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言阳并不常哭。撇开校门前那次，三年来就只在床上哼哼。昨天和今天不算。那是方竞天行径恶劣，罪有应得。
　　言阳说的他不是没想过。听到那样热烈的剖白，他很难无动于衷。但他必须扼制自己的冲动，因为不只钱的问题。
　　公司现金流有限，违规挪用了商户的钱。这种操作很普遍，可惜捅了娄子。现在这些钱被卷走，方竞天作为法人难辞其咎。他查过，根据金额量刑，五年起步。
　　想过自己填缺，即便还不上还能减点刑，可一年半载对他无甚区别。他的人生完了。不如全留给言阳，让他有个好起点。没想到言阳如此决绝。
　　他们之间，从不是为了钱。但包养是客观事实，是以没说破。原定计划是等言阳工作再提。不论收入多少，都是独立平等的个体。
　　可惜他没等到。
　　也幸亏没说破，否则连攻讦的理由都没有。诚如言阳所言，一切都是做戏，一切只为让他死心。
　　刚才，就在不远处沙发上，方竞天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内心却在疯狂叫嚣。
　　自私点！告诉他真相！不是说爱你吗？多少年他都会等，这是他该做的！
　　但他看见言阳的手，干净又漂亮，倔强地抓着自己。这双手不该因他沾上风霜，不该因劳作肿胀粗糙。它们当被细心呵护，被温柔地握在掌心。
　　于是肮脏的恶念平息，他强迫自己开口，麻木地指出计划的漏洞。
　　【我不会把你扔酒店。你可能会同意，也可能被强迫。要是真在乎，我不会冒险。】
　　那不是漏洞。方竞天是真在乎。
　　昨晚回家途中，他接到一通电话，对面客气道：“老板，事儿办完了。”
　　握着电话的手一紧，方竞天问：“什么情况？”
　　对面愧疚又心虚：“嗐！哭得贼伤心，搭出租走了。要不您找人盯着点儿？我怕出事儿。”
　　方竞天的心脏被狠捏了一下，缓了缓回：“知道了。”
　　对面突然叫唤：“哎呦！”
　　方竞天慌忙问：“他怎么了？”
　　对面拔高了声调，埋怨：“不是他，是我！老板，小言是不是练过？刚他乱跑，我给他送外套，钱包手机都在里头呢！谁想他回头就踹我一脚。哎哟！估计这周都下不了床了。”
　　明知不妥，方竞天竟感到一丝舒坦。意思再清楚不过，他直接道：“想怎么赔？”
　　对面顿了一下，斟酌道：“您看这样成吗？给我一千营养费，这事儿就了了。”
　　方竞天很爽快：“好，辛苦。”
　　讹了一笔，对面情绪高涨，回话：“没事儿！也算是对我演技的肯定！演坏人都这样，观众出不了戏，恨不得打死你，那才叫真功夫！”
　　方竞天没心思拉扯，不耐烦道：“明天转你。”
　　对面很知趣：“谢谢老板！那您先忙，有事儿随时找我！”
　　“黄总”是假的。
　　北影片场外抓的临演，披件军大衣蹲街边抽烟，一听报酬三千，二话不说应了。隔天找方竞天要服装费，说是买了戏服，就是酒店那一身A货。
　　除了贪财，挺逗一人。但方竞天看他不顺眼，因此出言不善。那天在酒店，他演技浮夸，小动作太多，着实面目可憎。
　　当时方竞天不想看，偏头默对着酒瓶。瓷白的瓶身，大红标签，商标是飞天侍女。视线跟着线条七弯八绕，心绪愈发凌乱。
　　荒谬。整场饭局都是假的，只有酒是真贵。
　　他喝了一小盅，不敢太多，怕之后还有戏份。心说，自罚三杯。
　　罚你骗人。
　　罚你动心。
　　罚你犯病。
　　没有英雄命，偏犯英雄病。
　　挂了“黄总”电话，方竞天发现手机起了层雾，擦干屏幕，找到重要联系人，犹豫不决地拨通。
　　背景音一片嘈杂，言阳像是醉了，已有自暴自弃之意。方竞天好不容易套出地址，发了疯地往烟火赶。
　　胸口有个大窟窿，呼啦啦地漏风，每次呼吸都像凌迟。车外大雪纷飞，仿佛被窟窿吸引，一片片砸到车窗上，随即被玻璃压扁。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以什么立场找言阳。头疼心累，人被撕扯成两半，理智与情感水火不容。
　　如果那天晚上有人对他图灵测试，大概率会得出如下结论——一台全是bug的低等机器。
　　抵达烟火时人去楼空。方竞天又喝了很多，但毫无醉意，清醒得可怕。
　　他抑制不住地想言阳。想他究竟跟谁走了，现在躺谁床上，那人会不会吻他。想他怕冷，暖气足不足，对方会不会替他掖被子。
　　那一刻，方竞天嫉妒得发狂。
　　台上兀自唱着歌，女声温柔悲凉应景。
　　他自我催眠，英雄的自我修养第一条，舍己为人。他只要言阳幸福。言阳不必非他不可，但一定要找喜欢的人、珍惜他的人，而不只是开迈巴赫的人。
　　幸好是钟诚。
　　一小时前，一枚吻痕轻易击碎假面。他接受不了别人触碰言阳，他强迫了言阳。他自私卑劣，注定成不了高尚的人。
　　他想把言阳关起来，束在高塔上。等言阳蓄起长发，一定很漂亮。他舍不得拿来当梯子。他会日日同言阳私会，扯着言阳头发操弄，言阳的眼泪会打湿塔顶的地板。
　　当然，都是出狱后的事。
　　言阳等了多久，方竞天站窗边看了多久。终于一辆黑色轿车停到街旁，言阳往车边走——
　　迈巴赫？
　　后座下来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材修长挺拔，比言阳高一个头。
