没见了吧？你倒是比以前帅了。”
　　场面话总少不了，方竞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你还好吗？”
　　“就那样呗。”米雪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今年博士毕业，现在在实习。你呢？”
　　三天前，方竞天得知米雪是言阳的心理咨询师，着实大吃一惊。记忆追溯到三年前，他似乎同言阳提过她。
　　当时两人刚认识，方竞天说自己常去心理系，言阳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女友，又问有没有朋友，想咨询双学位的事。当时他说了米雪名字，但双学位最后不了了之，没想到言阳真去咨询了？
　　当晚，他试探着给米雪打电话。米雪十分惊讶，寒暄一阵后，方竞天才说有要事相商，电话不便，约了校内咖啡厅见。
　　两人交流了一段近况，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白咖啡杯放在小碟上，旁边搁着银色的小勺，白雾带着香飘散。米雪素手纤纤，拎了小勺在杯中搅，雾气也跟着旋转，于杯沿磕了两下，发出清脆动听的响声。
　　方竞天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扣，终于试探着开口：“你认识言阳？”
　　米雪的脸藏在雾气后，似乎并不惊讶，玩味地望着方竞天：“你找我是为了他？”
　　方竞天点头。
　　米雪啜了一小口咖啡，撇了撇嘴打趣：“我还以为你想和我这个老朋友重叙旧情。”
　　“抱歉，我没提前说。”方竞天强行将话题回扯，“他室友说，你是他的咨询师。方便透露他的近况么？”
　　米雪将咖啡杯搁回小碟，认真道：“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职业规范。病人信息是严格保密的。”
　　“我知道。”方竞天坚持不懈地解释，“但他的病因我而起，我可以帮忙治疗。”
　　米雪坚决道：“抱歉，我必须征求病人同意。”
　　“那作为朋友呢？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方竞天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我不需要细节，只想知道他好不好，这样行吗？”
　　米雪轻笑了一声，双手在胸前抱臂，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冷道：“如果只是朋友，你大可直接问他，比二道消息强。”
　　方竞天望着自己身前的咖啡，掌心贴在杯沿被烫得刺痛，却仿佛毫无知觉。他默默道：“我被拉黑了。”
　　米雪愣了一下，吐出轻飘飘四个字：“深表同情。”
　　方竞天是在一月底发现自己被拉黑的。
　　彼时他刚得知钱被追回，终于拥有对话的底气，现在即便江洋撤资也不怕。他急不可待地给言阳打电话，机械声却回复说不在服务区，遂去微信留言。当红色感叹号出现在对话框时，脑海只剩一句话——
　　他搞砸了。
　　除夕那晚，他平躺在床上。枕边手机屏亮着，对话框里一整屏无法送达的消息，最近一条是“春节快乐”。他骤然发觉，帝都的年静得可怕。
　　前两年都是和言阳一起过除夕。言阳中午去亲戚家吃饭，晚上必定回家。方竞天炒菜，主食吃言阳亲戚家的手工水饺。
　　方竞天此前从不过年，此刻却生出一股子凄凉孤独。井底之蛙不幸却尚能苟活。若见过大千世界再重回井底，这将是致命的。正如此刻开足暖气却冷若冰窟的家，这片死寂也是致命的。
　　一夜辗转未眠，等天边泛了鱼肚白，他才模糊合眼。恍惚间想起头次回老家过年。少年眼里透着光，仔细许下承诺：“你才不是一无所有！你有我呢！”
　　少年拉着方竞天的手腕狂奔，步伐如风一般轻盈，他的衣摆被扬起。站台，人群，列车，山洞。明暗交界处，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一刹那的心动，以及往后数年的心安。
　　方竞天抱着言阳的枕头醒来，意识到自己依旧一无所有。他将脑袋深深地埋入羽绒中，贪婪地吸取残留不多的气息。
　　开学后他来学校寻过一次。进不去宿舍，从傍晚一直等到夜深。时间足以他自我反省，反省自己这些年的失职。
　　不知道言阳亲戚的名讳和住址，也不知道言阳的交友和课业。盲目自信导致疏于关心，如今他自食其果。原来他和言阳的联系如此薄弱。只要言阳躲，他根本找不到。
　　他再一次确认，他搞砸了。


第28章 下
　　戏不演完可没意思。
　　午后的咖啡厅，方竞天突然挺直脊背，激动地对米雪道：“你不明白！他没钱没亲人。我不知道他住哪，靠什么生活。他又自残怎么办？伤了都没人知道！”
　　一番话米雪始料未及，惊讶得说不出话。她默默消化许久，最终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语气也因此柔和：“你信我，他没事儿。”
　　方竞天趁热打铁地试探：“你们还见面吗？我只想看他一眼，确定没事就行，不会让他知道，也绝不连累你。”
　　米雪只摇头，简单道：“他康复了。”
　　谈判失败，米雪确实没理由帮他，给出这点模棱两可的暗示已是让步。方竞天勉强维系风度，微笑道：“谢谢。如果他联系你，请一定告诉我。”
　　米雪搅了几下咖啡，像是心烦意乱，又像若有所思。她突然抬头道：“你很在乎他？”
　　疑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凌厉的目光轻易洞穿方竞天的心事。
　　方竞天坦然道：“我爱他。”
　　说出这三个字，自然到令自己意外。不知何时起，他变得贪心，想拥有这件奢侈品。他从未对言阳倾诉爱意，但那几个字就镌刻在心底。
　　一颗种子早就落下，后知后觉地长成巨木，遮天蔽日。
　　米雪目光依旧犀利，问：“为什么要分手？”
　　方竞天苦涩地回答：“难言之隐。”
　　米雪不满冲他仰脖子，追问：“话能说清吗？”
　　方竞天打量米雪，对方似乎极为执着，内心正衡量估算什么。他也顾不得面子，言简意赅地总结：“当时公司出了很大的财务问题，我不想拖累他，找了个理由分手。”
　　米雪沉思片刻，坐直了正色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突然疏远我，难道也有什么苦衷？”
　　方竞天原本忐忑地看向米雪，期待她回心转意。谁知她话锋一转，扯出件陈年旧账。他自知理亏不愿开口，但该来的总会来，他终归欠姑娘一个解释。
　　功亏一篑，方竞天在心里叹气，还是开口道：“那次我们校门口见，一辆保时捷送你来。”
　　米雪一愣，随即倏地恼火道：“那是我家的车！司机送我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方竞天忙道：“我知道。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米雪一头雾水，方竞天心平气和地解释：“你家境优渥，又是本地人，不是我能高攀的。我没钱没背景，只适合和一同打拼的底层。你明白吗？”
　　米雪翻了个白眼，冷笑着说：“您也太自恋了！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当时只是朋友吧？我让您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