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分类:2026

作者:尹小白
更新:2026-10-15 02:46:50

  姨爹拿食指敲桌面,愤怒地数落:“你出去读书,六年都不回来看一眼。平常不打电话,逢年过节连个信都没得。你管我们的死活?你寄过一分钱吗?你晓不晓得我们做生意几难?”
  方竞天震惊地望着姨妈。姨妈低头不语。方竞天意识到,她不会为自己说话,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彻骨的寒冷将他包裹,正如高考那年的除夕夜。
  南方的冬,气温并非低得夸张,但没集中供暖,湿冷如蛆附骨。他独坐书桌前复习,穿着厚实的棉服,背心却好似透风。未免感冒,他早早爬上床,打算明早再说。被褥没干透一般,又潮又沉,每次出入都是种煎熬。
  他记得那晚的月色,明亮澄澈,照进千家万户。阁楼的窗八格对开,铁皮生了暗红的锈。窗棂映在书桌、地板、被子上,笔直的线条被扭曲,规整的图案支离破碎。
  快到十二点,他还未睡着,屋外炮竹声热闹,硝烟味自窗缝飘入室内。老屋的隔音不好,他听到楼下哐当一声,有东西摔地上,像是搪瓷脸盆,紧接着是姨爹姨妈用方言吵架。
  姨爹大骂:“你想烫死老子?”
  姨妈回怼:“你会不会说话?”
  姨爹怒吼:“方玉珍,你莫以为老子不晓得!想把钱给外人,门都没得!”
  姨妈冷笑:“我说你最近阴阳怪气,原来因为这!他是个大人,又不是我说他就听!我跟他说了,要他读师范。他不听,还说不用我出钱。我有么办法?”
  姨爹冷哼:“最好是这样!养他这么多年已经够意思了,反正老子没得钱!你最好想清楚你站哪边?”
  姨妈辩解:“当年收钱的时候说好了,要一直供到大学。为了你,我老脸都豁出去了劝他。我站哪边你看不出来?我是觉得他有出息也好,以后赚了钱还不是我们的?”
  姨爹恶狠狠地骂:“好也是好死别个!陈强后年高中毕业,你自己儿子成绩,你心里没得数?三本一年几万,哪还有多余的钱?要怪就怪你自己!你要多用点心,不一天到晚管外人,陈强考了一本,大家都有学上!”
  姨妈恼羞成怒:“做人要凭良心!我儿子我不用心?我天天嘴巴搁他身上,他只晓得玩游戏。是你们陈家的种不行!自己废物,还不晓得积德,现在怪到我头上!”
  啪地一声巴掌响,隔着地板不再清脆,空气安静了几秒。
  男人肆意谩骂:“看不上老子?嫌老子废物?你也不看自己是么货色!你跟你那个死鬼妹妹一样,你出去偷撒?烂婊子!”
  接下来的对话毫无意义,叫骂哭喊融成一片,伴随着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陈强出去鬼混了,一时半会停不了。方竞天默默戴上耳塞,世界总算安静下来。
  近日家里硝烟弥漫,今夜终于爆炸。真好。
  这不是他家,是他姨妈家,他被寄养的屋子。
  他不会不自量力地下楼劝架。如果不答应考免费师范生,这场战争永远无法结束。在这一点上,他们夫妇是一致对外的。
  他不要这样!他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
  方竞天沉默良久,攥紧拳头红了双眼,质问所有桌上的人:“我在外面六年,你们给过我一分钱?逢年过节给我打过电话?管过我的死活?我就很容易?”
  “你忘了当年怎么说的?”姨爹捡了粒花生米,吐出红衣嚼了两下,懒洋洋道,“你说你不读师范,不用我们管,饿死了也算自己的。怎么样?现在反过来怪我们?哪个叫你不听劝?”
  方竞天冷笑:“所以陈强的三本也是免费的?”
  陈强勃然大怒,指着方竞天的鼻子骂:“你他妈会不会说话?你先搞清楚,我爸爸是主人,我是他儿子。你就是个拖油瓶!你去街上问问,他该不该选我!”
  方竞天冷漠地抬头:“你蠢,我不跟你计较。你问问你爸,他的水果店怎么来的,再来跟我谈哪个是主人。”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姨妈突然声泪俱下,“方竞天,你体谅下我们不容易。就算照顾不周,我们也把你拉扯大了。你从前生病,还是我照顾的。你拉你弟一把又怎么了?”
  方竞天偏开脸,坚持道:“我说了,年后帮他找工。”
  姨妈哭得更伤心了,趴在桌子上起伏:“你自己当老板,你弟弟去工厂,你怎么忍心呐!”
  突然身后传来俏皮的男声——
  “姨妈,不要搞职业歧视嘛!打工怎么了?清清白白靠双手赚钱,总比吸人血强。”
  众人回头,发现言阳下了阁楼,笑眯眯地站在楼梯边。手里捧着个空盘子,对方竞天道:“师哥,咱们出去逛逛吧?这儿挺没意思的。”
  “你算哪根葱!”陈强口不择舌地骂,“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话?被男人操屁眼的!”


