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走出写字楼，三点过几分。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风很大，吹散了雾霾。抬头，瓦蓝的天，阳光从云层缝隙落下。一架飞机在正上方，缓慢的移动，拖出一道长长的白尾。
　　两年前的那次春节，是方竞天头次坐飞机。起飞有些紧张，默念空气动力学和压强原理。等到穿越云层，眼前豁然开朗。
　　人的高度决定视野。
　　凌空俯视，万物匍匐于脚下。上层永远澄澈晴朗，下界却为是晴是雨争论不休。凡人的苦难渺小而可笑。
　　他安静地心潮澎湃，言阳在边上睡得香甜。也说是第一次坐，埋怨座位硬、腿伸不直，不如火车硬卧有趣。方竞天笑他山猪吃不了细糠，他气呼呼戴上防噪音耳机。
　　方竞天看着飞机云，忽然被刺痛双眼。CBD林立的写字楼外，他用手背遮住眼睛，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他想到一则故事。
　　从前有个乡巴佬，非要学人开飞机。他艰难地起飞，飞机颠簸得厉害。他以为要坠机，给他心爱的猫系上降落伞，扔出窗外。没过多久，他被告知没事儿，只是气流而已。
　　轻飘飘的一句话，多么简单的常识。但他不知道，也没人提前告诉他。
　　劫后余生的乡巴佬明白两个道理。
　　乡巴佬永远是乡巴佬。
　　乡巴佬不配养猫。
　　可以求一个到目前的全文评论么？
　　之前写过几个长篇同人，阅读量都还行。这篇是第一篇原创，收藏量有点自我怀疑。比如节奏或者故事哪里可以有改进的。感谢！


第26章 校友
　　谁气跑的谁知道！
　　北方的三月不如南方，烟雨蒙蒙，草长莺飞，但气温已日渐回暖。柳树开始抽条，满树的鹅黄浅绿。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彻底融化，两只野鸭在凫水，身后留下长长的水痕。
　　两天前，校报打电话到公司，说想做大学生创业的专题，问他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学校知名企业家很多，但方竞天有他的独特处。公司成立才五年，个人经历更接地气。
　　方竞天走在母校的湖边，春风拂面又暖又痒，柳条跟着飘曳，一湖倒影被吹皱。不到半年，他从濒临破产的嫌疑犯，到满面春风的优秀校友，命运之可笑令人咋舌。
　　江洋的投资起初是雪中送炭。两个月后，在江洋的助力下，被卷走的两千万也顺利追回。之后更是锦上添花，无数资源的倾斜，公司火速发展，各项指标翻倍。
　　“学长，谢谢您百忙中抽空过来。之前我们担心您没空，说去您公司见，没想到您肯回学校，还是工作日，真是太感谢了。”
　　说话的是名年轻男学生，也是校报记者。他是那种怕冷场尴尬的人，从校门接了方竞天进来，一路滔滔不绝，有些聒噪。
　　方竞天礼貌道：“你们打车不方便，应当的。”
　　说话间路过一块石碑，一名学生导游正在碑边比划，给人讲解：“这是一塔湖图。”
　　方竞天回头看了眼，不是期望中的人，但也谈不上失望，只当无事般继续前进。落到校报记者眼里，登时庆幸找到新话题。记者问：“您毕业后常回学校吗？”
　　方竞天仔细想了想。除去刚认识那年，他几乎没来过学校。那人会主动回家。没课就早回，乖巧地在家写作业，点亮一盏暖黄的灯。有课就晚回，推门动静大，窝进怀里撒娇：“师哥，学习好累啊！”
　　方竞天如实回答：“不常。”
　　校报记者额头冒汗，暗骂怎么这么难聊，自己找了个台阶：“也是，您这么忙。听您秘书说，您平时都不回家，直接睡办公室休息间。正应了那句话，成功是99%的汗水和1%的运气。”
　　原话是“天才是99%的汗水+1%的灵感，但没有这1%的灵感99%的汗水也是徒劳”。换言之，没有1%的运气，再努力也无法成功。听起来挺讽刺，于方竞天的个人经历却无比吻合。
　　但他不会同小记者讲这些，校报要阳光正能量。就算说了实话，看客们也不会替你心酸，故事越曲折越传奇越好看。
　　方竞天客套打官腔：“过奖。最近正好忙。”
　　校报记者又接不下去，绞尽脑汁想话题。方竞天突然问：“你是哪个系的？”
　　这是方竞天首次主动问话，小记者激动地自我介绍：“新传，今年大四。校报很多新传的。”
　　方竞天惊讶地看向小记者，迟疑片刻问：“那你...认识言阳吗？”
　　小记者一愣，内心泪流满面，忙一股脑全抖露出来：“当然！我们是同学，他就住我对门。他又是摄影社的，常跟我们投稿，所以挺熟的。您怎么认识他的？”
　　方竞天顿了顿道：“之前在我公司实习。”
　　小记者悄悄吐槽：“早知道就喊他一道了。”
　　方竞天苦笑了一下：“他最近还好吗？”
　　“我不大清楚。”小记者为难道，“他平时不住学校，大四下又没什么课，我有好一阵没见着他了。”小记者努力回忆，“我记得他没保研，要么是出国留学等结果，要么是在找工作。您找他有事么？我这儿有他电话。”
　　方竞天眼神一黯，摇头：“没事。我随便问问。”