　　那人脱了大衣给言阳披上，自然地帮言阳捂手。两颗脑袋靠得近，似乎在说话。没多久，言阳坐进后座，全程亲昵、坦然、顺从。
　　临上车，那人扶着后车门，抬头回瞟了一眼。上车关门，红色车尾灯消失于暮霭中。
　　小区楼多，隔着半公里，很难看到什么。但方竞天知道那人在看自己。
　　那是示威的眼神。
　　他看不清脸，唯一能确认的是——
　　不是钟诚。


第25章 乡巴佬
　　乡巴佬不配养猫。
　　天上掉馅饼的事，方竞天从来不信，尤其是快饿死的时候。因此面对江洋集团的人，他足足失语了半分钟。
　　“方总，您很热吧？”一名员工问，“要冰水吗？”
　　“谢谢。”方竞天点头。
　　他臂弯搭着件西装外套，偷偷蹭了下手心的汗，不动声色地搭椅背上。
　　问话的是个新人。这几周，员工们听到风声都在找下家。有些心急的已经辞职了，剩下的要么是等转机，要么是没找着。这人估计是后者，没什么眼力劲儿。
　　外套原本是拿来遮手铐的。
　　今天周一，方竞天如常驱车到公司，在车里单独静了会儿，过一遍今天要做的事。
　　晨会宣布公司解散。腹稿打了好几遍，措辞细则滚瓜烂熟。无可避免的，他将面对冷眼、愤怒和质问，只能做足准备，不让自己太狼狈。
　　下午去法院申请破产，还有一系列琐事。房子和车要尽快脱手，照片拍好了，挂网上就行。能还多少是多少，争取少判几年。
　　比想象中平静，许是因为昨天和言阳分手，进行了一场高难度排练。
　　下车上楼，出了电梯，前台一脸严肃地告知有人找，等在会议室。他点头，默默脱下外套搭臂弯上。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案发这么快。
　　他没怎么犹豫，走进会议室，只见几名穿正装的陌生人坐成一排。对面是两名自家员工，满脸堆笑的业务主管，和端茶送水的新人。方竞天诧异地停在门口。
　　为首的男人三十来岁，黑西装蓝领带，头发一丝不苟，看起来十分专业。看见方竞天，起立露出职业微笑。走到面前站定，双腿并拢，伸出右手自我介绍。
　　“您好，我们是江洋投资的。最近看了您的申请，很感兴趣，想和您敲定细节。很抱歉没提前约，联系不上只好登门拜访。”
　　方竞天愣了愣，想起昨天下午确实有电话。他心情差到极点，见陌生号码便没接。最近找他的太多，催债的关心的，未读短信邮件堆成山。他实在没想到会是江洋。
　　江洋是实业集团，业务覆盖极广，投资只是一部分。创始人江腾飞是家喻户晓的传奇，白手起家，行事低调稳健，稳居财富排行榜前十。
　　融资不仅意味着钱，还有各方面的帮助。想靠上这棵大树的创业者多如牛毛。几年前公司刚起步，他投过申请，不出意料地石沉大海。后来公司盈利不错，这事就不了了之。
　　他没想到排了几年队才审批上。又不能指责对方效率低下，一相中就直接上门，周末还加班联系他。只能说行事风格乖张。
　　方竞天稀里糊涂握了手，落座后，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许宏，江洋资本的投资总监，俗称投资人。
　　投资人递来一份文件。包括一摞合同，重点部分用黄水笔标注。还有公司各类执照复印件。一名女职员翻开笔记本，接上投影。幕布上蓝底白字写着，“物泽科技投资提议”。
　　合上百叶窗，室内暗下来。幻灯片一页页翻动，蓝光映在众人脸上。女职员妆容精致，西装平整，踩着高跟鞋气场极强。随着数字图表的出现，方竞天才从悬浮态落地。
　　对方严谨认真，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一场心血来潮。
　　江洋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三千万投资，20%的股份，公司结构不变，由方竞天全权负责。
　　展示结束后，投资人客气地问：“您看怎么样？有想法可以提，我们再商量。没问题的话，我们这边随时签，一个工作日内汇款。”
　　方竞天谨慎道：“基本没问题。我再看一遍，下午给您回复。”
　　“不着急，您慢慢看。“投资人笑着起身，“我们先走了，考虑好了联系。”
　　送走人，方竞天回办公室关上门。他细细读了遍合同，看不出问题。执照的复印件也是真的。他又去查投资经理，江洋官网确有其人，名字和照片都对得上。
　　打电话给创投圈的朋友，朋友竟然知道，激动道：“你撞大运了！他是个大牛，平时不怎么谈项目，亲自来说明看好你。我觉得靠谱！”
　　整件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经验告诉方竞天，做生意不能贪便宜。好事突然砸头上，十有八九是坑。但他想不出江洋坑他的理由，或者他有什么可坑的。
　　不过他没什么选择，就算是收购也得同意，下午跑了趟江洋签字。心里依旧没底，没提财务卷款的事，怕对方反悔。直到临走前再次握手，他才坦白。
　　投资人毫不惊讶，从容道：“这事我们知道。别担心，我们会帮忙。”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做事嘛，总会碰到麻烦，以后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