第19章 下
  你是灰姑娘吗?让你住阁楼!
  言阳脸色惨白,陈强变本加厉地挑衅:“怎样?你以为我没看到?给脸不要脸!”
  姨妈止了啜泣,困惑道:“你在胡说什么?”
  餐桌陷入尴尬的沉默。姨爹似乎听懂了,玩味地看向方竞天:“你还是帮你弟弟一把。我们是一家人,会替你保密。你晓得,这种事情要是处理不好——”他顿了顿继续,“很危险。”
  方竞天冷冷道:“不可能。”
  言阳慢悠悠走过来,放下盘子,搭上方竞天的肩膀,对姨爹比了个V:“两件事。“
  “第一,这种事没关系。”他摸出手机,指向背后的苹果标,“这个公司的CEO就喜欢男人,全世界都知道。哦,忘了你不懂,CEO是老板的意思。”
  “第二,我没公司也没钱,但我知道小铺子不好开。你要是把我惹毛了——”他模仿着顿了顿,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很危险。”
  姨爹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厌恶地指着方竞天骂:“上梁不正下梁歪。跟你妈一个德性,不要脸!”
  “说得好!”言阳立马指着陈强回骂,”上梁不正下梁歪。软饭都吃到一窝了,不要脸!“
  陈强直接暴怒,冲进厨房转了一圈,找不到武器,抄起一只空啤酒瓶,冲向言阳吼道:“我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训你!”
  姨爹姨妈赶紧拦住他,方竞天起身抱住言阳。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陈强的手狠狠挥下去,瓶子磕到桌边直接炸开。
  方竞天听到一声惨叫,急忙松开言阳检查,没问题。
  言阳看向对面,缓缓道:“不是我。”
  方竞天这才转身,看到陈强懵在原地,手心插了片玻璃,一手的血。后知后觉般,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发出揪心的呻吟。
  “去医院!缝针!”姨妈家慌作一团,找钥匙、拎包、换鞋,迅速簇拥着陈强出门。
  临走前,姨妈拉住方竞天,瞅了眼言阳交代:“让他出去住。”
  方竞天正色道:“那我也走。”
  “随便你。”姨妈面容疲倦,说完急匆匆离开。下楼时意识到袖套没脱,扯下来放兜里。
  这个回答方竞天并不意外。他站在原地,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直到消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只觉解脱。
  回屋时,言阳正蹲地上捡玻璃。方竞天沉默地将他拉开,拿了扫帚清理干净。用防蚊罩盖住剩菜,碗一一收到厨房去洗。
  洗碗时,言阳捧着三把刀进来,讪讪地解释:“刚怕你们打起来,提前藏楼上去了。”
  方竞天瞟了他一眼,打趣道:“人小鬼大。”
  确认方竞天没恼,言阳松了口气。他放下刀,走到方竞天身边,老老实实认错:“对不起。”
  方竞天偏头问:“错哪了?”
  言阳说不出话,靠着灶台鼓了下腮帮子,赌气道:“我没错。”
  方竞天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认真道:“你没错,不用道歉。”
  言阳想了想,不好意思道:“我还是错了,之前觉得你抠门来着。烟酒确实不能买好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还会被讹!”
  方竞天沉默地刷碗。水龙头哗啦啦地流,冬日水冷,手一会儿就冻红了。言阳撸起袖子,伸手进水池:“我帮你!这个我会。”
  方竞天拨开他的手问:“生过冻疮没?”
  言阳摇头。方竞天边洗边讲:“以前我每年冬天都长。两只手像猪蹄,很痒。”
  言阳拉住方竞天手腕:“那别洗了。”
  方竞天没理会,平静地继续:“小时候我很讨厌陈强。大人总让我洗碗,他只管躺着看电视。当时他喜欢喝一种蓝色汽水,使唤我去买,我会往里面兑蓝墨水,他喝了肚子疼。”
  言阳幸灾乐祸道:“活该!”
  方竞天苦笑了一下。他动作熟练,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就洗完了碗。关了水龙头,取出一只擦干,将故事结尾:“结果姨妈要照顾他,我要做更多家务。姨妈每年拜佛保佑他身体健康,我诚心希望有用。”
  言阳从背后搂住方竞天,脸贴他肩膀上,沉默半晌,心疼道:“别想了。”
  方竞天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问:“我不肯帮陈强。你觉不觉得我很冷漠?”
  “不觉得。”言阳立马否认,一本正经地分析,“家族企业有利有弊。创业初期利大于弊,但仅对于传统企业而言。你做境外电商,不需要人做苦力。更何况,他品行能力不行。你拒绝他合情合理,否则后患无穷。”
  方竞天诧异地瞧了他一眼,将擦好的盘子摞起来,瓷器碰撞发出轻响:“其实没这么复杂。我讨厌他,所以不想。或许我内心永远无法和解。”
  “谁说一定要和解了?”言阳忿忿不平,“你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又不欠他的!”
  话说到这儿,言阳索性一口气骂了个痛快:“店是你家出钱开的,从小把你当佣人使唤,学费不给你出,省钱逼你念师范。这些是人干的事儿吗?居然有脸骂你不回来看他。我就问车票钱谁出?简直是厚颜无耻!”
  方竞天转身调侃:“你进校辩论队了?还是推理爱好者协会?”
  “上边隔音挺差的,不傻都能听懂。”言阳气呼呼道,拿刀狠狠剁了下砧板,“王八蛋!你是灰姑娘吗?让你住阁楼!还指望你打钱?我呸!谁给谁傻!”
  方竞天捏他的肩膀安抚,顿了下坦白:“毕业后,我每年给姨妈十万。”
  言阳眨眼,过了几秒,干巴巴道:“那...你真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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