　　“哦！”小记者像想到什么，突然一拍脑袋，“也可能在谈恋爱！这人挺难约的，从前深夜唱K基本不参加，吃完饭就说要回家。我们问他干嘛去，他说有娇妻要陪。也不知道真假。”
　　方竞天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小记者以为八卦让人生厌，干笑了两声，又聊了点别的，发现还是聊不下去，转回来继续说言阳。这次换了保险却无聊的事，社团或课堂作业之类，方竞天竟喜欢听，偶尔点评两句，一路相安无事。
　　采访完成得很顺利，灌了满满一壶冠冕堂皇的鸡汤后，方竞天独自走到宿舍区。
　　周一中午，宿舍楼门前人来人往，停自行车的、拎水壶的、端饭盒的。他找了堵矮墙坐下，看大玻璃门不断开关，一张张青涩的面孔打眼前掠过。等到两点多，人慢慢少了，他意识到这一波是没戏了。
　　心烦，他从口袋摸出烟叼嘴上，想点火，顾忌影响又默默放回去，突然身后响起男声：“您怎么在这儿？”
　　方竞天茫然回头，原来是小记者，背着书包拎着塑料袋，里边装两根香蕉。方竞天心虚地站起来，撒谎道：“路过，烟瘾犯了。”
　　“真巧，我住这楼。”小记者指了指大门，“校内禁烟，要不您上我宿舍？他们都不在，我偶尔偷摸来一根儿，没人介意。”
　　方竞天跟着上了二楼。小记者在一间寝室前停步，掏钥匙开门，对方竞天讪笑：“您等会儿，我先进去收拾收拾。”
　　火速清了东西出来，发现方竞天正直勾勾望向对门。门板上印着217，门虚掩着没关严。走廊上晾着刚洗的衣服，底下放了个水盆，水落下来滴滴哒哒。
　　方竞天问：“言阳住对门？”
　　小记者善解人意道：“对，我去问问。”
　　宿舍窗帘拉着，一小伙光着身子穿条内裤往上铺爬。小记者探头进去，轻声问：“谁在睡觉？”
　　内裤小伙吓了一跳，几步跳上床：“我！昨晚刷夜了。”
　　小记者挤进门，方竞天跨过门前的水盆，也跟了进去。
　　典型的大学男生宿舍。四人间，两张高低床，四角各摆了张书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汗臭、饭菜、清新剂，还有某种腐烂的气味。方竞天环视一圈，果不其然，门口靠右的桌上一堆空瓶子，中间放了个吃了一半的苹果。
　　小记者抬头问：“言阳在不？”
　　“不在。”床上小伙趴着看下边，“他去年底就不怎么回学校了。”小伙发现了方竞天，点头示意，问小记者：“这位是？”
　　门背后的桌上几乎没东西，方竞天拿食指蹭了下，一层灰，听小记者答：“方竞天，计算机系学长，言阳在他公司实习过。”
　　“我靠！”小伙蹭地一下坐起来，震惊道，“你就是言阳挂嘴边上的师哥！”
　　说话间，一个男生抱着个盆进来，站门口嗅了嗅，冲上铺的小伙埋怨：“我靠！你吃完苹果能不能扔了！”
　　小伙指着方竞天，激动地对男生道：“大王，这是言阳他师哥！”
　　这位叫“大王”的男生愣了一下，这才发现门背后站了俩人。他上下打量方竞天一番，回了句：“哦。”
　　“什么叫哦！”床上小伙急了，“你忘了，言阳老说找他师哥，让咱们帮忙点名？”
　　大王兀自往前走，将洗衣盆塞床下，拉开最里边书桌的凳子，水泥地刺啦一声响，一屁股坐下玩手机，再不理人。
　　小伙小心翼翼问大王：“不是吧？你和言阳吵架了？”见大王低头不理他，他一拍床板，“我说他怎么不回寝室，原来是你把人气跑了！”
　　大王噌地站起来，恶狠狠剜了方竞天一眼，阴阳怪气道：“谁气跑的谁知道！”说完换鞋，往包里塞了几本书，径直往外走。
　　小伙忙喊：“你干嘛去？”
　　“自习！”大王站定了，整个人气鼓鼓的，“屋里脏！”拉开寝室门，直接走了出去。
　　小伙一脸莫名其妙，朝床下讪笑：“不好意思，他跟言阳关系最好，不知怎么闹翻了。”
　　“失陪。”方竞天扔下一句话，也急匆匆出门。
　　寝室两人面面相觑，小记者望着敞开的寝室门喃喃：“啥情况？”
　　小伙也一头雾水，麻溜地下床，将桌上的苹果扔垃圾袋，嘴里碎碎念：“吃枪子了！又不是不收，洁癖！”
　　大王走得不快，方竞天隔了段距离跟着。两人出了宿舍，走到图书馆偏门。那里地界偏僻，除了只野猫，一个人没有。大王终于停步，回头别扭道：“你别跟着我。”
　　方竞天走近了些，在两步外停下，问：“言阳怎么了？”
　　“我不知道！”大王不耐烦，语速很快。
　　“你知道。”方竞天笃定地看着他。
　　大王眼神偏向地面，慢慢重复：“我不知道。”
　　“我真的很担心。”方竞天神色恳切，“能不能告诉我，他怎么了？”
　　大王抬头，不信任地看着方竞天。方竞天忙掏出手机，拉出一连串拨出记录：“你看，我每天都打，但联系不上他。”
　　大王叹了口气，走向路边的花廊，靠着柱子坐下。白木架子上的藤蔓坠下来，一条条黄绿色的细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两只猫靠着柱子睡觉。
　　一条细藤垂到手边上，大王拨了一下，忧心道：“他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